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深一點可能有些複雜,其推理成立的可能性也會大大降低,但目前的事態讓人很難不往下想——
這個父親通過經營這樣一家孤兒院,並主動向政府提出承擔被拐賣兒童的扶養義務,從而大量吸納曾經被拐賣的兒童,這樣操作下來,就大大增加了找到自己兒子的幾率。
當時這類兒童的相關處置措施尚未完善,再加上人口的流動,這些被拐賣的孩子就算被救了出來,也有很大幾率找不到自己的父母,邵聲的兒子也不例外。
所以想來想去,與其自己滿世界去找自己的兒子,讓政府把自己兒子送過來才是最好的方式。
當然前提是自己的兒子已經被找到了。
正想著,門外的冷風一股腦撲到了喬麥臉上,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出了辦公樓。
喬麥歎了口氣,腦子裡翻滾的思緒隨之平息。
比起這個看上去有些扯的思路,喬麥其實更願意相信前者。況且剛剛與自己談話的仇醫生也沒有理由在邵聲的人品方面欺騙自己。
整個孤兒院的布局很緊湊,孩子們的宿舍樓與喬麥剛剛進入的辦公樓之間距離不過三十米,只要出門時稍稍向左走幾步,就可以清晰地看見宿舍樓的大門。
喬麥出門時向宿舍樓看了看,覺得不妨事,於是就朝宿舍樓走了過去。
幾步之後,喬麥首先看見的是如同一般醫院常用的玻璃推拉門,只不過是自動款式的。通過玻璃,就只能看到大廳兩側的螺旋階梯蜿蜒盤旋到了二樓。
喬麥並沒有停腳的意思,徑直跨上了門口的小平台,準備直接走進去,在不打擾孩子們的前提下了解一下這裡的環境。
喬麥在自動門前站定,卻發現原本應該打開的推拉門此刻卻完全沒有反應。
“可能是有點舊了?”
喬麥想想,抬頭盯著大門正上方的感應器,開始不停地挪動著自己站的位置——
然而片刻後,這個巋然不動的大門讓喬麥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這完全是壞了啊。
喬麥歎了口氣,湊到門前,用手把自動門往兩側扒了扒,發現仍然無果後,隻得把臉湊到了玻璃門前,使勁往裡面瞧著。
裡面跟自己在幾步遠處看到的場景別無二致,兩側盤旋而上的樓梯,以及無比寂靜的氣氛——這完全不像是住了百來號兒童的地方該有的生氣。
喬麥的目光順著樓梯向二樓看去,樓梯緩緩向上,延伸進了一片昏暗之中,此外便再也看不到什麽東西。
但幾秒鍾後,二樓的昏暗中似乎蔓延出了什麽東西,這點異象也把喬麥馬上要移開的目光重新抓了回來——
二樓的樓梯盡頭處,似乎有什麽液體緩緩淌出來,一滴一滴地逐級滴下,最後淌在了一樓的地板上。仔細看去,勉強能看出是某種透明的液體。
喬麥靠著玻璃把兩隻手遮在頭上,試圖透過反光的玻璃盡量看清裡面。
“是漏水了嗎……”
正想著,液體已經在地板上慢慢擴散開來,逐漸佔領了一小塊地面,與此同時,喬麥發覺有什麽氣味正從玻璃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直直往她的鼻子裡鑽。
那種尖銳的,刺人鼻腔的氣味,同時也好像是自己前兩天剛在車禍現場聞過的氣味——
汽油?
……
先是一股熟悉感,隨即便是一股濃烈的寒意直衝脊髓,在反應過來之後,喬麥的大腦瞬間被慌亂與驚恐佔據。
好在自己幾年的從警生涯讓自己的心理素質得到了不少提升,喬麥在短暫的手足無措後迅速穩住了心態。
面前是鴉雀無聲的宿舍樓,準確的來說,是成批正熟睡著的孩子們。而正是這種地方,此時卻淌滿了汽油,大門還被死死鎖住。
是人為嗎?就目前這種情況來說,是偶然因素的幾率很小,就單是“兒童宿舍地上出現大量汽油”這一點,就幾乎否決掉了這種情況。
那如果是人為的話,是誰會做出這種事?又是出於什麽原因?
報復?喬麥很難想象一群天真的孩子能惹到什麽人。
心理變態?那又是什麽讓罪犯將魔爪伸向他們?
喬麥咬了咬嘴唇,現在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仇青或者院裡的員工跟什麽人結下了仇,才導致現今的事態。
沒有多想,喬麥立刻給仇青打了一通電話,想確定面前的事到底是不是一起偶然事件。考慮到仇青本人可能不在電話旁邊,喬麥舉著手機的同時也開始向仇青所在的醫務室快步走去。
電話遲遲沒有撥通,手機只是不停地“嘟嘟”響著。喬麥隻幾步便邁進了大樓,重新回到了剛剛離開的走廊裡。
喬麥一邊走,一邊努力回憶著仇青辦公室的位置——似乎就在拐角不遠處。自己雖然對這裡頗感陌生,但是記住一個房間的位置倒不是難事。
喬麥站在轉角頓了頓,快速地確定了方向,隨即再次加快了步伐,行進在愈發陰暗的走廊裡。
她把無人應答的電話從耳邊放了下來,正欲掛斷,卻隱約間聽到了另外一個陌生的手機鈴聲。鈴聲很小,像是隔了扇門似的,飄飄乎乎地回蕩在狹長的走廊裡。
喬麥抬頭,順著聲音的來源快步走去,最終停在了一扇鐵藝大門的跟前——
這顯然就是自己剛剛拜訪過的仇青的房間,而手機鈴聲正是從房裡傳出。
“上廁所去了?”
喬麥想想,把手機屏幕上的通話顯示啪地摁掉,隨即又準備撥通同事的電話,準備先手處理這件事情。
現在的事況似乎已經容不得自己跟仇青慢慢商討了,不管是人為還是意外,現在只要一點火星子就能讓數百名兒童的性命懸於一線。
比起那種慘劇,自己更願意魯莽一回,大不了自己全額賠償孤兒院的損失,頂多再請同事們吃頓飯賠罪。
然而一轉頭,喬麥卻迎面碰上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仇青倚在走廊的拐角處,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兩側的口袋裡,用疑惑的眼光打量著她——
“喬警官…您找我有急事?”
“嗯?你剛剛…”
喬麥被突然出現的仇青嚇了一跳,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情,隨即重新組織起了語言:
“不好意思擅自跑回來了,打電話也沒人接…”
“哦,我只是出門去倒杯開水,就沒想著帶著手機了。”
仇青晃了晃手裡的瓶子,歪著腦袋看了看呼吸稍顯紊亂的喬麥。
“倒是您這邊…好像很急的樣子啊?”
“嗯,孩子們午休的地方自動門壞掉了…”
“哦,那扇門確實有些年久失修了,到時候我叫人…”
“樓裡面好像還被人灌了汽油。”
“…”
仇青的答話被喬麥硬生生打斷,隨之便是一陣沉默。喬麥見仇青愣住的樣子,接著說道:
“我現在是想麻煩您趕緊把孩子們趕緊轉移出來,如果實在沒辦法打開門的話,我們就只能采取一些措施了,實在不好意思。”
“哦,沒關系,有時候那扇門確實會出現那種情況,一般來說等等就好了。”
“不是…”
喬麥有點急了。現在院內的一百多名兒童正睡在一棟淌滿了汽油的大樓裡,而面前的這個家夥似乎沒有搞清楚情況——
“仇先生,現在一點火星都能讓整棟大樓燒起來,好像沒時間去等那扇大門自己打開吧?”
“哦,您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現在根本就沒必要去等。”
“……沒有必要?…你是說…”
喬麥有些愣神。
“門沒壞?”
……
“喬警官,”
片刻的沉默後,仇青把靠在牆上的胳膊抽了出來,直了直身子,讓本就高大的身材顯得更加挺拔,身形幾乎要把整個走廊堵住——
“您作為一個警察,到底還是缺乏一點判斷力啊。”
言語稍顯輕佻,寒意卻傾瀉而出。
……
幾公裡外。
西三環線,十幾輛警車疾馳在柏油路上,發動機的轟鳴蓋過了警笛的聲響。
為了避免速度過快而產生交通隱患, 原本應該排成一排的車隊此刻四散分布著行駛,讓原本寬敞的馬路顯得分外狹窄。
坐在副駕的昇楓兩隻手環抱在一起,眼睛直勾勾盯著擋風玻璃,盡管車隊前方除了馬路就是馬路,他的眼神依舊是像在打靶一樣,沒有片刻遊移。
在車隊又穿過了幾座人行天橋之後,昇楓突然從身子左側抽出了什麽東西,擺弄了起來。
鄰座的遊奎此刻兩隻手把著方向盤,無意間注意到了局長的動作,向副座瞟了一眼,眼神隨即像是被什麽東西刺到了似的,飛快挪了回來——
昇楓半癱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一把製式手槍。
打開保險,檢查套筒,接著又抽下了彈匣,確認槍械的無誤,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帶絲毫拖遝。短短幾秒,手裡的鐵疙瘩就變成了一把殺人利器。
“我靠…怎麽槍都用上了。”
遊奎在心裡罵娘。
“老子今天不會殉職吧…”
遊奎今天是本著“順帶幫忙”的目的來開車的,卻不想攤上了這麽大一件事。
但沒辦法,幫都幫了,自己總不可能現在載著局長調頭往回開吧——反正今天要扛槍的又不是自己。
想到這裡,遊奎有些佩服自己副座上的這個人。三十好幾的人了,這種事還是親力親為,也到底是個局長。
正想著,道路側面的一片綠化帶後竄起了一片濃煙,隨著車輛的行進,煙塵顯得愈發清晰。
煙塵擋住陽光,投下大片陰影,也在昇楓的臉上映出了幾絲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