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浩穿著春節去海南旅遊時買的花襯衫和大褲衩,踩著人字拖,邁著小碎步,悶頭溜達回工作室的路上,天氣炎熱,內心煩躁,手裡盤串兒的動作逐漸加快。
他今天特意請了一天假,本來是要回家做關於寵物殯葬行業的調研匯報,結果人都到車站了,才發現前一天整理好的文件袋沒拿。他尋思著這樣回家不僅拿不到零花錢,還很可能被老頭狠削一頓,索性借口說今天店裡來了個急活,走不開,掛了電話徑直就進了不遠處的泡饃館。
薑浩就著小碟裡的糖蒜,快速炫完一碗小炒泡饃,又找老板多要了一份糖蒜,配著幾杯冰啤酒下肚,心裡的煩躁頓時消減不少。
酒足飯飽過後,誰料剛一出門他就遇到了搶劫。被搶包的是旁邊一個圍著橘黃色絲巾的大媽。耳邊大媽的尖叫聲還沒拖完尾音,就看到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黑色披肩長發,膚白貌美的女孩,將帆布包往薑浩手裡一塞,“嗖”地一下衝了上去。薑浩背著包在原地等了一個多小時,那女孩也沒再回來。
薑浩背著女孩的帆布包,心裡憋氣,油乎乎的兩瓣厚嘴唇一路上都在罵罵咧咧:“······長得跟仙女兒似的,可惜了眼神不好,逮誰叫師傅呢?我可是00後!說不定我還得管她叫姐呢,現在的女孩,真是又沒禮貌又沒眼······”
快到工作室門口時,薑浩盤珠子的手猛地頓住,同時閉了嘴、定住身形。一副民國知識分子常戴的那種小圓眼鏡,卡在他肉乎乎的圓臉上,活像個穿越到現實生活中的卡通人物。他伸出微胖的左手捏著蘭花指扶了一下眼鏡腿,微眯起眼睛,確認自己不是眼花了。
工作室門口站著三個人,中間是一位短發的年輕女士,她的左右兩邊站著上了年紀的一男一女。那男的此刻正在奮力拍門。
真是活見鬼!薑浩來工作室整整三個月了,除了楊建那個每天半死不活,帶著墨鏡裝逼的老板,一個客戶都沒見過。今天可算讓他見到活人了。
見三人轉身要走,薑浩立刻迎上去,攔在他們面前。他一米八的身高,加上有點微胖,又一派街溜子模樣,突然堵人去路,難免讓人心生畏懼。那個上了年紀的光頭大叔,立刻上前擋在兩個女人前面,防備地看著薑浩。男人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普通的POLO衫和西裝褲,但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抱歉,剛出門辦了點事,三位是來辦業務嗎?”薑浩趕緊賠上笑臉,指了指年輕女士手裡抱著的透明盒子。那盒子底部鋪著一層木屑,中間躺著一隻四腳朝天的黃色倉鼠。
年輕女士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寬松齊膝連衣裙,留著齊耳的黑發,雖然沒化妝,但五官長得小巧精致,絕對是個美人胚子,可惜整個人看上去一點活力都沒有,面色蠟黃,兩頰凹陷,雙眼無神且黑眼圈很重。她看著手裡的盒子呆了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
薑浩趕忙掏出鑰匙開門:“來來來,別站門口,先進來再說。”
薑浩家裡是做人的殯葬產業的,見過太多死了親友的家屬,狀態基本就跟這位年輕女士差不多,看那兩位年長者對年輕女士關懷的眼神,應該是她的父母。他著實沒想到,死了寵物的人竟然也會是這種狀態,而且那寵物還只是一隻倉鼠。
薑浩不禁暗自慶幸今天沒能回家。自己那個調研報告,全是胡編亂造臆想出來的,畢竟一次實戰案例都沒見過。
這才剛接觸到一個案例,就推翻了很多他的固有認知,於是他起心動念,決定好好在這裡乾下去。 薑浩將三人讓進門,帶著他們順著院子中間青石板鋪成的路,往最裡面的會客大廳走,順道給他們介紹了工作室的幾大區域的功能屬性。
“左手邊這裡進門是一間遺體整理室,裡面還套了兩間中、西告別室。前面大門進去是會客大廳,我們先過去完成一個基礎資料填寫,等會兒帶你們來這邊。”
那光頭大叔,進門前就一臉煩躁,從門口走到會客大廳這一小段路,他一個勁兒地催促加各種不耐煩地吐槽,中間還夾雜著三次隨地吐痰。薑浩的血壓值一路飆升,但還是努力壓製住了要黑臉罵人的欲望。就連趴在院子牆上乘涼的那隻小貓,都覺得被擾了清靜,縱身一躍,消失了蹤影。
進入會客大廳前,薑浩看到門口牆角處多出來四袋垃圾,內心疑惑難道楊青今天來了?更疑惑的是,有人在怎麽不開門呢?
會客大廳內,正對大門的牆上是工作室的大LOGO,一塊天藍色的正方形色塊掛在正中央,最底下是工作室名字的白色燈牌:彼岸寵物善後工作室。剛才在大門口的門框邊上,也有一塊一樣的小形LOGO。
“這是我們業務的具體介紹資料,三位可以先了解一下。 女士,這裡有一張表格,需要您填寫一下。稍等,我去給你們拿水。”
薑浩將工作室的宣傳冊和客戶登記表格以及圓珠筆放到桌子上,轉身松了口氣。這些流程他剛到工作室那天,楊建給他講過一次,之後再也沒用過。幸好跟家裡業務上的那些流程差不多,否則今天就要出醜了。
薑浩先到前台找了好一會兒,才將燈牌的電源打開。平時店裡沒生意,為了省電一直沒開過。之後他朝大廳左邊最裡面的那扇門走去,進門後是一個兩平米左右的小倉庫,靠牆的角落放著兩捆礦泉水。水的旁邊還有一扇門,是楊建的臥室。
薑浩走到門口輕輕叩了叩門,沒人應,他又趴在門上聽了會,什麽聲音也沒有。於是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楊建的電話,很快電話鈴聲從房間裡傳來。
“不是,大哥,你在裡面怎麽不出聲啊!”薑浩生氣地加大了敲門的力度。
突如其來的電話切斷了楊建耳機裡的音樂,他一摘下耳機,立刻就聽到“哐哐”的砸門聲和薑浩的怒吼:“你在裡面幹嘛呢?!”
楊建下意地伸手想遮住白板上的字,直到他反應過來,薑浩在門外根本看不見才將手放下。他不知道薑浩怎麽突然回來了,於是裝出迷糊的聲音回應道:“哦······我剛醒,怎麽啦?”
薑浩拍門的手立刻轉過來扶額,今天好不容易燃起來的工作熱情,瞬間又被不靠譜的老板澆滅了。他邊搖頭邊從旁邊取了三瓶水,臨走又在門上狠狠拍了兩下,朝裡面喊道:“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