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時間看完這不知哪一年的工作日志,過高的工作強度折磨得我這具中年皮囊疲憊不堪。滿紙荒唐掩蓋的事一把辛酸,如此荒誕的故事,我居然有點相信。我摘下眼鏡揉揉酸疼的雙眼,不知怎麽的,眼淚順著眼角流出。
這也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嗎?
保留必要證據後,我將約談室交還給李總。李總很客氣,一個勁兒地說配合,一副巴不得我留下常住的殷勤模樣。
“李總,我還有幾個問題不是清楚,想再問問您?”
“您說。”
“孫暉是什麽時候調去下屬動物園工作的?”
李總非常吃驚,“沒有啊!他一直在總部大數據部門工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工作調動。何況我們做IT產業的,怎麽可能有下屬動物園呢?”
我凝神揣摩她的話,沒有搭腔。其實讀罷那些荒唐的證據,我心中早已了然,也大概猜到一些緣由,只是仍不死心的好奇。
“倒是被殺害的王義總,他是去年新提拔的。高律師,怎麽了?”
我釋然而笑,“沒什麽。只是我看孫暉的工作日志裡有提到動物園之類的……”
“一個瘋子的話也能信,他隨便瞎寫的。他有病吧。”她神色輕佻,滿不在乎。
果然如此。若一個人被逼瘋了,那他一定原本就是瘋子。不然為什麽瘋的恰好是他而不是別人呢?可這是人命,而且是兩條人命!怎麽可以就這樣雲淡風輕地被揭過?
我強忍著怒火,正聲道,“貴公司的人事制度裡不是規定工作日志的內容是考核員工的重要依據之一,也是上下級之間溝通的重要信息渠道。沒有人看過孫暉的工作日志嗎?”
李總像是聽了什麽笑話,“哎呦,高律師,穗和這麽大一個集團,光總部就有將近一萬人。要是一個一個去翻員工的工作日志,這麽龐大的數量,把我人事部的所有人吊起來都看不完的。”
我不再多說,起身準備離開。不管多大的代價,都改變不了上位者的傲慢與輕蔑。
臨出門時,大區總裁杜總走來,一番看似熱鬧的推搡之後,我被迫接受大領導的歡送。他熱情地握著我的手,“高律師,辛苦辛苦。有什麽需要我們集團配合的你盡管提,現在大老板們都等著這個案子盡早能判下來,之後可以開展內部追責,早點把事情了解。”
“追責?”我反問。
杜總天塌下似的表情,“殺人案啊!出了這麽大的事,不僅對企業形象造成極不利的影響,而且現在各個領導層都是人心惶惶,就怕哪一天手下有人突然發瘋殺人。”
李總跟在老板身後接話,“我們初步調查過,孫暉自工作以來人緣口碑一直都很好,是公認的業務骨乾。王義總在被殺前沒有任何征兆,也從沒有聽說過他們之間有什麽矛盾或者私人恩怨。那天,王總只是帶著部門的人出去團建。為了全集團員工的人身安全,我們總要搞清楚殺人動機的。”
我沒有做聲。穗和的管理態度和理念,怎麽可能真正理解孫暉的殺人動機?領導者高高抬起倨傲的下巴,他們永遠不會懂孫暉走上絕路的原因。
最後,我們路過孫暉的曾經工作過的大數據部,他在這裡幹了十年。如今,他的工位上已經堆滿各種雜物。
大數據部人頭攢動密密麻麻,每個人都像被擰緊發條的玩具娃娃,按著既定程式忙碌轉動。瞬間,我仿佛置身動物園中,冷眼看著小兔小狗小雞散落一地。恍然大悟。
我側頭看向身旁的杜總,他腆著肚子抬起下巴,正凝視著腳下的人群來來往往,仿佛在觀賞螻蟻奔忙。
一周後,我對孫暉的案子改做無罪辯護,官司贏了。檢察院抗訴,沒有改判。孫暉被送去了精神病院。五個月後,他的妻子梓君生下一個健康孩子。
從法院出來,舊病發作。我扶著酸痛的老腰一步一步從台階上挪下來。鐵柵欄外,隔著一個公園,是這座城市的CBD。大街上車水馬龍,建築群鋼筋鐵骨,這一切多麽像原始叢林,堅硬的水泥殼下埋著累累白骨。
何處往生?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