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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血狼春曉》第63章 護衛隊長
  第六十三章護衛隊長

  黑暗中的鐵門傳來哐嘡的響聲,聽起來像是美妙的音樂。他已很久沒有聽到這種響動了。

  是陌客的推門聲麽?

  陌客是南方的神,他們不該來到北方——北方管理死亡的也是舊神吧?舊神會長著腿,拿著鎖鏈或者鐮刀麽?還是說,拿著一截魚梁木?

  太怪異了。

  如果舊神是一棵樹,手裡還拿著魚梁木,一定只會蹣跚向他走來——即使它長著刻畫的那種嚴肅的臉,他也會笑出聲來。

  死亡是解脫。

  想到這裡,他首次感覺,信仰舊神是個麻煩事,舊神這裡竟連死亡這種大事都說不清楚,操辦難明,這完全不像七神,每一個都有清晰的形象,而每個人不管他是什麽身份,都能在神那裡找到合適的形象。

  可是在北境信仰七神就像在南方信仰舊神一樣奇怪。

  過了頸澤,除了白港和一批寄居於北境的南方人,他們都信仰舊神,甚至連長城以外的野人也信仰舊神。

  可是,相同的信仰,並沒有消減彼此之間的怨恨。

  他被不明身份的北方士兵截獲,同行的衛兵傑克斯、昆特、夏德現下不知所終,多半與他一樣凶多吉少。不,傑克斯……

  這位莽撞的英雄!

  可憐的傑克斯。他隨艾德大人南下,是唯一從君臨活下來的衛兵,竟然在踏上北方的土地時遭受重擊,他不確定他是否已經死了,但他們一行中,唯有此人敢於在重重敵軍的包圍下選擇反擊,攻擊對艾德大人屍骨不敬、欺凌修女的士兵。

  可憐的修女們。

  北方畢竟沒有他們的活動的空間,如果他能親眼看到士兵將一名名修女割斷了脖子都將是她們的幸運。

  她們一路跟隨臨冬城的侍衛,打著冰原狼的旗幟,艱難跋涉,經過沼澤遍地的頸澤才順利帶著艾德大人的屍骨重新踏上完全屬於北方的土地。

  走完澤地後,他心情舒暢,那是因為他即將回到自己的家園。修女們雖然沒有表情,但他能夠感受到他們的歡快,他很難明白,修女們堅持跟隨一起返回北方是為了什麽,任務?艾德大人信仰舊神,北方沒有七神和這幫修女的生存空間。

  他知道一定有一種他還不明白的力量推動著她們。

  他真希望弄懂。

  “你們在唱什麽呢?為什麽總是不停地唱啊?”哈裡斯在歸程的途中實在無聊時,向一名他確信是紅色頭髮的修女詢問,“唱誦經文能夠讓我們保持平靜。”哈裡斯能夠聞到修女身上的火燭香味,可那個時候分明已經經過了近一個月的行程,他們不曾點燃任何蠟燭,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那是因為你們本來不平靜麽?”修女的皮膚白淨,經過長途跋涉稍稍沾染了泥灰,但哈裡斯那個時候覺得她美極了,已經忘掉了初見時覺得醜陋的粗眉毛和不討喜的高顴骨。

  他那個時候在看她的臉,忘記修女是怎麽回答的了。

  他一路都在聽著她們唱誦的《七星聖經》,有些段落他已能記下。

  “神靈察看凡人,知道他們的苦情。神說,子民們的困苦我看見了;他們所發的哀叫聲、我也聽見了;他們的苦痛我是知道的。”

  他們的神靈能看得到他的苦情麽?

  自從他返回北方後,便被士兵們蒙上了眼,穿越了溪流或是河道——他聽到了水聲、穿越了山坡——他感受到了斜坡、他經歷過雪——雪在他臉間融化、他聽到過吊橋掉下的轟鳴聲、監獄的鐵閘門轟隆作響聲。

  這一定還是北境的監獄。

  只有北境的監獄才會如此空曠冷清:犯罪之人要麽被及時砍頭,要麽被送到北邊的長城,而其他輕罪也將會在各個草場、牧場、麥田、礦場服刑。

  “殺了我或者送我去長城!”他曾連續這樣喊了幾天,但是他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他以為他們是想知道他所了解的秘密,可他有什麽秘密呢?他知道的和外邊其他士兵知道得一樣多。他們沒有任何訊問,好像,他們對他所知之事毫不感興趣。

  如果他們殺了那些士兵,殺了夏德、昆特、傑克斯,那也應該殺了他。

  他不是莫蘭家族的子爵,更不是繼承人,他只是為史塔克家族服務的一名普通士兵,哦,並不普通,在喬裡凱索死於君臨後,他就被少狼主提拔為護衛隊長。

  護衛隊長,這原本是重要職責,榮譽的職責,可是他的護衛的職責已經徹底失敗。

  當重重士兵向他們挑釁時,他不敢反抗,只是將冰原狼大旗持在手中,讓來人看個清楚,當一擊重拳擊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冰原狼大旗並不能像在頸澤一樣保護他們。

  他看到一名敵對士兵用力掀開平窄的木板盒,粗魯地抽開了覆蓋在艾德大人屍骨上的冰原狼旗,傑克斯就是那個時候向前阻止的。

  沒有用,他們已經看到了冰原狼旗,但仍然毫不在乎。他看著旗幟在旁邊飄散,像一塊破布,然後覆蓋在泥土上,而後被趕上來的士兵踐踏入泥土之中。

  這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北境了。

  這個變化讓他驚恐。北境怎麽了?

  傑克斯被士兵們圍成一圈痛擊,他沒法營救,只能怒視著士兵們做出更粗魯的動作。

  他們脫下了屍骨上套著的白天鵝絨外套,一名士兵粗暴地扯了過來,將胸膛的屍骨散落,他看到有一塊椎骨被扯落在地。

  他立刻上前想要將椎骨撿起,但他因為這個動作被狠狠膝擊,而後只能痛苦地跪坐在地上。

  “你們是誰?”他痛苦地問,幾乎是用嘶吼的聲音,但士兵們沒有理睬他,旁邊的靜默姐妹們這個時候發出的驚恐的叫聲,他沒有搞清楚情況,但聽到聲音遠離,而後越來越小。“這是艾德大人的屍骨。”他說。

  這是一句廢話,來人當然知道他們的身份,知道他們一行中最重要的任務,也知道眼前的屍骨是誰。

  他想不到,為何士兵們會做這樣的事情,想不到北境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

  他的聲音被哄笑之聲淹沒,一名軍官從士兵手裡搶過了天鵝絨外套,然後笨拙地穿戴在自己身上。

  “這是北境守護的外套哦!”他大笑著向周圍的士兵宣布,“看,冰原狼還在心臟位置嘞!要不要給這塊挖個洞,塞上一塊狼皮哦,最好是冰原狼的狼皮,史塔克家還有不少隻哎。”

  他覺得他應該在那個時候拔出劍殺了這名軍官,或被周圍的士兵殺死。

  可他沒有這樣做,不知道是還不想死,還是想搞懂情況,但這無疑是個錯誤。

  他所知道的情況,大多是從監獄中獲取,一部分來源於守衛。

  守衛僅僅偶爾走進監獄,告訴他外邊的事,顯然,士兵總是挑殘酷的那部分講。那部分都太殘酷了,與他所知的相差過大,他不信。

  他覺得,他們就是為了折磨他。

  這是為他沒有保護好艾德大人的屍骨在折磨他。

  他喪失了爭取榮譽的機會,他回想,兩個士兵在那個時候將他緊緊銬了起來,收走了武器。

  他們扯掉了頭顱。

  頭顱原本被銀線好好縫在軀體上,扯下的瞬間,銀線被拉直,散亂地殘留在軀體上,一名士兵再次粗暴地從軀體上撕下銀線,而後卷成一圈,塞在了兜中,而後哈哈大笑。

  傑克斯滿臉都流著鮮血,這個時候嘶吼著、反抗著,哈裡斯真希望他能用重拳擊倒作惡的士兵,但他不過用反抗再次換來了一番痛擊,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慢慢失去聲音的,之後,他再也沒有見到他。

  他真希望能像他一樣。要是懦弱地看著任務失敗,不如勇敢赴死,這還能不愧於榮譽。

  可是誰將把這些故事告知艾德大人的子女?

  “不得好死!”他怒喊,但士兵們只是放聲大笑,而後軍官將頭顱放在他眼前搖晃,他覺得一陣眩暈。“可以做個酒壺。把仇敵人頭做成酒壺,要是心煩了就可以用這個來盛酒。”旁邊的士兵起哄大笑,完全不可理喻。

  想到這個畫面,他就忍不住憤怒。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在監獄中苟活的原因,他不知道這一幕也是在黑暗和安靜中戰勝自棄的力量。

  “神說,憤怒是毒藥,它留下刻紋越深,越無助於聆聽神靈召喚和神靈的聲音。”當他向修女講述向南方發動戰爭的理由時,修女如此答覆他。

  這是個傻修女。

  “可是憤怒的時候,人更有力量。”他不以為意,路途無聊,他願意抽出一點時間與修女說話。“憤怒是邪神的力量。”她用乾枯的理由回應。

  “邪神”,他以為修女指的是舊神,於是傲慢地轉過頭結束了對話。

  “聽說恐怖堡裡還有史塔克家主的人皮哦。”軍官的胡子塞滿了頭盔,厚厚的手掌上全是毛,他就是用這張手掰起了他的脖子,讓他看清艾德大人眼眶裡的空洞。

  和其他頭顱完全一個樣,看不出來身份。聽說眼眶之中的眼珠早被那位國王拿去喂烏鴉了。“這件可以給我們做藏品,不賴於人皮,可惜了,恐怖堡藏的是國王的皮,而我們收藏的只是公爵的頭顱。”殘酷的玩笑,他不知道北境究竟發生了什麽,竟然會出現如此冒犯的話。“不過,我們還有機會,畢竟他的兒子已經成了北境之王哦。”另一名軍官站在旁邊獰笑著說。“要是一切順利,很快我們也能拿到一個國王的頭顱。”

  這句話讓他覺得全身冰冷,這是什麽陰謀麽?他在監獄裡一直在如此回想。

  他們應該下地獄。

  他們是北方的叛徒還是一群混入北方的南方軍隊?猜測讓他心涼,因為他們都是北方口音,而且艾德屍骨是南方人還回來的,根本沒有必要再次奪回去……

  “夫人會滿意這個酒壺的。”他聽到一個聲音回應軍官們,“她已經開始設計了。”

  他就是這個時候被擊暈。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被帶上了路,不知道走了多久。

  “夫人。”這是個關鍵詞。

  他不夠聰明,但幾乎立刻就知道夫人是指誰,在北境能夠指揮得動軍隊的夫人不過四位,寡婦望的菲林特夫人、霍伍德夫人、葛洛佛夫人以及荒塚屯的達斯汀夫人。能夠出現在頸澤旁的,他想不到除了那位還會有誰。

  他唯一想不到的是,他們將一個普通的守衛隊長放到監獄而不是割斷脖子扔在路邊的原因。因為他是莫蘭家族的人?讓他參與見證?

  任何敢於襲擊史塔克隊伍的北方家族都不會在意小小的莫蘭家族,他們的家族不過為史塔克家族管理長湖以西在山地氏族間的森林罷了,與史塔克綁定至深,斷然沒有被收買的價值。

  鐵門的哐嘡聲像是遠古之前留下的聲音,在他絕望之時給他帶來的一點安慰,總算不是他自己濃厚的呼吸聲和陰暗之中各種鬼魂的淒訴。

  在監獄之中,他有的是時間與各種鬼魂對話。

  他在腦海之中一遍遍回憶往昔的經歷,當全部的記憶都被掏空之後,艾德大人、喬裡隊長、他父親哈爾洛莫蘭、母親還有這座監獄中其他人一一過來與他對話,這些都是死人。

  艾德大人像他活著的時候一樣高大,他說話和聲細語,他說,讓他不要自責,好好活下去,他說他已回到北方、回到舊神的懷抱,已經與自己的父兄團聚,已回歸臨冬城的墓窖,他已完成了護送的任務。

  他相信,不完是憤怒讓他活下來,艾德大人的安慰起到了重大作用。

  他的父親也曾來過這裡,他帶來了很少很少的消息,少到他需要通過一些邏輯才能判斷外邊的衛兵是否向他說謊——哈爾莫蘭已經接替他成為臨冬城的侍衛隊長、他的弟弟似乎乾得不錯,頗受狼女欣賞——狼女欣賞,而非布蘭登史塔克。

  父親,他的心目中永遠都只有哈爾莫蘭,帶來的消息都是哈爾莫蘭的,也許他該告訴他,外邊的戰況如何,艾德大人的屍骨究竟是否被那位夫人劫持,他的衛兵們是否都已經死去,靜默姐妹和那個善於言談的修女是否……

  她們都沒有來這裡陪他對話。

  她們信仰七神,七神在北境沒有空間,七神也沒法穿過北方的土地,向深埋在地下的監獄傳達消息。她們若是死了,一定會被陌客帶走,沒有機會重新在北方的大地上遊蕩……

  能夠在此遊蕩的,都是舊神的信仰者,像艾德大人那種,他不確定。

  艾德大人是位好領主,然而,他的兒子和夫人,卻數次來此指責他。

  他們首次造訪是在他感覺已被關押無數年之後的某天突然開始的。

  他們似乎專為指責他而來,他看得到少狼主眼中的深深的失望,看得到凱瑟琳夫人眼中的怒火和不屑,看得到瑞肯小王子眼中的憤怒,憤怒到幾乎從眼中噴出怒火。

  他不知道多少次,為他們的指責而哭泣、恐懼,好在,監獄內黑暗如夜,不虞有人見到他脆弱的樣子;好在,他有艾德大人的安慰;好在,他還有憤怒。

  他不該哭泣,他是個北方的好男兒。

  “北方好男兒,”艾德大人輕聲說,“堅持活下去,活下去……”最後一次看到艾德大人,他顯得虛弱無比,像比他上次見到時又老了三十歲,活像個老翁。“您怎麽了?”他當時哭了出來,“我很累,很累,活下去……”艾德大人的頭顱是個酒壺的形狀,懸浮在身體上,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同樣懸浮著,每走一步,都在顫抖,像是在負重前行。“您怎麽了?”他在黑暗之中看到他黑暗的軀體,熒光下,他看到艾德大人每塊骨頭上,都包裹著青銅,上面閃爍著邪惡符咒,正從他顫動的身軀中吸取力量,而艾德大人也在不斷虛弱、不斷虛弱。

  他想哭,但不知道該做什麽。“告訴我,大人,告訴我,我能為您做些什麽?”他問。但艾德大人什麽除了原話也不說,“活下去……”

  活下去,這實在太難了。監獄之人似乎很長時間才會重新出現一次,他覺得一次會有數月甚至數年,而他需要用監獄士兵留下的些許食物堅持數月。

  “湊合吃哦,我不會每天都來的,因為這裡實在太臭了。”他剛被投入監獄的時候,看守的衛兵這樣和他說。“也不要生病,生病了,沒有人會為你治療。”

  他沒有生病。

  “肌肉發達”,這是他在喬裡之後被擢拔為守衛隊長的原因,現在,他感覺得到,他的肌肉在慢慢消失,臉上的肉也在消失,他經常能摸到自己瘦弱的大腿骨,腿骨上沒有像艾德大人一樣附著青銅,而是附著著一塊塊松弛的皮膚,像是可以左右搖擺的袋子。

  要不是監獄中的稻草厚實,他可能在睡覺的時候,被自己的骨頭硌醒。

  隨著鐵門的哐嘡之聲後的是腳步聲還有火把燃燒的聲響。

  又到了給食物的時候了麽?上一次是多長時間以前?

  剛開始的時候他可以以食物多少來判斷時間,而經過了幾次計算後,他便覺得無法準確算清,於是索性放棄。他認定了在黑暗之中,無法判斷時間。

  也許他此刻已經老了,並且行將就木,也許,幸運的話,等到他再次出去的時候,哈爾莫蘭已經有了成年的孫子了。

  火光在慢慢靠近,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光讓他的眼睛刺痛,幾乎無法睜開,但他想將周邊看清。

  手也在乾枯,碰到了蓬亂的灑在眼睛前的頭髮。

  他現在看起來一定糟透了。

  他躺在草堆上,慢慢看著火光接近。

  這次與以往不同,他們的腳步聲頻密而急,也遠遠不止一人。

  火把就有三支。

  “打開牢門!”他聽到一個聲音大喊,動靜之大,讓他耳朵都有些難受。

  他感覺能夠聽得懂這話,他們是來打開牢門而不是送食物。很好很好,今天他就將死去。

  要是他剛被投入大牢的時候,他一定可以衝過去,強行搶下劍,或許能夠殺出一條血路衝出去,但現在……

  現在他不一定能夠站穩,不一定能夠走得穩。

  也許會比布蘭登王子走得還要慢才行。

  布蘭沒有來指責他,他愉快地想。

  “誰……”他想說誰在那兒,但後面的詞在他舌頭間打結,隻咕噥的一句,要是哈爾看出他的懦弱,一定會狠狠嘲笑他。

  “哈裡斯隊長?”他聽到一名士兵說話。

  聲音很熟悉。他立刻想起來了。

  “提……姆?”麻臉提姆?真的是你?

  “諸神啊!你還活著,隊長!”麻臉提姆將火把向他湊近,他趕緊用手遮住眼睛。

  提姆這個動作有點讓他討厭。

  他向來是個冒失和膽小的人,當初他將此人招募進入視為隊伍的時候還猶豫過。

  哈裡斯讓眼睛逐漸適應火把的光亮,順著光線看向來人,確信這不是敵人什麽詭計。

  他從下向上看,史塔克的棕灰色,上衣的皮甲上鏤刻著冰原狼的徽章,與他的一樣。

  他感覺想哭,但他不會在這些人面前哭,他強忍著激動,張開嘴,將拳頭放入嘴中咬緊,歪倒在一旁,深深呼吸。

  但這沒用,不爭氣的淚水還是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忍住抽泣聲,希望將這股情緒隱藏下來,但提姆和後面的士兵一股擁了過來,將他緊緊抱了起來,這讓他感動莫名。

  “您安全了,隊長!”提姆大聲湊開身,大聲說,聲音中帶著神奇的撫慰力量。

  “我們在哪?”他問,如果搞不清楚這個問題,他死不瞑目,他至少應該知道敵人具體是誰。

  幾名士兵互相交換了眼神,露出疑問。

  “隊長,我們在長溪城,萊斯威爾家族的長溪城,”他站了起來露出嚴肅的臉色,提姆比以前看起來沉穩自信了許多,“溪流地的。”

  “萊斯……威爾,”他聽到自己說,聲音在顫抖,他的牙掉了不少,感覺已經沒法正常說出話來,這一定很可笑,“他們,為什麽?”

  “提姆子爵,我們還是把隊長帶出監獄之後再說。”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不熟悉的聲音道,他幾次捂住了鼻子,對這裡的環境很是不滿,“相信殿下會給你解釋清楚。”

  “不錯。這裡的環境太差了,該死的萊斯威爾!”他將火把扔給另外一個士兵。

  提姆……子爵?他已經是子爵了?還有殿下,這也是陌生的稱呼,但他不想在這裡詢問了。

  “我……”

  “您還能站起來麽?”士兵問。

  也許,他沉默地說,雙手用力地撐在草堆上,艱難地站了起來,站起來的一瞬間,幾乎眩暈般倒下。

  提姆和另外一名士兵將手架上他的腰,輕輕松松將他抱了起來,他的體重之輕,顯然出乎他們的預料,“諸神啊!該殺千刀的萊斯威爾,竟然這樣對您!媽的,我們會為你報仇的,會的,等著吧!”他大聲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監獄的,監獄外與監獄內一樣黑,但外邊的空氣質量和氣溫與監獄內完全不同。他們給他披上了披風,他感覺冷,冷到全身都在顫抖,但他渴求著新鮮。

  空氣中還夾帶著血腥味。他瞬間就能聞出來。

  “女人,快點過來,給我的隊長端一些食物。”提姆對著侍女模樣的女孩大聲喊,這是明確的發號施令,“你們這些罪民,真是該死!隊長現在還不能吃好東西,快些端軟麵包和肉粥!”

  哈裡斯深深羨慕著提姆。

  他臉上的麻子也沒有以前看起來那樣醜了。

  侍女趕緊跑開了。

  當侍女再次端著食物來的時候,提姆已經簡單向他介紹了他所不知道事,這些讓他震驚和傷心。

  “哎,吃一些吧,然後,我們帶你去伯爵的浴室。”提姆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你知道麽,你聞起來一點不像隊長,像個陳年乞丐!”他哀歎道,像是很著急的樣子,“該死的萊斯威爾!”他再次罵道。

  當他狼吞虎咽下最後一口粥時,提姆站了起來,對著門外觀望著,背對著他興奮說道,“嘿,隊長你不知道哦,我們連夜從乾草屯趕回長溪城下,打著萊斯威爾和一些草叉等亂七八糟的旗幟就進了城。”他還保持著興奮,拊掌笑著,轉過身,“哈哈,守城的人,還以為是他們得勝歸來的萊斯威爾大人呢!”他自言自語地說“等到殿下處理完城中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定會見你的。她現在一定又在殺人,實在太可惜,我沒有在場……”他不好意思地瞧著哈裡斯。

  “沒關系,是我耽誤了你。”他苦澀地說。

  “哎,說什麽話……你吃完了?我帶你去伯爵的浴池!”他哈哈大笑,“我們還沒有去過嘞,媽的,我們已經兩天都沒有正經睡過了,上一次還在臨冬城的時候,哎,天還沒有亮,就被吆喝著起床了。”他將目光投向他,哈裡斯一直沉默著,他收起話頭,“我真擔心在浴池裡淹死,我覺得現在只要坐下或者躺下就得睡著。哦,我保證不會讓你淹死的。”

  伯爵的浴池在城主府的左側,需要順著廊道拾階而下。寬廣的浴池,熱氣騰騰,頂棚上是彩色的穹頂玻璃,三隻紅、黑、黃的駿馬頭高高聳立在寬厚的石壁上,正從口中不斷向浴池中吐著熱水。

  “托您的福,我可以先其他騎兵一步享用浴池。”浴池順著東西方向,按照水流的方向分為聚水池、領主池、騎士池以及仆從池。“狼女,額,殿下承諾我們可以享用萊斯威爾伯爵的浴池,我猜,我們可以用領主池,呵呵,領主和他的夫人是可以享用這個池子,不過他夫人早死了,不知道他會帶著什麽女人在這裡。”他把頭轉向一旁服侍的侍女,“羅德利克伯爵究竟帶什麽女人來這裡?”他對著侍女厲聲詢問,侍女訥訥不能言,而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還在那傻站著幹什麽,快給隊長脫衣服,諸神啊,該死的萊斯威爾!”他像是首次看到他的穿著。無論是頭髮、胡子還是身上的衣物,現在都糾結在一起,看起來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侍女這個時候走向他,為他小心脫去身上的衣服,他在火光下看到了衣物之下瘦骨嶙峋的自己。

  侍女攢起鼻頭,好像對他身上的味道有些適應不了。但好在他身上的衣服原本就不多,很快便被脫得赤條條的。

  “該死的萊斯威爾!”看到衣服裡面瘦骨嶙峋的骨架,他痛罵。

  “隊長,您雖然瘦了,但那玩意沒小。快點下池子吧!您得好好洗洗。”他收起怒罵,而後歡笑著脫光了衣服,但寶劍被他單獨放在了手可以立刻拿起來的位置。

  “女人,你在這傻站著幹什麽?我們的隊長身體不好,你快點脫掉衣服,下池子,給隊長好好洗洗。”他的手已經碰上寶劍,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女孩比貝絲凱索要大一些,但並沒有大很多,聽到這句話,臉頓時變得通紅。

  哈裡斯立刻硬了,臉也一樣變得通紅,但他已經入池,不必迭遭尷尬。

  他想到了修女。

  “是,子爵大人。”她躬身後,開始解下衣服,提姆好整以暇地看著。

  “狼女,咳,殿下說,長溪城的女人們完全屬於她,可她顯然沒有寶劍用得上這麽多女人。我雖然可以代勞,但我不敢搶她的戰利品,但隊長你不一樣,你暫時還不屬於她的隊伍,需要好好休息,我呢,就照顧你一事,有權用她的戰利品,但僅限為你服務。”他放開寶劍,仰倒在水池邊,發出極為滿意的呻吟。

  沒一會兒,他就聽到了提姆的沉沉的鼾聲,但他睡不著覺,他覺得在獄中,他已經將未來數年的覺都睡完了。

  女孩十分仔細地為他打理身上的汙泥,為他梳理頭髮和胡須。他看到一塊塊汙垢從毛發間掉落。

  溫水仍一刻不停地從馬頭中流出,濺射到蓄水池中,而後緩緩流入更下遊的領主池。

  “您需要我為您剃須麽?”女孩用手摸向他的胡子。

  棕色的胡子蓬亂成一團,他從未蓄須,但這或許是個機會。

  “梳理整……齊就好了。”

  當提姆突然驚醒時,哈裡斯已經套上了他們為他準備的外套和披風,物料雖然良好,但脫離浴池水後,竟感覺十分冰冷。

  “哈哈,怎麽樣,是不是輕松許多?”提姆笑著對他說,而後打出了深深的哈欠,“剛剛睡得真是舒坦啊。”他蜷下身子,將頭全部浸入浴池後,而後猛地站起來,走出了浴池。

  “要是狼女給我的城堡也有這樣的浴池,我就滿足了。哎,不愧是長溪城,就連浴池也像小溪。我看比史塔克家的也小不到哪去。”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毛巾隨意擦幹了身體,而後快速套上了自己的皮甲和外衣。

  “隊長,您看起來好多了。”他隨意地笑著,“快點恢復,說不定能趕得上我們的血狼女打波頓。跟在她身後打仗,雖然有時候困難,但從沒有絕路。你還能走路麽?”

  “不用腿就不行。”在獄中掉落幾顆牙齒讓他十分難受,為了讓吐字清晰,他甚至都不敢隨意說話。

  “那您一定要用。”他將劍塞入鞘袋,與他並肩出了浴室。

  東方的天空已經放起了魚肚白,真好,他想,是陽光。

  當他慢慢走近城主府邸的時候,台階上已經流滿了鮮血,幾個無頭的屍身隨意擺放在廊道左右。

  他在府內的桌案上看著還流著鮮血的頭顱。

  “中間的那個是瑞卡德萊斯威爾的,”提姆小聲湊近他的耳朵說,“旁邊的應該是他的哥哥和他的父親,一起入城的南方人把他倆和他們的子孫全殺了。狼女現在很生氣,但我覺得她可能心裡高興……”提姆說到這裡,突然緊繃著身體,從他身邊湊開。

  狼女的皮甲上,沾著一些血,正冷酷地看著提姆。

  這蠢蛋還不知道狼女聽力過人吧!

  長溪城的大廳在城主府中,沒有臨冬城的大,但也同樣不小,在大廳中,只有部分人他還認識,剩下的全是陌生人。這些人中大部分都穿著史塔克的皮甲,少部分穿著白港騎兵樣式的服裝,十分容易辨認,其他跪伏在地的多半是溪流地的貴族。

  “萊斯威爾家族也曾向史塔克效忠,但他們違背了諾言。今天你們宣布向我效忠,我有理由質疑,因此,我需要你們付出人質:如果你們本身是領主,你們現在就是我的人質,你們可以讓親信返回領地,帶著你們的繼承人到臨冬城,將你們換回;如果你們是繼承人,我也將會把你們帶到臨冬城,等待你們的父親、家主親來臨冬城向我輸誠。如果你們既不是領主又不是繼承人,你們將跟隨在我身邊,為我而戰,你們可以在未來的戰鬥中證明自己的忠誠,就像我身邊的這群南方人一樣。”

  布蘭已死,眼前的狼女就是臨冬城的主人,北境的新守護。

  “這群南方人是?”這次是哈裡斯湊向提姆。

  “就是乾草屯的南方人,他們聽說殿下帶著騎兵殺向溪流地後,搶了農場主的戰馬,加入了我們的軍隊。人數比我們還多哦,當然,不算白港的騎兵。”他一開口就關不上了,“你知道現在誰最開心麽?”他湊近向狼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是艾德萊斯威爾。殿下許諾了他長溪城,媽的,這麽好的城堡就給了這樣一個廢物。不過,他只是城堡的主人,再也不能統領溪流地了。”

  反正長溪城這種城堡不會交給一個小小子爵。

  “請起吧,諸位。旁邊有椅子,也請諸位一起坐下。”她等待著這些溪流地的貴族一個個坐好。

  屬於史塔克和白港的騎兵們,侍立左右,一動不動。

  “我的騎兵們勞累至極,所以,我長話短說。”她手握著寶劍,看向一邊,而後旁邊的人手捧著一塊綢布,恭敬地將它交給了狼女。“芭芭蕾萊斯威爾截獲臨冬城守衛隊長護送我父親艾德史塔克的屍骨北歸,返回北方時,為其所劫,並將屍骨分葬在諸位的家園。”

  人群騷動。“太惡劣了”“太可惡了”“該死的”他聽到溪流地貴族們的議論,但也有少數保持著沉默。

  “所有接受屍骨的家族,必須將屍骨送還臨冬城,並且,對於接受屍骨的家族,我都將沒收一半的領地、一半的賦稅,並用於獎賞隨我征戰的士兵;萊斯威爾家族的領地,除長溪城及長溪湖外,其他一切土地、城堡、封號、效忠關系、賦稅、屯墾、礦場、農場、牧場、草場都將收歸史塔克,並將用於隨我出征過的戰士、軍官。我歡迎諸位再次違反承諾,因為,我的手下子爵太多,而諸位還沒有騰出太多城堡。”

  一名貴族從椅子上站起,重新單膝跪下。

  “接受艾德大人的屍骨,是邪惡之舉,我一時懦弱,屈服了,所以我願意接受殿下的懲罰。”一名上了點年齡有些貴族氣派的人說。

  “你似乎搞錯了,黑蘭德大人。乾草廳已經被我封給了梅斯瑪瑞特子爵。而且,你也沒有贖罪的機會,這根腿骨是梅斯子爵提供。”

  “他,他只是個管家!”黑蘭德大喊。

  狼女緩緩抽出了她的瓦雷利亞寶劍。

  “你不出聲,我或許都忘了,亨特子爵,你是芭芭蕾夫人的舅舅,你直接參與了邪惡之舉,我說的邪惡,你知道。”

  靠近狼女的一個年輕人瞬間拔出了匕首,在眾人沒反應的瞬間,刺向美伊,哈裡斯感覺頭髮都已經豎立起來。如此突然的舉動。

  當他重新眨眼時,那名年輕人的已經摸著脖子,跪倒在地,但鮮血不斷從斷口處噴濺,而後倒伏在地,身體不斷顫抖,而後失去聲息。

  大廳內一片安靜。

  美伊將熱情緩緩插入劍鞘。

  “我很抱歉,亨特子爵,這是你的兒子吧?讓你死前看到這一幕,真是抱歉。”她離開座位,慢慢靠近亨特黑蘭德子爵。“子爵大人,你陰謀掀起反叛,侮辱先父屍骨,協助施行惡毒的詛咒術,犯有虐待領民、謀殺南方遺孤之罪。我,史塔克家族美伊,以臨冬城公爵、北境守護之名在此判處你死刑。你是北境的領主,你有權選擇死亡方式。”

  旁邊站立的士兵這個時候從兩邊架起了亨特子爵。他還處於震驚之中,半晌,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做你父親會做的事,雜種!”亨特子爵憤恨地看向美伊。

  她隨著兩個士兵們一起走出大廳,十息之後,士兵提著他的腦袋返回,於是桌案上的頭顱多了一個。

  她重新坐回了座位。

  “史塔克有權憤怒。”狼女轉頭看向哈裡斯,“隊長大人,告訴他們,芭芭蕾夫人和她的士兵都對我父親的屍骨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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