那天夜晚,由於分娩的疲憊,即使是羅菲這種日日乾農活的女人,也早早地睡了。雖然自她被懷孕後,杜航一直竭力不讓她勞作,但即使是被關在家中,她也一刻閑不下來。
對於杜航而言,就算他再不想承認今天發生的,而面前這個瘦娃,分明在告訴他:他已是一位父親了——這是苦難賜予他的新身份,又會對他未來的人生產生何種影響呢?
他不是一個喜歡暢想未來的人,這本應該是羅菲經常做的,可他今天卻無法斷絕自己的思緒。
但他終究是沒有找到答案,也許是今日的困擾一直於他的心上,揮之不去。
陰冷的月光下,他年輕的臉上似乎多了幾分滄桑。
窗外的雨,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弄得他整夜未眠。
第二天的日出隨之而來,迷糊之中,晨曦從窗台緩行至他的臉上,他所在的位置,一片金黃。
他拍打了自己兩下,好讓自己清醒過來。
昨夜的春雨最後還是停了下來,但他知道終有一天還會落下的。只是那柳樹抽的新芽,似乎比去年更綠?
此刻,他看向自己的妻兒,他們仍在熟睡之中。這般溫馨的畫面他也許在別處也見過,不過此刻卻屬於自己。
他輕輕用手撫摸那孩子的臉頰,同樣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生命的氣息。他驚,他樂,也許此刻,他是忘掉了煩惱的。
他在發呆,就像他昨天坐在醫院長椅上一樣。
在這樣的氛圍中,又過了許久。
直到一聲較輕的敲門聲,打破了這番寧靜。
他又拖著自己的身體,緩緩走向門邊。迎面而來的是一位護士。
“門口有幾位,說是家屬,想來看望一下產婦,請你去看看並做決定。”
杜航跟隨護士來到了院門口,還未等他看清是誰,那些中的一個就抬高手,並搖晃著手中的物品,有點開心地說:“杜航,在這,在這!”
待杜航再走近一些,他看清這人正是他的父親,與他同來的還有自己的母親以及羅菲的父母。
“我們想要進去看看羅菲,正好帶些補品。是個女娃,還是個男娃呀?”
杜航本不想拒絕四位老人的盛情,可是他對之前的那番寧靜與溫馨太沉溺了,他不想它被打破。於是便人不好意思的說:“男娃,但羅菲剛生完孩子很累,還是人少些好,你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吧,怕打擾到她休息。我一個人能照顧好他們母子的。”
四位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後便勉強笑著相互說道:“也對,也對,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那這些補品你代我們拿進去,行嗎?”
杜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接過物品,在道別後又急促地走回了房間。
回到家房間,羅菲和孩子都已經醒了,她正在喂孩子吃奶。
“誰來了呀?”羅菲好奇地問道,她的心情一直都是無比輕松的。
“哦,你爸媽,還有我爸媽,他們帶了些補品起來。”杜航邊說著邊放下物品。
“你怎麽不讓他們進來,他們應該挺想看看孩子的吧。”
“哦,我說你要好好休息,所以他們就沒進來了。”
和丈夫生活了這麽多年,羅菲第一次聽出了一種不堅定。她明白,他在撒謊,一個她一看就透的慌言。
羅菲便付之一笑,杜航也沒事再說話,房間裡又充滿了寧靜與溫馨。
在之後的一兩天裡,
也陸續有不少親友想要拜訪,而杜航每次都是拖著身子去,急著步子回,以相同的理由拒絕。以至於他們床邊的物品都堆疊如山了,整個房間也只有他們三人。 羅菲的身恢復的很快,這天清晨,醫生就告知他們今天下午就可以離院回家。
聽到這個消息,羅菲的心情顯然是較為愉快的, 因為這離她可以再次勞作的日子不遠了。
然而杜航,心中卻未免有些不開心,他可能一輩子再也無法享受這短暫而又珍貴的溫馨與寧靜了。
擺在他眼前的,又將是他心中的煩惱,以及那未知的苦難。
但想著,他還是無可奈何地整理起來東西,也盡量不發出聲音。
他想抓住寧靜的尾巴。
“話說,你想好給孩子取什麽名字?”羅菲有點期待地問道。
其實這幾天裡,她無時不想向丈夫問這個問題,她自己也時常在想這個問題。只不過,她難得看到丈夫在幾天裡的輕松,她不想再打擾他。
“嗯,我之前拖人問過別人了,他們說男孩子起軒字好,就叫杜軒吧!”杜航本來有些暗淡的臉上,多出了一點興奮的神態。
令他未曾預想到的是,羅菲卻搖了搖頭,露出瞧不起的神情。
“好是好,但你看,咱倆的名都是一個字,我給他取兩個字的名。”羅菲陷入了一陣沉思,杜航也沉默不語。
不知又過了多久,羅菲說道:“要不加一個逸字吧。咱們都是農人,有事沒事都在勞作,不曉得休息。這個逸字好像有休息的意思,正好和咱們的生活不同。”
說完,她又逗逗孩子:“就叫你杜軒逸怎麽樣呀?”
讓孩子開心的笑了起來。
杜航略略地點了點頭,他並未再想名字,而是又享受著眼前這一幕的溫馨。
一陣風刮起,吹入房內,吹拂過他們快樂的臉頰。吹到院口,那柳樹隨風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