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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挽歌》第一百八十七章 基哥12時辰(下)
最新網址: 龍武軍大將軍是陳玄禮,他是龍武軍的最高首領。

 而左將軍是烏知義,那麽那個存在感極低,平日裡幾乎都不怎麽吭聲,也很少執行重要任務的右將軍是誰呢?

 他的名字叫章令信,有據可查的章邯直系後人,出生在白鹿原,家裡自漢代開始就是地地道道的關中本地人,如今已經快六十歲了。此人武周時候從軍,便開始在禁軍當中廝混。

 現在卻依然被基哥委以重任,足見其根基深厚。

 龍武軍雖然都是通過招募長安各色“勇壯”而成軍的,而非像是從前那樣選自關中地區的府兵精銳,但它也一樣要代表關隴圈子的利益。

 基哥想擺脫關隴勢力的掣肘,又無法完全擺脫。

 於是章令信這樣的人物,就成為龍武軍的定海神針。也正因為有他這樣的人在,才能確保龍武軍不會成為基哥清洗關隴勢力的屠刀。

 平日裡他不去幹涉陳玄禮的軍務,基哥也不把他拿掉,雙方相安無事合作愉快,這其實就是基哥與某些關中勢力互相妥協的折中方案。

 此時此刻,皇城後面的玄武門城頭簽押房內,章令信將昨夜某人送來的那封“匿名信”看了又看,心中七上八下直打鼓的。

 沒有將這封信上報,通常來說已經是大罪了!

 如果沒有出事還好,把信燒掉就沒事了。

 如果出事了……那全家人的人頭還在不在脖子上,可就要看後面事態如何發展了。

 總之,情況有一點點不妙!

 “章將軍,左將軍烏知義帶著一些人要進大營。他們看起來……不太對勁。”

 一個親兵跑到章令信跟前小聲說道。

 “帶某去看看。”

 章令信微微點頭說道,將那封匿名信折疊好,不動聲色放入袖口。

 他來到城頭,就看到玄武門下,有一百多龍武軍士卒,

幾乎人人身上都帶著乾涸的血跡,軍服破損更是不在話下,像是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一般。

 “烏將軍,你們不是護衛聖人參加壽王婚禮嘛,怎麽一個個身上都帶著血呢?”

 章令信命親兵扯著嗓子喊道。

 “誒?那說來就話長了,還不是倒霉遇到幾個蟊賊。

 我說,怎麽把西苑的門給關了呢,兄弟們執勤完了要回來大營喝酒吃肉啊。”

 烏知義裝作滿不在乎的喊道,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平日的時候,玄武門的大門不會開,但是會開一個小門,只能夠單人魚貫而入。

 這是為了方便龍武軍進出辦事的!

 默認狀態下,這個小門會有幾名龍武軍士卒看守,但不會關閉。

 五人以上的隊伍,需要左右龍武軍將軍這個級別軍官批示。如果只是單個人進出,只要是熟人,有個司階或者中候級別的軍官的批條,然後再盤問一兩句就行了。

 可是今日,這個小門居然關了!烏知義原本是打算帶著李亨混進去的!

 “某有聖命在此,玄武門戒嚴,龍武軍上下未有聖人旨意,不得進入,不得外出,得罪了。

 當然了,若是陳玄禮將軍在的話,讓他出來說話也可以吧。”

 章令信公事公辦,面色冷淡的說道,隨即讓親兵對著城下喊話!

 昨晚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說,如果今日勝業坊方向有狼煙升起,那必定是聖人出事了,有人叛亂。

 龍武軍只要守住軍營,不讓外人進來,不讓龍武軍士卒出去,那便是在勤王,無須做多余的事情。

 等平叛結束,自然是大功一件。

 因為原本天子下的命令就是讓你龍武軍主力待在軍營裡不要亂動!

 現在看來,那封匿名信說得實在是太正確了!

 只怕叛亂的人,就是左龍武軍將軍烏知義!

 章令信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章將軍,開門吧!聖人與陳玄禮將軍都遇害了,壽王已經在城內叛亂,現在急需龍武軍站出來平息叛亂!時間真的很緊張!”

 李亨摘下頭盔,對著城頭高喊道。他裝成烏知義的親兵,看到現在沒法騙開玄武門,於是不得不提前站出來。

 “聖旨你有麽?”

 章令信慢悠悠的問道。

 因為昨天那封信先入為主,他現在第一個就不相信李亨的話。

 “章將軍,聖旨是有的,就在本王手裡。聖人在臨終前,指定本王為太子。其他兄弟,皆死於壽王之手,唉!

 你看,本王身後的薛王,可以作證。”

 騎在馬上的李亨,擠出了幾滴鱷魚的眼淚,轉身指了指側後方一臉焦急的薛王李琄。

 “可以啊,那忠王一個人進來,其他人,就在外面候著吧。”

 章令信讓親兵對下面喊話道。

 玄武門城頭下面,李亨與烏知義、李琄等人面面相覷,他們萬萬沒想到,章令信居然玩這麽一出!

 李亨單槍匹馬的上去,能有什麽用呢?

 但是如果不上去,那不就前功盡棄了麽?

 上?還是不上?章令信可是給眾人出了個難題!

 “好,章將軍把吊籃放下來吧。”

 李亨對著城頭大喊道。

 “陛下!萬萬不可啊!”

 烏知義急了,拉住李亨的胳膊,壓低聲音大吼道。

 “放心,某會說服他們的。”

 李亨自信的說道,實際上他現在也沒有路可走了。

 趁著信息不對稱的窗口期,把龍武軍將校們都拉下水,順勢控制住皇城,這一局還可以翻盤。要不然,怎麽折騰都是在瞎掰,完全沒戲!

 踏馬的,本來很順利的一局,全被壽王給耍了!

 這廝為什麽不給李隆基一刀?他不是恨他恨得要死麽?為什麽不殺?

 這一刻,李亨的心其實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要是知道壽王李琩根本不會殺李隆基,那自己為什麽要兵變啊!

 既然不殺,那你這狗娘養的怎麽還去大秦寺買軟劍呢?你怎麽還去那邊買那種吃了就全身沒力氣的曼陀羅花粉呢?

 李亨也搞不懂壽王李琩到底是怎麽想,但是他知道,這次他自己衝得太靠前,已經退不回來了。

 這一次,誰的消息更靈通,誰就會更容易落入壽王的陷阱!他這位羽翼最豐滿的忠王,不幸中計!

 而且壽王這麽一鬧,李隆基跟所有的皇子都會互相猜忌,不會再有任何明面上的信任!

 從此以後,那就是你死我活了!

 為什麽事情會鬧到這一步啊!

 李亨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城頭的吊籃已經放下來了。

 “都去勝業坊找找那個老不死的,說不定他還在某個佛寺裡面藏著。

 找到他,把他給宰了,這一盤就贏了!”

 李亨小聲對烏知義與薛王李琄說道。

 “也請陛下謹慎從事。”

 烏知義與李琄叉手行禮,與李亨告別,隨即帶著一百多人,殺氣騰騰的朝著南面去了。

 李亨被章令信的親兵,用吊籃吊到了玄武門城頭。李亨將手中黃色的絹帛遞給對方,叉手行禮道:“章老將軍,如今國家安危,都在您一念之間,還請老將軍以國家為重……”

 他還沒說完,章令信看都不看那份“聖旨”,直接擺了擺手道:“來人,帶忠王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了。”

 嗯?

 李亨一愣,他還想開口,卻聽章令信說道:

 “聖人或許遇難了,或許沒有。壽王或許叛亂了,或許並沒有。

 這些老朽現在都判斷不出來。

 但這並不是多難查清的事情。

 若是壽王拿著聖旨來詐玄武門,那老朽自然會將他拿下問罪。他帶兵來攻城,老朽舍了這條命也要護衛忠王周全。殿下也必然對得起自己的封號!

 可若是壽王發動叛亂,卻又不帶兵攻打玄武門,也不來詐城。

 那麽老朽或許就得想想,剛才忠王和烏知義在城下的一番表演,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帶走,單獨看管起來。

 門鎖好後,任何人不得在門外看守,不得與其交談,違者以謀反論處,斬立決!”

 說到最後那三個字的時候,章令信幾乎是咬牙切齒。

 這踏馬到底哪裡出問題了?

 李亨的心沉到谷底,毫無抵抗的被章令信的親兵押走了。

 等他離開後,章令信這個年近六旬的老將,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現在他幾乎可以判斷,這次就是忠王李亨謀反,聖人生死未卜。

 不過話雖如此,這一局最後鹿死誰手,依然是未知之數。

 在旁邊觀望站隊,沒有聖人的調令,堅決不出軍營,這才是最優解。

 如果聖人真的死了,那麽章令信回頭就會將李亨奉為座上賓,並交出龍武軍兵權,命麾下部曲聽從李亨的指揮,平定長安的各種亂局。

 如果聖人沒死的話,那……扣住李亨,就是大功一件了,並不需要他這個六旬老人去站隊。

 這個應對,簡直就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最佳方案。

 想起昨晚那封沒有署名,卻是負責戍衛興慶宮的龍武軍士卒張光晟送來的匿名信,章令信暗自慶幸自己多留了個心眼。

 要是沒有這封“匿名舉報信”打底,今日他會如何應對,還真要兩說。

 指不定,就放烏知義一行人進來了。

 而那些人進了玄武門,會發生什麽就難說了。搞不好烏知義帶著人奪權,殺了他和那些不願意歸順的龍武軍將校也未可知。

 那時候,誰會是長安的天子,就更難說了。

 好險!

 章令信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

 “聖人現在被困勝業坊,請右相隨某一同進入龍武軍大營,並穩住一眾丘八們,讓他們不要被忠王的人蠱惑了。”

 平康坊的李林甫大宅內,方重勇見到了正在大堂內踱步的李林甫,開口就讓對方一起去軍營。

 “你是說烏知義謀反,薛王謀反?”

 李林甫微微皺眉問道。

 他在龍武軍中沒什麽消息渠道,也沒什麽親信。

 只不過近期南衙禁軍竟然被聖人全部調動出了長安城,這讓政治嗅覺靈敏的李林甫感覺到一絲不妙。

 所以他今日沒有去議政堂,就是擔心被人一鍋端了!

 “對,正是如此。”

 穿著僧侶“三衣”的方重勇,微微點頭說道,閃亮的光頭格外醒目。

 李林甫微微點頭,心中在反覆權衡,要不要去龍武軍大營。

 “現在長安守備空虛,薛王的人,與龍武軍中數量不多的叛軍,也可能會佔領皇城,控制六部,然後利用右相給李亨背書,提前登基,最後再用官位收買龍武軍高層,反過來讓龍武軍宣誓效忠,進而全面掌控長安。

 右相只要去了龍武軍,哪怕什麽都不做,也可以讓李亨的陰謀破滅。時不我待啊右相!”

 方重勇躬身行禮請求道。

 去那邊,不但不是要“救駕”,反而是“什麽都不做”!

 這其中的奧妙,李林甫稍稍揣摩一番就明白了。不得不說,方重勇是考慮周全,進退有度!

 平叛的事情,誰都可以做,唯獨李林甫不能。

 如果李林甫帶兵平叛了,事後,基哥會怎麽想?

 李林甫已經在政務上有著極大的發言權,並且朝中黨羽不少。

 他已經這麽牛逼了,如果再加個可以控制龍武軍,想必基哥也會很開心更放心,最後下旨把皇位“禪讓”給李林甫,然後開開心心的當一個“被自殺”的皇帝吧。

 這種事想想也不可能啊!

 只有李林甫到了龍武軍軍營,並且利用自己的權威,穩住了龍武軍,使其保持中立,等待其他人平叛,這才是大唐宰相該有的姿態。

 “好,本相這就和你一起去龍武軍大營。

 需要準備什麽嗎?”

 李林甫好奇的問道。得知李隆基現在安然無恙,他也不怎麽慌了。

 “請右相寫一份手書,下令讓六部和政事堂放假休沐三日就行!”

 方重勇補充了一句。

 “說得好,妙計!”

 李林甫從諫如流,寫了一封信,交給仆從吩咐了一番。

 方重勇這一招很絕,讓百官放假,李亨就是想叛亂,提前登基,也找不到足夠的官員為他撐場子。

 “走吧,給本相帶路!”

 李林甫甩了甩袖口就朝門外走去。

 二人騎著馬,輕車簡從,一路向北進了皇城。不知為何,負責看守皇城各門的監門衛,本應該留守在崗位上的士卒卻一個都沒看見。

 “你說得對,情況確實不太對勁。”

 李林甫騎著馬,若有所思的對方重勇說道。

 二人來到玄武門城樓下,就看到城樓上的龍武軍如臨大敵,似乎非常緊張的樣子。全副武裝,跟平日裡的懶散大不相同。

 “章將軍,這位是右相,某乃是看守興慶宮的龍武軍執戟方重勇,我們想入大營,有要事與章將軍商議!”

 方重勇在城樓下扯著嗓子喊道。

 章令信二話不說,連喊話都沒有,便直接下令放下吊籃,將方重勇與李林甫二人拉上了玄武門城樓。

 “本相得聖人旨意,已經下令讓六部與議政堂休沐三日。聖旨還說,讓龍武軍待在大營不得妄動,不許閑雜人等入內,不許士卒外出。

 現在索性閑來無事,本相也想待在這大營內,章將軍沒有意見吧?”

 李林甫皮笑肉不笑的對章令信說道。

 聽到這話,章令信這才徹底放下心了。

 要是他一個人撐場面,還真怕居心叵測軍士嘩變,被李亨收買,綁了他邀功。

 現在這裡多一個宗室出身的右相李林甫, 而且還是繼續執行躺平裝死的命令,不必主動站出來表態,這個絕對可以跟對方PY交易!

 將來有事還可以跟李林甫互相證明,出了事可以一起背鍋互相打掩護,簡直不要太爽了!

 章令信臉上立刻露出真誠的笑容,摸了摸花白胡須哈哈大笑道:

 “右相來得好啊,某正想與右相把酒言歡。正好這軍營無事,朝廷也休沐三日,那咱們得好好說說話。”

 “本相也是這麽想的,章將軍請。”

 李林甫微笑說道。

 “右相這邊請。”

 章令信不動聲色的看了方重勇一眼,見他對自己微微點頭,頓時恍然大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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