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美伊
羅德利克伯爵為自己的三個兒子分別起名羅傑、瑞卡德、以及盧斯,也許從名字的輪序上,就能看到他的態度在隨著時間悄然變化。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瑞卡德萊斯威爾已經戰死,他以及他的兒子們也將步他後塵。
美伊對著周邊騎兵以及弓弩配合下,率先攻破瑞卡德萊斯威爾所在的圓陣,當她如法炮製擊破第三個圓陣的時候,瑞卡德萊斯威爾在溪流邊組建的大方陣便告崩潰。
潰敗的士兵慌不擇路,興奮的騎兵自覺組成一支支狩獵隊伍,追擊逃散的敵軍。
美伊想要阻止屠殺,但大部分騎兵已經興奮咆哮著遠離,不斷收割潰逃的敵兵性命。她感覺,無論她做什麽,都已經無法阻止。
他們也同樣在壓抑著。
此刻,正消耗著所剩不多的精力,也許不用到晚上,他們就會呼呼入睡。
美伊全身上下已經被血浸染,在萊斯威爾的步兵崩潰以後,便安靜坐在戰馬上,呆呆看著散亂的戰場,奔逃的人群以及在雪花下倒伏在地、不斷嘶鳴的戰馬。
她看到細小的雪落在戰馬的鼻頭,隨著痛苦的呼吸淹沒在戰馬呼出水霧之中,像極了正在卷起的積雲,似乎在與上輩子的某個景象慢慢重合。
天空也是灰蒙蒙一片,遠處傳來的喊殺聲讓她覺得身處在夢境的鐵馬冰河之中。
“殿下,你沒事吧?”喬治、貝倫陶哈還有三個少年安靜地守護在她身邊,只有戰馬不斷噴著鼻音。
美伊被驚醒,微微轉過頭,看向他們。
雪在外衣的鮮血上融化,原本溫熱的鮮血逐漸變得冰冷,而後漸漸凝結在一起,她只要一動,便能感覺到這些血在困著她。
“我沒事。打著我的旗號,收攏軍隊,救治我們的傷員。”美伊淡淡下令,也許她真的就只剩一百騎兵了。
她看到在臨冬城時經常見面的士兵掉落在戰馬下,而後被洶湧而至的敵人砍殺;她看到萊特、深紋、大小眼和高個子菲特仰臉躺倒在血泊之中的樣子。
只在戰鬥接近結束的時候,這些畫面才重新浮現在眼前。
傷員!
她跳下戰馬,解下劍套,連著熱情一並扔給了貝倫,而後快速解下了發帶,脫下了外層的皮甲和裙褲,在少年的驚愕聲中跳下了冰冷的湖。
“放心好了!”她對著少年們大喊。
她向水下猛扎一個跟頭,向更深處潛去。
湖水冰冷刺骨,這是洗去血的直接方法,但這不是她的目的。當她再次從湖中露出頭時,手上已經多了一個人。
他身上還緊緊套著紋繡著冰原狼紋章的盔甲。
美伊一手將他拽上岸,三個少年這時候快速下馬,幫著她把人拉了上來。
美伊上岸後趕緊按了他的肚腹,他猛地噴出了一口水,開始咳嗽起來。
他的臉凍得發紫,全身都在顫抖。
“脫下他的盔甲。”也許還能救活。“你們知道後面該怎麽做吧?”
三個少年連連點頭。
“交給你們了!”
她震驚於剛剛的分心,這差點葬送一名士兵的性命。她在戰鬥中看到這個倒霉蛋意外落水,在她完成下一個動作後竟然茫然將他忘記在腦後。
將士兵交給三個少年後,她迅速返回戰場,不斷搜尋還活著的己方戰士,為痛苦而無能為力的士兵送上自己的祝福。
每場戰鬥下來,
這種任務總是最艱難。 她的父親艾德大人會有勇氣拿著寒冰砍下一個個罪犯的頭顱,眼睛也不眨一下,但美伊十分懷疑,他是否有勇氣給自己的手下士兵帶去慈悲。士兵們驚奇地看著她全身上下濕漉漉的樣子,穿行在各處戰場之中。
“殿下,您這樣不要緊吧?”貝倫顯得很遲鈍,牽著馬走到她身邊。
她身上散發著水汽,像是一泓灼熱的溫泉。
“沒事。戰鬥還沒有完全結束,小心戒備周圍。”她站起身,收起剛剛刺入騎兵胸膛的熱情。
這也是一名她所承諾的子爵,他沒能等到她兌現諾言的時候。
它有著一頭褐色的雜亂頭髮,年輕時曾打獵的時候掉入深崖,岩石劃破了臉,留下的傷疤讓他活著的時候一直是猙獰的樣子。
美伊之前還在與他開玩笑,說北境可能再也沒有比他這種形象更糟的子爵。可他人死之後,這道傷疤竟然也變得溫柔起來。
美伊為他傷心。既傷心他的死亡,又傷心不能妥善地為他安葬,還傷心不能為他實現夢想。
美伊用濕掉的外衣擦掉了傑洛惠靈頓子爵在熱情上留下的鮮血。
“一路走好,子爵。”美伊輕聲出言,而後快步離開。
當她再度收攏軍隊的時候,經過清點,他們只剩下了一百一十四名尚算健康的士兵、十七名重傷員以及九十多具屍體。活下裡的士兵中還包括了艾德萊斯威爾、梅斯瑪瑞特和新加入軍隊的三名少年。
如果再來一次這樣的“大戰”,史塔克的精華就將消耗殆盡。
他們在戰場上搜集了三百多具敵人的屍體,其他一些零零散散倒伏在遠處的原野、冰冷的湖中以及消失在蘋果林和溪澗的某些地方,那些沒法統計。
“告訴牧民,剩下的刀兵箭矢、錢幣、甲具全部歸他們所有,唯一的條件是為我照顧重傷員;告訴他們,如果我的傷員沒有受到良好照顧,這座草屯將化為灰燼。”
“殿下,我保證,他們絕對不敢忤逆。”羅佛笑著大聲說道,美伊不知道他是怎麽笑得出來的,“任何人只要看了這場戰鬥,就知道殿下您不可戰勝。我們今晚可以在草屯中好好休息,然後,我們就在乾草屯收攏南方人,繼續大鬧下去。”
“我們還不能休息。”他們的戰馬比來的時候更多了。
“殿下,不能休息,為什麽?”
“兩個原因。東南方有一百多散騎在接近我們,敵友不明。”多半是敵人,“另外,我想帶士兵們在長溪城過夜。”承諾不能太晚兌現,這是她收到的教訓。
“長溪城?”羅佛疑惑道,“從這裡到長溪城非得一天不可!我們的戰士早撐不住了!”
“他們可以在馬上休息。如果他們還算是好騎手的話,應該有這個能力。我會給他們引導方向。”戰馬嘶鳴之聲此起彼伏,它們或許感受到, 天氣在變得寒冷,如果他們不及時返回馬廄,他們一樣無法在寒夜中支撐下去。好在,他們的戰馬比更進入溪流地時更多,她不擔心一部分支撐不了,“如果我們馬不停蹄,稍稍休整後出發,在後半夜就能到達長溪城下。”美伊握著寶劍,看向羅佛爵士、孔奇爵士、艾德萊斯威爾爵士、梅斯瑪瑞特爵士以及他的兒子,“我們第一次到達長溪城下不具備的條件,現在具備了。”
“要是我沒看錯的話,我們的人更少了,殿下。”羅佛收起笑容,嚴肅地看向美伊,好像美伊在犯一個大錯,而他正在提供優秀的諫言。
“大人您沒有看錯,只是看得還不夠仔細。”美伊疲憊地笑了起來,伸出胳膊,一隻烏鴉降了下來。在眾人的好奇目光中,美伊將烏鴉抓在手中,“這是瑞卡德萊斯威爾留下來的烏鴉,它會比我們先到長溪城,帶去已剿滅狼女的消息,要是它飛得夠快,羅德利克伯爵還有時間為城堡裡的貴族舉辦一場歡宴,要是他們喝得夠多,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難道真實的消息,他們收不到麽?”
“多半收不到,就算收到,真實的消息太過匪夷所思,而虛假的消息才足夠合情合理。”
“那外邊的散騎?”
“殺死或收服。”還有其他什麽辦法麽?
“媽的,要是他們今晚歡宴,我們的繳獲就要少了!”傭兵波隆像是後知後覺,突然的插嘴讓周邊的士兵笑了起來。
美伊微微笑著點頭,倒是有些欣賞他起來。
“去快點或許還能救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