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很多重大的事，都是一些偶然的巧合造成。

　　比如三百多年前，住在西方的周人還只是一群安分守己的農夫，他們向東方的商進貢，對商胡亂屠殺俘虜、以人殉葬的行為，從不指手畫腳。但有天，周的一位王卻被商人囚禁了，原因只是一個叫虎的人，跟商王說了句周王的壞話。雖然後來，周王被贖了回來，但也因為這件事，周人改變了想法，他們認為，如果還想繼續愉快地種地，就必須把商滅掉，於是有了現在的周。

　　又比如，一百年多前，一個叫都夷的巫師，正在鎬京的城牆上試射弓弩，當他張開弩臂，恰好一隻巨龍掠過天空，在他頭頂露出花白的肚皮，巫師就順手把它射下了。

　　女巫姬蘭沒想到，這種巧合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輛貴族的馬車，從馬車華而不俗的裝飾、禦手矜持的神態看，馬車的主人，應該是位身份不低的貴族。但就是這輛車，卻停在一所平民的院子前。所以姬蘭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當時她正從巷子裡快步穿過，炎熱像潮水一般襲來，讓她覺得自己像在粘稠的空氣裡游泳，而要遊向的終點，是另一條街道，那裡有一片濃濃的樹蔭，樹蔭下有個商販在賣甜瓜，還有一口井，盛滿冰涼的井水。

　　想到井水入口的甘甜，姬蘭咽了下口水，加快步子。本來她可以在片刻後就捧起甜瓜，喝上井水，然後安靜地坐著，但那多看的一眼，卻讓她掉進了一件危險事件的漩渦。

　　“馬車要接的是一個矮人，這當然不常見。”姬蘭後來回憶說，“但那個矮人衣著誇張、亮麗，一看就是個倡優。”

　　周王室的宮廷，歷來都有豢養倡優，供貴族們取樂的傳統。雖然在階層鮮明的周，他們身份卑賤，但其中技藝高超者，還是會成為貴族宴會爭相追捧的對象。所以姬蘭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多想，就繼續朝她的甜瓜和井水，奮力遊去。

　　但那位矮人的相貌，卻在之後，不停地衝擊姬蘭的記憶。說實話，這個矮人長得的確讓人難忘:他的額頭寬大，眼睛圓鼓，還有一把紅色的胡子，看起來不像周人，倒像個異族人。但在西周時，從遠方販賣異族，已經不是奇聞了。所以姬蘭困惑的並不在這。

　　“好像在哪見過”。姬蘭想，這個想法驅使她在腦子裡搜索，在走出巷子前，她終於想起來。

　　不是見過人，而是在巫祝府的藏書裡，見過對這個著名族群的記錄。

　　“東方之國，有尋龍族，其人身不滿四尺，腳大、廣額、成年者胡須赤色。”姬蘭的記憶力不錯，對看過的奇聞異事，通常能過目不忘。當然，以上不包括師傅要她背誦的，祭神的繁瑣禮節。

　　第一次看到這段話時，姬蘭還覺得是巫師們在胡扯，“別的異族，瞎扯就算了，這可是赫赫有名的的尋龍族。”姬蘭說的沒錯，百年前，尋龍族就已經名噪鎬京，雖然這個族群，只是匆匆地露了一面，就再無蹤影，但鎬京街頭巷尾的說書人，卻頑強地用故事，把他的相貌記錄了下來，在這些故事裡，他們通常身高長八，青面獠牙，野蠻粗魯，最重要的是，騎著一條巨龍。

　　雖然姬蘭對這種誇張的描述很懷疑，但在她看來，尋龍者至少應該比鎬京最強壯的武士，還要高大些。只有這樣，才可能跳進那冷的像冰窖一樣的惡龍澗，把一隻巨龍救出來。

　　一個只有小孩子高的矮人，怎麽可能辦到?

　　但姬蘭又不得不相信眼前的景象，剛才的倡優，簡直就是從竹簡上走出來的，姬蘭好像記得，在他抬腳上車時，長袍下露出的，是一雙水瓢一樣的大腳板。

　　一霎間，女巫楞在那，不知從哪飄來的一陣風，讓她覺得寒毛直豎。

　　“難道真的是尋龍族?他們又出現了?”姬蘭站在巷子裡，覺得像站在歷史的分叉點上。她想起巫師都夷留下的預言，“當尋龍者出現，巨龍會再次降臨鎬京的上空。”

　　這句聽起來，轟轟烈烈、似乎要決定一個城池命運的預言，其實連巫師們都懶得提起了，姬蘭是在一個神秘的說書人口中聽到。

　　西周的都城——鎬京，已經平靜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的溫水，能把任何堅硬、凶險的真相，煮成一鍋爛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