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風裹帶著黃色的河水潑打在全是蟲眼的木板上,這看著隨時都會散架的破船,在滿載數以千萬計的亡魂野鬼之後,晃晃悠悠地在黃泉河上,破浪而行。
徐蠻拉拽著徐爺爺,望著擠在自己身邊,整張臉幾乎貼在自己眼前,猩紅的眼珠子掛在黝黑的眼眶之外,滿頭油膩長發,不修邊幅的死胖子,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死胖子,分明就是一個肥宅!
還是一個死肥宅!
眼珠子整個脫落,掛在黝黑眼眶之外,分明就是一長期熬夜而死的死宅模樣!
看了看他不算蒼老的面容和地中海的頭頂,徐蠻歎息一聲伸出手,將眼前的胖臉撥弄到一邊,嘴裡說道:“哥們兒,下輩子投個好胎,別乾程序員了。”
死肥宅掉落出來的眼珠子,在空中晃蕩,徐蠻忍著惡心,貼心地將其塞回眼眶。
可惜,對於徐蠻的貼心,死胖子沒有任何反應。
這些亡魂孤鬼並不如傳說故事中的那樣,充滿怨憎恨,而是如同失掉AI的機器人,行動如同木偶,沒有絲毫生前的人氣兒。
靈動的徐蠻在眾呆滯鬼魂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不過好在也沒有鬼魂管他,這讓徐蠻能夠大膽的環顧四周。
徐蠻不知道這是不是傳說中的陰間,但整個空間確實顯得黑暗深沉,除了開始的碼頭,如今四周能見的,只剩奔湧的黃泉河水。
不過徐蠻仔細看過去,發現這黃泉河水也並不單純。
整條河流表面之上並看不出有任何詭異之處,但隨著波浪奔湧卷起浪花,一張張鬼臉便夾雜其中,若隱若現。
這些鬼臉呈現出不同的表情,或喜,或哀,或怒,或懼...
與船上呆滯的鬼魂完全不同,在波浪之中若隱若現的鬼魂,他們的表情生動,嬉笑怒罵,七情皆具。
可在波浪平息的瞬間,這些鬼臉之上的喜怒哀樂皆都消失,全都化為猙獰的嘶吼,好像所有的情緒最終都歸為怨憎恚。
然而這些嘶吼全都無用,平靜下來的河水,將一些驚異都掩蓋。
“嘶,這就是死亡最終的歸宿麽?屬實有些難以接受啊!”
沒有聲音的世界,好像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徐蠻不知道隨著破船在黃泉河上前行了多久,原本平穩前行的破船,突然一個劇烈搖晃,徐蠻趕緊穩住身形探頭望去,只見奔騰不息的黃泉河,在前面,一分為三。
左右兩條支流,明顯要狹小許多,左邊的支流彎彎曲曲,河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一座石橋橫跨其上。
徐蠻放眼望去,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橋上依稀可見“奈何”二字,橋下的河水也不再是黃泉河水中的昏黃,而是猩紅一片,如同血水,其中更有條條黑色大蛇遊曳其中,讓人望之生寒。
而右邊的支流,河水呈血黃之色,表面看起來平靜一片,但偶爾掀起的波浪,那潛藏其中做鬼哭狼嚎狀的孤魂野鬼,那滿布的蟲蛇,都表露出其中的凶險。
徐蠻甚至從中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中間的支流則是黃泉河的延續,黃色的河水中,喜怒哀樂眾鬼掩藏著猙獰的面孔。
三條支流的中間,有一處巨大的平台,徐蠻乘坐的破船,晃晃悠悠地停靠在了平台邊上。
小船輕晃,突然翻轉,船艙中的眾多鬼魂如同沙礫被傾倒在平台之上。
徐蠻隻覺天旋地轉,待穩住身形放眼望去,寬廣的平台之上,
三方石碑矗立在三道支流之前。 左邊的石碑上書“奈河”二字,右邊則是“忘川”,中間的石碑佔據了最大的范圍,上書“黃泉”!
石碑上面的字皆都筆走龍蛇,古意盎然,明明都是徐蠻不認識的字體,但不知為何他一眼望去,便能體會其中意味。
“這不是傳說中,陰間地府裡的三條河流麽?所以這裡,真的是地府??”
傳說照進現實,徐蠻心中震動,一時間訥訥不知言。
“唵!“
一聲宏大的聲音突然響起!
如雷鳴,似風嘯。
這是整個世界唯一的聲音,仿佛主宰,震懾住在場眾鬼魂!
徐蠻被這聲音震得一陣眩暈,心裡一個聲音盤旋不去。
“忘川~忘川~忘川...”
平台上的眾鬼,好似收到了不同的感召,一時間分為三方,各自朝著不同的石碑方向走去,然後在平台的邊緣處,毫不遲疑地縱身一躍,跳進三條河流中的一條。
在心底的那個聲音出現之後,徐蠻也控制不住的跟隨著眾鬼,朝著忘川河的方向走去!
徐蠻心中震驚,一邊不由自主挪動身體,一邊看著那些跳進忘川河中的鬼魂。
他們甫一進入,便被其中遍布的蟲蛇撕咬,化為碎片,隨後被淹沒在平靜的血黃河水之下,不見任何波瀾。
傳說進入忘川河的,皆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剛才所見,似乎證實著這一切。
“艸,我他媽是好人...好鬼啊,憑什麽啊!”
徐蠻心中焦急,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而另一邊,徐蠻的爺爺則朝著奈河石碑走去。
奈河那邊的鬼魂,大部分在猩紅的血水中化為大蛇的口中餐,少部分則掙扎著攀登上岸,踏上石橋,在石橋之上越行越遠,走向不知處的遠方。
“這些踏上石橋的鬼魂,應該都是成功上岸,轉入輪回投胎的幸運鬼吧?”
徐蠻心中猜想,心裡咒罵,鬼都要分三六九等麽?艸,上岸真好!
“我也想上岸啊!”
徐蠻心中大聲呐喊!
中間支流黃泉看起來則是最為正常的,沒有任何凶險妖異,踏入其中的鬼魂在若隱若現的浪潮中,被衝向遠處,不知是否進入輪回。
眼看著忘川越來越近,自己即將跟前面那些倒霉鬼一樣,化為碎片,不墮輪回,徐蠻心態直接炸裂。
下輩子雖然是個很遙遠的詞,但當清楚的知道,自己連下輩子都沒有時,徐蠻心底就兩個字。
絕望!
他很想控制自己的腿腳,控制著自己倒向旁邊,哪怕以最醜陋的方式也無所謂。
但很可惜,他沒有這樣的機會,腦海中的指令,仿佛神諭,仿佛機器人的指令,牢牢控制著他的身體。
忘川在前,血腥撲鼻。
徐蠻已到忘川河邊,被控制著的雙腿輕輕一蹬。
“嘭!”
徐蠻仿佛聽到了碰撞聲,可這明明是個寂靜無聲的世界。
在空中飛舞的徐蠻,只見一張蒼老如樹皮的臉龐在自己的眼前一閃而逝。
這張臉上,僵硬的笑容卻顯得那麽讓人安心。
“爺爺!”
本朝著奈河而去的爺爺,不知他如何掙脫了心底的指令,在徐蠻最為凶險的時刻,來到了徐蠻的身邊。
“吪!”
一聲輕吒突然響起,宏大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空間,充滿了憤怒,聞之讓人心顫!
隨著這聲輕吒,徐蠻爺爺的身體整個炸開,化作紛紛點點的光暈,散落入忘川之中。
“艸!”
剛剛落地的徐蠻,還未來得及理清狀況,便看到了此景。
他伸手想要抓住些什麽,但一切都如同先前一般。
只是徒勞。
深深的無力感,再次充斥在徐蠻的心中。
“噤!”
輕吒再現,徐蠻再次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不過這次,他走向的地方,不再是忘川,而是徐蠻爺爺先前去往的奈河。
徐蠻如同僵屍,滿揣著悲傷與麻木,走向奈河。
然後輕輕一躍。
徐蠻隻覺冰冷刺骨的血紅河水瞬間浸遍全身,那潛藏在河水中的黑色大蛇,如同見到美味一般,蜂擁而上,在徐蠻的身體之內,瘋狂穿梭撕咬,撕裂般的劇烈疼痛讓徐蠻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就在徐蠻感覺自己即將被撕裂之時,自己的身體之中突然躥出另一個自己,隨後朝著自己重重一推。
對面的自己,懷著笑容,落向黑暗不見底的深淵。
而自己,則在那一推之下,緩緩飄向代表著光明的水面。
伴隨著仿佛從靈魂之中迸發而出的痛苦,徐蠻瞬間昏厥。
一幅幅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在徐蠻的腦海閃過。
初次離家,面對同齡小夥伴的拘謹不安;
見識到城市的繁華之後,對於自身貧窮的自卑;
大庭廣眾之下,對走了幾十裡山路來送生活費的爺爺發脾氣,只因為他那接地氣的裝扮,讓自己覺得在同學們面前丟了臉;
......
一段段這個世界徐蠻的記憶,在徐蠻的腦海中閃現,如同臨死前的走馬燈,讓徐蠻已經分不清這些記憶是屬於這一世,還是上一世。
直到,一張乾瘦的,帶著笑容的臉龐出現在徐蠻面前。
一如剛才。
“啊!”
一聲慘叫,徐蠻驚坐而起。
撕裂般的疼痛已經消失,徐蠻虛弱無比的醒來,發現自己此時正躺在奈何橋上。
“剛剛...”
徐蠻勉強撐地而起,望著手中的黑色物體,橢圓,小拇指大小,質地堅硬,像一塊石頭。
這是剛才在水底,另一個自己,塞入徐蠻手中的。
他已經明白過來另一個自己是誰。
此時的徐蠻顧不得研究,他費力的爬起來,望著看不見盡頭的石橋,望著橋上零落前行的鬼影,心中五味雜陳。
“現在,我上岸了麽?那麽...”
徐蠻望向石橋的盡頭,看看身體變得透明了許多的自己,握緊手中的石頭,蹣跚著大步而行。
...
雄雞唱曉,金烏破陰,徐村新的一天悄悄來臨。
“啊!”
徐蠻大聲尖叫,忽然跳起。
晨間寒露浸濕他的頭髮,身上冰涼一片,鼻子如被堵塞,像是患了感冒。
不過此時徐蠻卻並沒有心思關注這些。
夢中夢?
剛才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夢嗎?
一定是了,不然自己怎麽會突然從奈何橋回到家中。
在夢中,徐蠻沿著奈何橋,走了很久很久很久,但都未走到盡頭,仿佛這座橋,根本不存在盡頭一樣。
無奈,走得累了的他,隻得癱倒在奈何橋上,看著一個個疲憊的鬼魂,從自己身邊走過,然後,昏昏睡去。
而等他再一睜眼,徐村再次照進現實。
“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夢吧...”
徐蠻略帶期許地小聲說道,直到,他感到手中異物的存在。
徐蠻低頭,看著手中那如同頑石的黑色物體。
所以,不是夢...
那詭異的世界是真的,奈何橋是真的,鬼魂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