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定是底下的人群願意聆聽的,他們想要聽到一個孩子真誠的為自己獲得的一切的感恩,然後再真誠的向給予這一切的人表達感謝,這是他們想要聽到的,
只是為了聽到一個虛偽的結果——成為一個對父母有用的人,並為之付出所有。
那些燈光打在他的身上,底下這麽多期盼的目光,孟慶隻想離開這裡,想要快點脫離這些令人心慌的目光。他假裝鎮定,
然後側身看著身邊的主持人,露出了標準的微笑。
——我不知道說什麽,總之非常感謝他們。
簡單的說完整句話後,不等其他的人的反應,孟齊匆忙了走下了講台。他能夠想像身後人們的神情,躲避是他最開脫離處境的方式,
這裡的每一個分鍾裡,仿佛都在告訴他,趕快離開這裡。
父母就坐在底下,孟齊看不到他們的神情,他也能猜測到他們此時的心理,不對,不應該這樣,你不能這樣表達,我教導你的話為什麽不說出來,為什麽要匆忙的離開講台,
這是不對的,你要考慮到我們的臉面………這些都會在他回家後的第一時間裡,從父母的怒斥中脫口而出。
他就是在這樣壓抑的成長環境中長大,很長的一段的時間裡,他失去了思考,像一個行屍走肉一樣只顧著身體的存活體征,然後一切如同機器人一樣的重複著同一種生活。
夜裡,父母會再次叮囑著他隔日的所有事務,再一次的將他的思維扼殺在夢境裡,然後阻止他去超越他們不認同的管轄范疇,一切開始無限循環。
而這一次的公然違背,會讓孟齊的壓抑來的更快更直接,不等到回家的時間,學校的辦公室裡,他就被父母單獨的叫了回來。
孟齊站在他們面前,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知道即將會出現的場景,每一幀都能清晰的呈現出來,但是他只能默默的低著頭,不敢有任何的反駁。
這是他在這個壓製的環境下,成長出的真實樣子。
父母陰沉著臉,緊緊的看著孟齊,他們仿佛在醞釀著一種力量,孟齊能感受到這個狹小的房間裡的窒息氛圍,他在等待父母開口,等著一場審判的正式開場,久久的沉默之後,仍舊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這漫長的等待時間折磨著孟齊,兩方之間的對峙將是一場決鬥,主動出擊的一方即將爆發出致命的怒火。
“啪”的一聲,父親將書桌上青花瓷水杯摔在地上,水杯裡的茶被潑灑在地上,茶杯的碎片也灑落一地,這隻時候前奏,孟齊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開場方式,這是父親慣用的喜好,損壞物品是他的樂趣。
“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昨天我是怎麽教導裡的,這是你最後一次在大型活動上亮相的機會,多麽好一次表現機會,主持人都沒讓你走,你著急的要去哪裡!”
一連串的問責開始,父親話裡的每一句都像是被判了死刑,沒有緩解的余地。
孟齊只能低著頭,這也是他唯一的反應,除此之外,他奢望不了什麽。一旁的母親用失望的神情看著他,他太明白了此刻她的心理是怎麽想的。
“又不說話?每次都這樣,小齊,你到底在幹什麽,知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麽?我們對你的關心和重視,難道你一點都不明白嗎?”
“說話啊!”又是一聲劇烈的響聲,父親猛的拍了拍桌面,突來的響動讓孟齊不由的全身顫抖。
“我……我錯了,
下次不敢了。”投降的語氣是正確的,孟齊將頭低得更下,然後雙膝猛的跪在地上,再次說道:“我真的知道做錯了。” 辦公室的地板硬邦邦的,比起家裡的地毯,孟齊隻覺得此刻的膝蓋被隔得生疼。如果可以,他情願父母是在家裡問責自己,
跪在柔然的地毯上,起碼膝蓋不會疼痛。
這仿佛成了他們三口之家的表演模式,承認錯誤的人楚楚可憐的看著自己的父母,眼裡的懇求讓人不忍直視,而失望的父母只是無奈的的搖搖頭,然後扶起跪在地面上的孩子。
一切都快要結束了,再堅持一下就好,孟齊在心中告誡自己,只要自己的表現得夠誠懇,夠軟弱,夠……夠可悲,一切都會馬上結束。
幾分鍾後,父親失望的站起身,然後揚長而去,緊接著,母親也會跟隨父親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這個窒息的氛圍裡。孟齊松了口氣,慢慢的站起身。
他拍著自己的膝蓋,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這是校長的辦公室,周圍滿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桃李滿天下】的勵志旌旗,鋼製的書架上,擺放著各種的獎杯,獎狀,還有和社會的權威人士的合影,
他看到了合影裡父母的聲影,他們衝著鏡頭開始的笑著。在這個辦公室裡,滿是成功的氣息。
有人敲了敲門,進來一位普通的老師,孟齊收起了剛才的表情,再次露出禮貌的微笑,老師向孟齊表達了歉意,然後客氣的問候了幾句。
剛才房間內的動靜足夠讓人聯想到任何的情況,孟齊淡淡的笑了笑,走出了房間。
“不要想太多了,你已經畢業了,會有美好的未來等著你。”
老師的話從身後傳了過來,孟齊沒有回頭,他明白老師的用意。是的,美好的未來,他的美好未來已經注定到了結局,
父母已經幫他安排好了要去工作的單位,一切都打理妥當,什麽都會順利。
不過是短暫的20多年而已,為什麽他隻感受得到生命的枯竭,他感受不到半點的煥發氣息,什麽都在散發著死亡的味道。
他好像是被定製成功的工具,只是在履行主人的言行,只需要提供他們滿意的答案。
演講活動還在繼續著,文藝表情正在進行著,熱烈的情緒從遠處就能感受到,旋律好聽的歌曲在播放著,有人開始起哄,
演講室內的歡快的氣氛和孟齊此刻的心境截然相反,他隻感覺遠方的熱鬧太吵,讓他的窒息感更濃烈。
孟齊匆忙的離開了學校,再一次到了教學樓後面的一處花園,這個地方是他情緒的疏散口,每次在學習上,或者生活上出現了不良情緒後,都會選擇來這裡。
此刻,他站在橋墩上,可以看著橋下的清澈河水,然後可以看著河裡的小魚遊蕩的身影,明天之後,他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清晰的空氣讓他感覺舒適,剛才心中積壓的怨氣仿佛在這片刻裡消散了下去。耳旁是清脆的鳥叫聲傳來。
來自大自然的聲音是他喜歡的,他可以在這裡呆上一整天。
孟齊看著橋墩下的涓涓細流,猛地的躍過的橋墩,往河水的方向走了過去。因為被校方以安全為由,河水上側被隔離欄堵住,孟齊在這學習的幾年時間裡,
從未下來過。當雙腳踏上的是潮濕不平的土地時,一股不知所措的驚醒讓他興奮。
深淺不一的土地像是踩在厚厚的泡沫之上,孟齊躍過一塊塊的卵石上,然後走到了一個淺灘的位置,近距離看去,
河流裡的細小砂石也能看的清清楚楚,水草茂盛,每一株都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孟齊半蹲下身體,將雙手伸進了河水裡,清涼的觸感隨即湧現了上來,水流從指縫間流過,他將雙掌伸向更低的水位,慢慢的撫摸著水底的水草,
有幾隻躲藏小魚被驚擾,猛的一搖尾巴,竄進了更茂盛的水草從裡,不見了蹤影。
反覆幾次後,孟齊索性脫下了鞋襪,將兩隻腳全部的伸入到水底處,然後任憑水流慢慢的從腳背滑過,開始感受著清水流淌的舒適感。
孟齊享受著這個無人打擾的時刻,一個人,安靜的坐在河水的淺灘旁,聽著耳旁清脆的鳥兒的低鳴聲響,這裡比起會議室裡吵鬧的演講活動要開心得多,
身旁不會出現那些頻繁掃射的目光,也不會有父母滿是功利的目的,這一刻,只是屬於他自己而已。
在這一刻,只是等待著時間慢慢的流逝,孟齊甚至有瞬間的渴望,如果時間就此停留在這裡多好。
他久久不遠起身,直到衣服口袋裡傳來手機清脆的鈴聲。不用看,他也知道會是誰。鈴聲在空曠的花園裡發出刺耳的響聲,
孟齊無視手機的震動,只是將注意力放在水底裡自己的雙腳上。數秒鍾後,鈴聲停止,四周又恢復了寧靜。
孟齊苦澀的笑了笑,自言自語:“如果我把手機丟水裡的話,可以躲開嗎?”
他知道只能這樣想象而已,不過只是停止了數秒鍾,尖銳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孟齊無奈的看著自己的口袋,掏出了手機。
“喂爸,我剛才沒有聽見……好的,爸……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簡短的電話,徹底的擾亂了他的愜意瞬間。他大歎一口,看著剛才閃現出的幾隻小魚。
緩緩說道:“如果我也是魚兒的話,就好了。”
父母的話就像是聖旨,即使他現在已經大學畢業,即將進入社會獨立生活,他依然還是要聽從他們的任何指令,馬上回家,
不準晚睡,不能玩遊戲,明天穿白色襯衫,不準晚歸……這些指令是他生活的全部。他被嚴苛的限制所有,
從一開始,孟齊想要抗議,但緊緊只是開口了第一字,迎接他的會更加的殘酷的束縛,於是,他只能選擇放棄,攤開了雙手,任憑它們被牢銬緊緊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