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邙到時,屋裡屋外都是人,老年婦女居多,男人也不少,進的進去,出的出來,有的站在地壩裡,眼睛看向羋翠兒的臥房,述說著他們看到的一切。
“哎呀,昨天我還跟她一起洗過蕃苕,都好好的耶,啷個突然就恁個樣子噠?”
“眼睛鼓得圓圓的,眼珠子轉都不轉,就只是流眼睛水,莫是撞到哪個冤孽鬼噠喲。”
“摸她的腳杆手杆,像木頭棒棒,梆硬的,我都七十幾歲噠,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的。”
“嘴巴咬得死死的,張都張不開,喂開水都喂不進去。”
.......
有的發表個人的看法。
“一直恁個擺起,怕是不行哈,我看還是要送到醫院頭去喲。”
“聽說周道師很厲害的,我看他鎮定得很,他覺得應該能靠譜。聽說寨子包上有個女的,氣都沒得囉,他幾道咒一念,畫了兩道符,燒到水裡化開往臉上一灑,當場就坐起來噠!”
“嗨,翠兒這女娃子,恁個好個人,又賢惠又勤快,哪個不說她好,真是好人不......”
......
有的傾耳細聽,也有的轉來轉去地察看,嘁嘁喳喳,亂成一片,幾個小孩子只知道人多熱鬧,高興地追來追去地又跑又叫。
這些人白邙都認識,大家見了他,都點頭打招呼,又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走到堂屋門口,碰到羋翠兒的妹妹羋秀兒,正抱著鄧清明尖聲大哭的女兒出來,見了白邙,她一邊抖動身子,拍孩子的背,一邊說:“白邙哥,你也來噠?”
白邙說:“嗯,我來看看,病得厲害嘜?”
羋秀兒點點頭,說:“嗯,手腳都是冰涼的。”
孩子見到白邙,止住了哭聲,白邙向她伸伸手,她竟向他倒過身子來,白邙接過孩子,用胳膊托住屁股,擦去臉上的淚珠,又看著羋秀兒,問:“你姐姐沒跟清明吵嘴吧?”
秀兒搖搖頭,說:“肯定沒有哦,清明哥對她好得很,結婚後他們連臉都沒紅過。”
白邙又問:“之前你姐有沒發現啥子異常,比如身體哪哈兒不舒服?”
秀兒想了想,回答道:“好象也沒得呀,就是上個星期左右,她站在板凳上晾鹽菜的時候,沒站穩,摔下來的時候,腳乾扎到了一根釘子,那根釘子在地壩邊的爛木板上,她各人害怕扯得痛,還是清明哥幫她扯下來的,只是出了一點兒血,清明哥刮了點鍋煙灰摁上去就止住噠,稍微有點腫,前幾天她喊腦殼有點痛,叫她去衛生院看,她也不去,隻讓清明哥買了些頭痛片,昨天說有點張不開嘴。”
白邙把孩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皺著眉頭說:“我看得的不是急病,怕是中了破傷風哦,啷個不送醫院去來?”
羋秀兒很是焦急地說:“我也是勸他們先往衛生院送,我媽相信周道師的,要等他做完法事噠再送。”
白邙心裡惱火,說:“周道師又不是醫生,他曉得個麼子,我能進去看看嘜?”
秀兒說:“能。”說著就要接孩子,孩子不乾,扭頭直往白邙脖子貼。
白邙抱著孩子,跟著秀兒穿過堂屋,進了羋翠兒的臥房,只見她仰面躺著,身上蓋了一床被子,面色蒼白,臉緊繃著,牙床緊咬,嘴唇下彎,象是在苦笑,眼睛圓睜,眼珠定著一動不動,眼角淌著淚,看上去實在讓人難忍。
羋二嬸坐在床沿邊,一隻胳膊伸進被子裡抓著羋翠兒的手,淚眼巴拉地看著女兒的臉,聲帶哭音地說:“翠兒啦,曉得你是啷個的呀,我是你媽呀,你跟媽說兩句嘛!翠兒呢,我跟你說話,你聽得到嘛?”一邊數說一邊用另一隻胳膊拭著眼淚。
白邙母親跟羋二嬸在娘家就認識,而且關系很好,往年在一個生產隊時,相處十分密切,此時她正站在羋二嬸旁邊,滿是動情地寬慰著她。見了白邙,轉身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不是不來的嘛,啷個又來噠呢?”
白邙沒回答,扭身來走進堂屋,鄧清明正端一盆水過來,白邙站在他面前,著急地說:“清明,得抓緊送醫院,耽擱不得喲!”
周道師穿著一身長褂,頭戴一頂瓦簷帽,正趴在桌子前往黃表紙上畫符,桌子中央點著三柱香,插在三個裝滿米的陶碗裡,兩邊燃著兩根蠟燭。他聽見白邙說話,斜了他一眼,吭吭地咳了兩聲,說:“得罪我沒得事兒,得罪神仙怕是要不得哈,信就靈,不信就不靈。”
鄧清明憔悴的臉上露出驚慌,連連恭聲說道:“信,信!”說著又惱又怨地向白邙使眼色。
孩子見了父親,就伸手要他抱,羋秀兒接過去,孩子又哭起來,秀兒就抱著她,又是抖又是拍地出了門。
白邙心裡氣恨鄧清明愚蠢,又氣又急地說:“清明,莫犯糊塗哈,你又不是沒讀過書,還信這一套,送晚噠可就來不及啦!”
鄧清明端著水,聽了白邙的話,正不知如何是好,周道師又啃啃地乾咳兩聲.鄧清明就不再理白邙,端著盆進行了臥房。
白邙又急又氣,走到周道師旁邊,假裝看他畫符,卻躬下身子,貼近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信你媽個屄,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拖去派出,把你龜兒子抓起來!”
周道師停筆看著白邙,嘴皮直跳。
白邙瞪著周道師,怒目而視,仍舊咬著牙說:“你在這哈兒裝神弄鬼我不管,但必須叫他們先往醫院送,不然,老子今天讓你狗日的好看!”
周道師翹了翹嘴唇,眼睛仍盯著白邙,心裡又怒又怕,握毛筆的手不住地顫抖,筆尖上的墨汁滴落在黃表紙上,又慢慢地洇開。
白邙咬著唇,膝蓋往道師的背上用力一頂,睜圓了眼怒道:“三分鍾之內,不讓他們把人抬走,老子把你狗日的拉出去,打死你媽個王八日的!”說完,又在周道師的後脖子上杵了一肘尖,抬腕看了下手表,轉身出門,走到地壩裡,背對著堂屋大門,雙手抱胸,叉腿站立,心臟兀自撲撲直蹦。
道師看著白邙的後背,人高馬大的,雖然心裡又恨又懼,到底還是犯了怵,歪著腦袋略一琢磨,就拿起剛畫好的一道符,高聲喊道:“主人家!”
鄧清明從臥房應聲跑出來,挨著門口的幾個人也跟過去,問:“周道師,啷個的?”
周道師已換了一張紙畫符,頭也不抬,心裡撲撲直跳,卻氣定神閑地說:“神道該敬的敬,鬼怪該除的除,人呢,該醫的要醫,兩不耽擱!”
鄧清明一時沒轉過腦子來,茫然地看著道師,旁邊的人似有所悟,忙問:“是不是把翠兒往醫院送?”
道師點點頭,說:“是嘛,陰陽合力,更加保險噻,人要送得快,我才攆得急!”
鄧清明這才明白,急忙央人幫忙準備躺椅、繩子和抬竿,又跑進臥房,邊從床架上急慌慌扯下一床被子,邊跟羋二嬸等人說明道師的意思,大家見是道師安排,便不說二話,相幫著準備物件用品。
很快就把羋翠兒抱到綁好抬竿、墊好棉被的躺椅上,又拿一床被子蓋在身上,道師起身將一道折成三角形的符,掖在羋翠兒頭下的被子裡。 www.uukanshu.net 羋二爸和四五個男人爭著要抬送,道師說:“都去嘛,兩個人換著抬,快些。”
於是鄧清明和羋二爸搶先抬起就走,白邙也跟到了堰溝石橋,只見羋璐攙扶著她媽正往這邊挪來,看到人被抬走,也就停住了步。
羋璐彎腰半攙半抱地扶著母親,轉頭看了看白邙,見他正在看她,心裡又喜又酸。
白邙看到羋璐的臉,心情一陣紛亂,仿佛看到的是羋翠兒的臉,而那抬走的卻是羋璐,頓時喉頭髮緊,胸口發堵,禁不住眼窩裡噙出淚來。見幾人把羋翠兒抬得遠了,羋璐也攙著她母親往回去,白邙將臉背了眾人,也不招呼母親,匆匆往回家的山上爬。
爬到山包上,白邙站住,看看前邊山丫口自己和哥哥的家,顯得分外孤獨、分外醜陋。鄧清明的房子,仿佛被腳下的山壓扁了一般,將裡邊的人擠了出來,有的正陸續離開,母親、嫂子和其他幾個婦女還在地壩外邊,跟羋二嬸交談著。羋家灣的院子好象被那座山給扭得變了形,如一張破敗的樹葉那樣難看。身後那座尖峰寺,如同擎天巨獸,猙獰地向下俯視著,似乎馬上就要覆壓下來,讓他有種無以逃脫的逼迫。
白邙環視四周,暮色漸濃,在氳氤昏暗的彌漫中,山連著山,山套著山,山壓著山,猶如層層疊疊的堅壁,將這裡的一切圍得死死的,一種強烈的逃離感油然而生,卻不知從何處逃出,又不知逃往何處。不由得苦悶萬分地長歎一聲,看了一眼羋璐家那黑洞洞的門,像一張呲著利齒正要吃人的嘴,然後就步履沉重地朝家裡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