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瓊恩
沒有猶豫,他將自己投入那隻鷹,自然而然。
天藍地廣。
他順著山岩滑行,越過高山,跨過冉冉的溪流,看到駐馬停留的阿托斯、萊拉等,它一躍而過,順著荊棘叢林滑行,俯衝而上,翩然拂過峰頂岩丘,滑向他完全無法定義顏色的魚梁木。
他看到了自己。
一躍而下,他俯停在自己的胳膊上。
他睜開眼,周邊的烏鴉一哄而散,隻留下斜著腦袋看他的雄鷹。
他想對它笑,但雄鷹再次起身飛躍而走。
比夢中感覺要更加真實,更過癮。
“我進入它了。”他激動、興奮地和克雷德說,“它眼中的世界,和我們的完全不同,比如,山,不是這個顏色……”
“瓊恩……”他遲疑地說。
瓊恩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手中的短笛,或者叫斷笛更合適。
它正在逐漸失去色彩,一點點風化,沒一會就像燃燒完的樹枝,留下飛灰,隨著吹過的山風消散在山谷。
斷裂在地上的那部分仍碎裂在地,瓊恩小心撿起,捧在手中,然後與森林之子埋在了一起。
“瓊恩,你覺得可以了麽?”
“也許。不過,這隻鷹的體型比瓦拉米爾或歐瑞爾的那隻小了一圈,不一定是它的對手。”
“但這隻鷹看起來很勇敢。”
“確實如此。”
“你覺得,你能再進入其他鷹體內麽,或者隨便什麽鳥?其他動物呢?”
“我覺得沒有可能。”
“為什麽?”
“那隻鷹可能在臨冬城長大,可能見過我們。”他苦笑了一聲,“它喜歡鹵牛肉。”
“你怎麽知道?”
“我……”瓊恩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感受,“鹵牛肉是我姐姐創造的做法,它要沒去過臨冬城,怎麽會喜歡?”
“偷了你的肉,為你服役。很公平。”他拍拍手上的灰,踏上山丘,“盡快吧,晚上我們在老頭子的大廳裡慶祝一下。”
他說完,便繞過了士卒松,跳下那塊山岩。
瓊恩再次轉眼看了心樹,它的樹葉隨著山風搖搖擺擺,烏鴉們重新跳上樹枝,對著他呱呱亂叫。
他感覺樹葉在向他招手。
心樹上的人像威嚴而沉默。
它一定見過許多人來到,又見過同樣多的人離去。
他跟著克雷德離開了。
他們按著原路返回,跨過溪流的深溝,經過荊棘遍布的叢林,艱難滑下山坡。原本遠遠的一段路,此時回去,感覺近了許多。
這一路他都沉醉在沒法說明的歷史感中。
沒一會,他們便從巨石山邊垂下的藤條中走出。
阿托斯看到他們出來,大聲喊,“怎麽這麽快!他把你們趕出來了麽?”
萊拉、貝隆和其他幾名戰士全部包圍上來,都是同一疑問。
“他已經死了。”克雷德說。
“那豈不是白來了?”阿托斯惱怒抱怨,扔下了手中的木頭。
為了不讓阿托斯繼續大吼大叫,瓊恩趕緊將所遇到的情況介紹了一遍,這才安撫下眾人。
“哈哈,瓊恩,讓我看看你的鷹?”阿托斯轉怒為喜。
“我感覺它有點遠,”瓊恩正在說,然後瞬間,感覺已經進入了鷹,“呃…”
發出這點顫音之後,他覺得意識開始脫離身體,他循著飛躍的一點位置感覺,尋找到他們這一群人,
躍下之時,竟忘了如何停穩,竟在眾人眼前的土地上翻滾了起來。 阿托斯哈哈大笑。
瓊恩也覺得丟臉,趕緊用鳥的身體站穩,撲騰一下翅膀,飛向阿托斯的肩頭,在上面晃蕩幾下,才站穩。
阿托斯疼得齜牙,還有些害怕,但竟然忍住了沒亂動。
“是你嗎,瓊恩?”阿托斯側臉問他。
“唧……”他自然無法說話。
“哇,神奇神奇!”
“你現在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嗎,還是說,只在鷹的身體裡?”萊拉問。
“唧……”在鳥的身體裡。
他再次飛了起來。
“在鳥的身體裡。在它身體裡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但是沒法用自己的身體說話,中間隔了一層什麽東西。”過了一會他才回復,“但我覺得,只要訓練一段時間就行。”
“看來這一趟任務,完成得又快又好。”萊拉說。
“就是可惜了。我剛把毯子鋪好,小帳篷搭起來。”阿托斯叉腰,我要不要給你的鷹兒搭個籠子?
“不必了……”
“快點收拾,我們回哈克萊。”萊拉走開,走到自己的馬旁,開始收拾東西。
回程的路上,瓊恩感覺不受控制地時常進入鷹的體內,常常無法回答周邊人的提問,到了最後,他們已經放棄與他交談了。
當灰雲開始籠罩天空,下起毛毛細雪的時候,那頭鷹主動落在了瓊恩肩頭,隨著馬步搖搖晃晃。瓊恩覺得它為了穩住形體,花了很大力氣,腳下的爪子好像已經勾入他肩膀的肉中。
“瓊恩,獵鷹人通常會用鷹韝(bèi)保護身體。回到氏族,我幫你問問。”克雷德道。
瓊恩無法忍耐,將它趕走,沒想到它飛躍的一瞬間竟然弄得他肩膀更疼了。他覺得鷹完全是故意飛得如此野蠻。
“克雷德,”瓊恩邊揉肩膀邊說,“這隻鷹雖然足夠勇猛,但體型太小,可能不是敵人的對手,我們同樣需要征召獵鷹人,希望到時候能夠共同捕殺敵人。”
“你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有點難,但我盡量讓哈克萊協調。”克雷德歎了口氣。
“既然這樣,我也請老頭子協調。”阿托斯道。
克雷德看了阿托斯一眼。
“我小時候,就想牽黃擎蒼,但最終只能養幾隻獵犬。瓊恩,把鷹做娛樂的聽說都是大貴族,而山林中用鷹打獵的都是小氏族。”
“是麽?”瓊恩不解,“哈克萊不是大貴族麽?”
“瓊恩,菲林特都不算大貴族,何況哈克萊。而且養隻鷹得花多少功夫啊,我看,克雷德都養不起自己這麽多孩子。”阿托斯插嘴,“五個啊!”。
“閉嘴,臭家夥!”貝隆怒目而視。
“我說謊了麽?想要養活你的弟弟妹妹,你得多努力才行!哼!”阿托斯毫無畏懼地回望。
克雷德怒視阿托斯。
臨冬城沒有專門的獵鷹人,但城堡中也有專門的獵鷹。
“您有什麽難處麽?”瓊恩問。
“我雖是哈克萊的兒子,但與兄弟們早已分家單過,與氏族其他普通牧民沒什麽不同。我這麽說不是對哈克萊或者瑞卡德有什麽不滿。山林氏族生活艱難,眼看冬天已到……”
他拍了拍披在身上的毯子,抖出上面的一層細雪。
“瓊恩,援助長城先不說,你得讓你姐姐吸納山林裡的人,老人、年輕人甚至婦女。避冬市集塞不了這麽多人,我們為冬天采集的食物,不知道能吃多少,但只要冬天一長,肯定要餓死人。與其餓死,不如跟隨你姐姐一起打仗戰死!”
“你說得好聽。你們會安心餓死?餓死前,你們早得過來搶菲林特了。”阿托斯道。
“別廢話!”萊拉對著他喊,“菲林特就能養活所有人麽!”
“克萊德,我用我姐姐名義許諾了糧食、毛皮。只要……”瓊恩在雪中逐漸感受到了蒼涼的悲意。
“瓊恩,我們都知道許諾的內容了,但許諾只是許諾。冬季到來,就算你姐姐有再多黃金,分給他們的再多,也不可能買到足夠的糧食,喂得飽這麽多北方人。”
瓊恩在臨冬城時,從來沒有經歷過吃不飽飯、沒有衣穿的事,他甚至從來都不知道北境的氏族們如此匱乏。他們比臨冬城艱難太多。
長城外的野人或者自由民也同樣,而且他們身邊根本就沒有度過哪怕半年冬季的存糧,在他們觀念裡,這次冬季所需要的存糧都存放在長城以南各個城堡的糧窖中。
這個矛盾根本沒法調和,更何況,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異鬼。衝突在所難免。
“瓊恩,我們人類比森林之子繁衍更快,學習更快,生長更快,這能戰勝森林之子,這是諸神對森林之子的報復,但同樣,也是諸神對人類的詛咒。它給我們智慧、賦予我們同情的力量,所以它同時用冬天和有限的土地來折磨我們,看著人類勝利後,自相殘殺、親人在身旁餓死、病死、凍死,永無休止。這已經綿延數千年,或許更久,可能還將持續數千年,或許更久。”
“克雷德,你在說什麽呢!”阿托斯喊。
瓊恩自己也不得不投去疑惑。
“符音不相信舊神,不相信南方的七神。他不相信任何神,所以他選擇離開了自己的族群,自我流放了。他相信,是諸神在背後愚弄生靈。”
“為什麽?”和糧食有關麽?
瓊恩感覺克雷德徹底陷入了悲傷的情緒中。他沒有在符音面前哭泣,現在他?
“如果不是神靈愚弄,森林之子仍能永遠快樂地活在群山和森林之中。
他們出生少,壽命長,不用擔心糧食,一生都可以在樹上或者樹根下歌唱。
即使冰雪覆蓋大地數十年,他們依然能夠通過地下的蘑菇和溫暖的溫泉生活,安然無恙。
當冬天結束,冰雪解封,他們又能重回大地。更何況,他們永遠能夠通過遍地的魚梁木彼此溝通,和周邊的一切生靈對話。沒有衝突、沒有紛爭。
你說,一個人、一個生靈還能有比此更幸福的生活方式麽?
他們死後,還能借助魚梁木回歸永恆。就連死亡也充滿撫慰。”
他露出濃厚的羨慕之情。
“符音既然不相信任何神,為何他認為是諸神……”這前後矛盾,瓊恩想。
“意思並不一樣,瓊恩。”萊拉說。
克雷德慢慢點頭。
“諸神嫉妒森林之子,用人給他們帶去災難。但人類自身卻背負著遠比森林之子更沉重的詛咒。”
“就是你前面說的那些?”瓊恩問。
“有限的土地,猜測、嫉妒等本性,這些都不該怨怪諸神。諸神賦予人類遠超森林之子的繁衍之能,但殘酷的環境,讓人永遠掙扎:他們要麽在一輪輪衝突、戰鬥、戰爭中死掉, 要麽在冰雪、疾病中慢慢痛苦哀嚎死去,一代一代,永不休止、狠厲至極。”
“這是符音說的?”
“他認可這個道理。認可這是諸神加諸人類身上的枷鎖,認可這是諸神的惡作劇。他說他能感受到,但無能為力。”
“惡作劇?”瓊恩想。
“哎,分明是你自己養不活自己的孩子,還要怪這怪那,真不害臊!”阿托斯不耐煩地大聲說。
貝隆被氣得臉通紅,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發作。
“我們先活下去,然後找機會解開枷鎖。”瓊恩覺得克雷德已經沉浸在了悲傷中,怨怪地瞧了阿托斯一眼,出言開導。
但這種話就像耳邊飄過的雪花,無足輕重,就連本質都還是冰冷。
“你說得對,瓊恩。”他慘笑,“也許終有人能夠解開枷鎖。”然後歎氣,“希望你姐姐能買得到很多糧食。”
“最重要的是贏了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瓊恩。”萊拉說。
“嘿,第二重要的是,贏了那個,那個,恐怖堡的伯爵。”阿托斯說。
瓊恩笑了,“我隻負責最重要的。”剩下的交給她。
“我兩個都要負責。”阿托斯大笑,“天冷了,更要把根扎進土裡。那麽多菲林特可以,我也行!”
冰雪飄飛之下,阿托斯的激情就像熱酒。
“小貝隆,你負責哪個?”阿托斯向他挑釁,“或者回家遛狗?”
“有什麽了不起,我也…”貝隆看向自己的父親,見他點頭後,開心笑了起來,“我也一樣全部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