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周六陰
王總周末找我,肯定遇到麻煩。
集團總部中期檢查的事我早有耳聞,今年剛好抽到動物園。這本也沒什麽,幾年一輪,所有下屬單位都會輪到。只是動物園是新產業,剛劃入集團管理,從沒經歷過總部的檢查,不知道套路不免有些心虛。此外還有個小麻煩,隨著盛夏來臨,動物園的瘟疫已悄然蔓延並逐步呈現爆發的勢態。
一開始,王總還是樂觀的。他召集全員會議,加油鼓勁,不僅鼓勵大家要積極把困難當作挑戰繼而收獲機遇,而且對我也重新熱忱起來。
王總笑眯眯地和我說,“孫老師,動物疫病是天災,除了按總部要求積極應對我們也沒辦法。這次檢查組來,有你之前共事過的沒?我們沒啥應對檢查的經驗,當然,我們本身是做的好的,但就是沒什麽經驗。人家既然來查,總是要查點問題出來交差的,規矩我懂。就是這個尺度呀,我們都沒什麽經驗,還是要靠你多去溝通溝通。”
王總根本不懂,內部檢查能查出什麽來呢?說你有問題就有問題,沒有也有;說你沒問題就是沒問題,有也沒有。不過是項要向上級交差的工作任務罷了。都是一個集團的,做事留三分,日後好見面。
我笑著答好,卻沒有把真相告訴王總。因為我現在需要他用園區資源來交換。這段時間我每天都蹲守在疫病動物的籠舍內,作為唯一的獸醫。我發現這次的瘟疫和動物園有記錄的往年都不同,它具有極強傳染性,一夜之間便可以牽連數十個籠舍。動物們一一病倒,眼見得園裡的醫療資源就要被掏空。由於籠舍有限,連分批隔離都很難做到。
今天見到王總後,我開門見山道,“王總,我上次向您建議的重新分配園區房舍,按症狀輕重對動物進行隔離治療。還有停止投喂園區自產的生物合成飼料……”
王總立刻表現得如臨大敵,“不行不行,小孫,你這個想法很危險。我們這裡是動物園,又不是大熊貓基地。動物病死很正常,每天都有動物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病死的。這次瘟病又不是只有我一家,全國的動物園都這樣,大不了等疫情過了再去采買一批新的動物。況且我們不是已經研究出應對措施了嗎?熊貓老虎獅子大象這些貴的動物生病的,可以單獨隔離,藥品也先滿足它們。至於雞鴨豬狗這些原本就是用來吃的動物,還不夠藥錢。隔離給藥做什麽。要是死了,就當是提前宰殺,送去飼料廠好了。”
我怒道,“可是,高級動物吃了這些帶著瘟病的飼料也會生病!”
王總毫不在意地擺手拒絕,“不管死多少動物,損失多大的利益,只要符合總部規定,在我任上合法合規,都沒事。下一任園長還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做呢!但是,小孫,你隨便分配園區房舍,帶著動物亂跑亂竄,這要是出了什麽事,誰來負責!”
砰!我摔了門轉身就走,一點也不想接下去聽他說準備如何如何應付檢查組。
8月7日周三高溫
為了應對檢查組對動物瘟疫管理工作的檢查,早有工作人員挨個片區在籠舍外掛上牌子,貼個價碼。這是王總向總部匯報的分批治療方案。
我去花果山時,那裡已經被劃為低等動物區域。花果山的猴子死得七零八落,早沒了往日的悠閑熱鬧。那時候,一群猴子懶洋洋地躺在水簾洞前的石頭上曬太陽。
找到小鈴鐺時,她獨自躺在洞穴裡,
病得奄奄一息。我輕輕撫摸她柔軟的肚子,裡面的小猴子在動,突然翻下身,在媽媽的肚子裡咕嚕一下。小鈴鐺快要生了。小鈴鐺燒得滾燙,肚子裡肯定更如滾水一般。我把她偷偷帶回宿舍。 一進門,梓君正在房間裡等我。她滿面淚水,一把撲進我海裡,像在溺水之際抓住救命稻草。
梓君渾身戰栗,應激性亢奮,“小暉,我看到了,我什麽都看到了!”
話音未落,門外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叫喊聲和破門而入的乒乓聲。
梓君如見鬼魅,“他們來了!他們來抓我了!”
我柔聲安慰,“梓君,別怕,怎麽了?他們是誰,你怎麽了?”
粗魯地破門而入,是駐園檢查組,一個年輕小將衝在最前頭。他驚喜地召喚同伴,“她在這裡!快!”
原本在各個宿舍橫衝直撞的人迅速集結,一擁而上,一把梓君拉開懸空架起。梓君大喊,“小暉,我們都是蟲子,我們都是蟲子!”
我的宿舍裡瞬間塞滿了人,我被人牆死死擋住。我掙扎著叫嚷,“梓君!梓君!你們要幹什麽!哪條規定你們可以抓人!”
當頭的小將一腳將我踹飛,頤指氣使地發布命令,“我們按規定請她回去協助調查,請你配合。帶走!”
幾個大漢將我堵在牆角,我發瘋似的撞擊,卻衝不破這人做的牢籠。我憤怒悲傷哭泣,一遍遍聲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梓君!梓君!”
梓君被兩個青年反鎖住雙手,拖著帶走。她亦在拚命掙扎,力氣卻小的像砧板上的死魚。她突然想到什麽,衝我喊道,“小心,鏡子!小心,鏡子!”
檢查組的老人立馬變了臉,迅速捂住她的嘴。我眼睜睜看著梓君被抓走,頹然跌坐在地上。眾人撤離。
“這隻猴子是你帶回來的?”臨走前,那年輕小將凶惡地指著小鈴鐺。
此刻,小鈴鐺縮在角落裡害怕得瑟瑟發抖,兩隻小爪子緊緊捂著自己的肚子。它也被發現了。
我擋在小鈴鐺身前,怒吼道,“你們想幹什麽!她得了瘟疫,會傳染的!”
那小將甲冷笑道,“違規帶有疫病的動物進入員工宿舍。你等著,別亂走,我們要向上級匯報。”
人終於都走光了。我抱著小鈴鐺坐在冰冷的地上,心下一片茫然,錯愕中哭都哭不出來。
8月8日周四大雨
漫漫長夜,星鬥縱橫,小鈴鐺沒能挺過去。她走得時候很傷心,抓著我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嗯嗯呀呀。她想我救救她的孩子。我別過臉,無能為力。終於,小鈴鐺的體溫消散在盛夏冰冷的寒夜裡。我抱著她,只剩痛哭。
早上,檢查組的人又來了。磨刀霍霍,是準備拿我是問的。當他們看到小鈴鐺沒了氣息後,不再多說什麽,念了一通慣例,押著我送她去飼料加工廠。冰冷雪白巨大的飼料廠,我把小鈴鐺放在原料傳送帶上,她還保持著那個動作,把身體蜷縮成一小團牢牢護住肚子,好像媽媽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現在,一屍兩命,高興了。呵!傳送帶那頭仿佛連著殯儀館燒人的爐子。
檢查組的人開始對我宣判。
“孫暉,你的問題我們已經向上級匯報清楚。總部調查後發現你確實是不知情,沒有故意藏匿梓君。只要你交出偷藏的猴子,畢竟這屬於非法佔用公司財產,一切既往不咎,但下不為例。如今這隻猴子已經作為再生資源利用,你也就沒什麽事了。走吧。”
我沒有動,死寂一般,目送小鈴鐺離開。火光霹靂,仿佛還能聽到小鈴鐺挫骨揚灰的聲音,她的精魂不知走到哪裡。
八點整,飼料廠開工。穿著銀白色製服的螺絲釘們,潮水似的湧進來上工。我逆著人流穿行,失魂落魄,不知走到哪裡,又要到哪裡去。這把流動的螺絲釘中,已經沒有我的梓君,梓君現在又被關在哪裡?
我不知遊蕩到了哪間屋子。
突然耳邊傳來機器冰冷的警告聲,“嘟嘟,嘟嘟,這裡有一隻猴子,這裡有一隻猴子,抓住他,抓住他。嘟嘟……”
我抬頭,一樣雪白空曠的屋子,一樣烏壓壓的螺絲釘。不,這不是飼料廠的第一間屋子,這裡螺絲釘不戴口罩,金屬外殼沒有面目。我凝神觀察,全是機器人,真正的螺絲釘!
機器人的屏幕上顯示出誇張恐慌的表情,它們聚攏退後集結,蓄勢待發,一股腦兒猛地向我撲來,像渾濁的海面突然朝我迎面打來一個大浪。我撒腿就跑,沿途抓起任何手邊的東西砸向瘋狂的機器人群。我很想大聲喊,為什麽追我,卻發現喉嚨被鎖住,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我不知跑了多久,撞上一面鏡子。抬頭看,鏡子裡分明照出一隻灰色皮毛的猴子。我,一隻猴子?
梓君最後的話在我耳邊響起,“小心,鏡子!小心,鏡子!”
我拚命拍打鏡子,“梓君!梓君!”我抄起工作台上的鐵扳手,用力砸向鏡子。這是《楚門的世界》裡那面藍天白雲的牆!
“咣當”,扳手掉落。我被行動敏捷的機器死死按在地上。鏡子完好無損。
我的臉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看見這顛倒的世界正由一堆鋼筋鐵骨的冰冷機器操縱擺弄。我被一台機器人鎖住手腳騰空架起,它機器的屏幕上顯示,“已完成”,它轉動輪子舉著我往外送。
那面鏡子被其他機器人挪去了房間中央,好像那是一台照相機一樣立著。接著,屋子裡有序走進一隊人,耷拉著腦袋,面無表情,但是,是活人。他們安安靜靜的自覺地在巨大的鏡子前排好長隊。
準備就緒,機器播報:焚妖爐開始啟動,焚妖爐開始啟動……
我眯起眼。最後一眼,我看見隊伍末端排著的人,是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