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住在惡龍澗附近的百姓,向官府稟報,他們有天傍晚,聽見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音,就出去看了下,只見一條灰色的巨龍,慢慢從門前走過。他扭著肥壯的身軀,趟過河流、在鄉民的驚呼聲裡,踩過莊稼地,一直走到周圍最高的山峰前,然後順著懸崖,爬到了山頂。第二天早上,等人們再去查看時,那隻龍已經不見了。
官府聽完表示,胡說八道,惡龍澗的灰龍已經被巫師們殺死了。
女巫姬蘭對故事的結尾很不滿意,對於她一肚子的疑問,官方表示,“無可奉告。”
至於鎬京人,他們茶余飯後的故事裡,又多了一位新英雄“巫秋沱”。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包括,她又變成了默默無聞的女巫。
“是我第一個發現尋龍者,本來可以順著線索,查出更多,成為鎬京的英雄。”這位女巫在鎬京溜達時,邊望天邊想,“可到底哪出了錯?”
在胡思亂想中,她發現又走到了那條巷子裡。一月前,她在這裡,看見了尋龍者,以為自己站在了歷史的分叉點,從此可以甩脫自己不務正業的帽子。
現在看,就像白日做夢。
姬蘭低頭踢了下石子,再抬起頭,牆頭下多了一個年輕人,灰色的衣衫,明亮的眼睛。他站在昏暗的巷子裡,臉上的表情,卻像站在山巔。如果不說話,姬蘭簡直瞬間就被迷住了。
“女巫,我們又見面了。”這個年輕人衝姬蘭打招呼。
姬蘭卻像見了鬼,“你,你是公治奇?”年輕人的聲音,居然和公治奇一樣。
“我是公治奇,但也是灰龍,我的名字叫敖昆。”年輕人的笑容裡,浮現出一絲狡猾。
“灰龍?你是灰龍?”姬蘭上上下下打量,心裡閃過一打念頭,“騙子?瘋子?腦子有病?”
“如果我不說,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一隻被鎖在惡龍澗幾百年的灰龍,是怎麽重獲自由。”敖昆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那種笑,就像鎬京城裡,吃飽了沒事乾,信口開河的說書人,“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慢慢講給你啊。”
姬蘭心想,我當然想知道,我想知道的快瘋了,但看著年輕人很臭屁的表情,她就淡淡道:“你說吧,我願意聽。”
“在你們人類計算的幾百年前,我被大禹鎖在這惡龍澗裡,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天,一個人來到潭底,說他有一把足可砍斷鎖鏈的神斧,可以救我出去,但需要答應一個條件,他要在我身上種下符咒,我突然明白,他就是龍最厭惡的一類人——尋龍者。那種符咒,就像你們人類厭惡的蠱毒。一旦注入龍的身體,龍就必須聽命於下咒的人。雖然我早就了解尋龍者的厲害,但是在被囚禁幾百年後,我迫切地想要逃出去,離開這個見鬼的的水潭,為了逃出去,我什麽也不在乎,我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控制我的符咒。”
姬蘭道:“於是尋龍者就幫你砍斷了鎖鏈,你和他一起逃出了惡龍澗?”
“是的,那一幕想必你都聽說過。當我認為自己重獲自由時,是多麽開心。但那種喜悅隻過了一陣,隨後,我就發現,我只是從一個牢籠裡跳出來,又悼進了另一個牢籠。”敖昆黯然道。
這位女巫很快想到,“尋龍者開始控制你了?”
“是的,他簡直迫不期待。”敖昆冷冷道,“這是一個嗜殺成性的尋龍者,一離開水潭,他就命令我毀掉鎬京。當然,你們人類的城池跟我沒半點關系,
但那種聽命於人感覺,讓我很厭惡,我裝作沒聽見。於是尋龍者,就操縱符咒,一瞬間,好像有萬千道利刃穿透鱗甲,刺入我的身體,我不得不服從。那時,我忽然想明白,從此以後,我都必須聽命於這個怪物,如果那樣,還不如躺在水底。” 姬蘭點了點頭道:“要是我,我也這麽想。”
敖昆笑道:“於是我想要擺脫他。這當然很難,因為一旦被他發現,他就會念動咒語。正好這時,我看見一個巫師,站在城牆上,正準備用巨型的弓弩射向我,我假裝沒看見,被弩箭射中,慘叫著跌下半空,趁機把那個矮人摔了下來。嘿嘿,他操縱符咒很厲害,可沒有會飛的本事。”
“原來你是故意被太師傅射中。”姬蘭唏噓道,“既然只是假裝,尋龍者摔死後,你為什麽不離開,還要回到惡龍澗?”
“因為尋龍族的手段,他們在我身上種下符咒,如果不解除,我就得終身帶著,那就意味著,我終身都是一隻龍奴。而且每隔一段時間,符咒都會發作,讓我痛苦萬分。”敖昆臉上浮現出恨意,“傳說裡,東方尋龍族,有馴服龍的手段。誰又能知道,作為這天下最桀驁的物種,龍是根本不可能被馴服的。除非他們能找到幼年的龍,從小培育,將它們變成聽話的龍奴。而成年的龍,只能靠那種惡心的符咒來控制。”
“那也不一定。”姬蘭道,“在傳說裡,你們龍族,還有在天庭任職的,給太陽拉車的,難道他們就不是被馴服嗎?”
“女巫,你的話還真多。”敖昆道,“那總是和尋龍族的手段不同。”敖昆辯解了一句,就迅速接著說,“我嘗過符咒發作的滋味,恰好惡龍澗的水終年冰冷刺骨,可以緩解疼痛,所以我就又回到了惡龍澗。”
“原來你在惡龍澗只是療養。”
“還有,等待下一位尋龍者。”敖昆道,“尋龍族是個奇怪的部落,一方面,他們都很自私,一旦馴服龍,就不會跟任何人分享。所以每個尋龍者給龍下的符咒,只有他自己能控制,能解除。但如果龍的主人意外死去,這條龍就需要被解除符咒,等待下一個主人,因為一隻被馴服的龍,是非常珍貴的。所以他們內部演化出了一套協作的方法。當一個尋龍者死去時,他的身體會釋放出一些消息,這信息會吸引來下一位尋龍者,並且包含有解除符咒的方法。”
“所以,如果你想解除符咒,就必須等下一個收到信息的尋龍者找來。”
“是的。”
“你可真有耐心,這一等就是一百多年。”女巫怎怎舌頭。
“一百年又算什麽,為了重獲自有,多少年都可以等待。”敖昆道,“何況,一百多年,對一隻龍來說,並不算什麽。”
“龍族真讓人羨慕。”姬蘭感慨地說。
“就在兩年前,我等到了下一個尋龍者。”
“公治奇……不,王后?”
“是的,一個女尋龍者。”
“可是尋龍族不都是矮人嗎?為什麽她長得那麽漂亮,難道她會變身?”姬蘭覺得自己要亂了。
“你們搜集到的尋龍者的信息,全是關於男人的,根本沒提到女人。”敖昆哼了一聲道,“尋龍族的女人長得都是貌若天仙,那個王后還只是其中相貌平平的罷了。”
“那倒是,我們中原這裡,從來都隻關注男人,很少提到女人。”姬蘭點點頭。
“那個女尋龍者來找我,我告訴她,只要幫我解除符咒,我可以給她,世人夢寐以求的財富。
但她隻想讓我成為她的龍奴,我當然不答應,如果一隻成年龍不答應,一個尋龍者是沒辦法硬來的。這個女尋龍者隻好離開了,但我覺得她不會這麽輕易放棄,於是悄悄地跟上她。果然,她成為了天子的妃子,而且不久前,還變成了王后。”
“她靠近周天子,一定是想借助王室的力量,對付你。”
“不錯,但我並不擔心,我倒擔心她放棄對付我,那樣,就永遠沒人替我解開符咒了。於是我想出了一條計策。”敖昆一臉得意地道:“這條計策我不說出來,恐怕……”
“你變成了又一個尋龍者,公治奇,然後喬裝成宮廷的倡優,趁機接近王后,取悅她,讓她覺得你只是一個被她迷住的尋龍者,而沒有任何野心。”姬蘭飛快地替他說完。
“我們龍族能千變萬化,變成一個尋龍者,當然也不費力,但是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嗎?”敖昆道。
“不知道。”
“女尋龍者在力量上不是龍族的對手,她想對付灰龍,就需要幫手。公治奇的到來,恰好讓她找到了同盟。但尋龍族都是一群自私、狠毒、疑心重的瘋子。為了爭奪龍,他們很少彼此合作,雖然我很明確地告訴她,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那條龍,而是為了她,並且處處表現出迷戀她的樣子。但這個女人並不相信。為了得到她的信任,我制定了對付灰龍的計劃,第一步,就是先毀掉鈞天弩。因為連她也相信,鈞天弩可以對付巨龍。我故意讓龍吟聲越來越大,讓她感到那隻灰龍的力量越來越強大,更加不好對付,必須盡快施行我的計劃。於是先由她向天子提出,因為龍吟聲,她夜不能寐,請天子讓巫師們把鈞天弩取出來,對付巨龍。然後由我把鈞天弩毀掉。”
“原來天子是聽了王后的話。”姬蘭道,“果然最毒婦人心啊。”這位女巫叫道,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女人。
“在毀掉鈞天弩後,我和她一起跳進水潭,找到了灰龍。當然,那只是我變出的一個化身。為了讓她相信,我假裝奮不顧身地和灰龍打鬥,你們在上面都聽到了。”
姬蘭點點頭,笑道:“你表演的挺賣力。”
“本來我計劃的是,等我和灰龍打的兩敗俱傷,都沒了抵抗之力後,她就會放心對灰龍解除咒語。沒想到,等我倆打的爬不起來後,這個女人居然一劍刺向了我。”
姬蘭吐了吐舌頭,然後問:“你怎麽活下來的?”
“龍族總會有些神秘的力量護身。”敖昆淡淡地道,“不過我還是差點被她宰了。”
“我乾脆將計就計,假裝死掉。她這才開始對那條已經沒有反抗之力的灰龍施法。而解除符咒的手段很簡單,就是一段咒語。但正是因為簡單,尋龍族才不會允許在施法時,有任何活的東西在旁邊,那是他們最重要的秘密。我假裝已死,躺在旁邊,只要聽到那段咒語,符咒就解開了。所以在不久後,我就已經徹底恢復自由。但那時我已經只剩下半條命,你們人類還在山頂上等著。我乾脆繼續裝下去,讓她對那個化身施了新的符咒,並帶著她逃出水潭。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反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就在潭底休息了幾天,才出來。”
“所以巫師射中的巨龍,只是一個化身。”
“不錯,真的龍,就算只有半條命,你覺得憑巫師的本事可以製服嗎?只不過在我想結束表演時,恰好,巫師又出現了。”這隻灰龍懶洋洋地說。
“這真是一個蕩氣回腸的故事啊。”姬蘭站在巷子口,覺得自己像站在風雲激蕩的空間,她感慨地說,“只不過太顛覆我對龍的認知了。”
“你認為的龍是什麽樣?”
“高貴、神秘、強大、不屑於使用任何陰謀詭計。”
“你覺得我在使用陰謀詭計?”
“這比大部分陰謀還陰謀,不過……”女巫笑了笑說,“我喜歡,因為你是為了獲得自由,才這麽做。”
“我為了獲得別的,也會這麽做。”敖昆冷冷地道。
“喂,那個女巫。”在姬蘭又陷入胡思亂想時,敖昆忽然對她說,“你早點離開鎬京吧。這裡不久會有大事發生。”
“大事?難道你對我們人類還有仇恨?……”
“十天前,王后被他們找回來了。 ”
“是的,據說天子哭得跟小孩似的,好像全忘了,這位王后曾經想用箭射死他。”姬蘭道。
“這位王后,從進宮以來,就沒怎麽笑過,這次回來,就更不笑了。你們的天子對這件事很發愁。”敖昆道。
“哦。”姬蘭聳聳肩,不知該說什麽。
“所以我讓宮裡的一個朋友,轉告天子,怎麽逗笑王后。你知道,在怎麽逗人笑方面,我是很有經驗的。”敖昆嚴肅地說。
“那是什麽方法?”姬蘭轉了轉眼珠。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灰龍也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我在皇宮時,看到了被囚禁在冷宮裡的申後。為了幫這個可憐的女人排遣無聊,我送了一只會飛的木鳥給她。聽說這隻鳥前幾天也飛走了。對了,你們的申後好像是申國的公主,她的父親和西方的犬戎關系還不錯。”
姬蘭聽的沒頭沒尾,開始還一臉莫名其妙,但隨著灰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清晰,她忽然明白了。一刹間,她覺得又驚訝,又憤怒,又有些無奈,於是叫道:“你……你……你……”
“我走了,也許有機會再見,女巫。”灰龍擺了擺手,“我告訴你這些,只因為,你曾經和我說,你想了解一隻龍。”
灰龍說完,和他的聲音一起消失的無影無蹤。隻留下空蕩蕩的巷子,和一條牆頭上的貓。
“是的,我對龍又多了了解,他們不僅強大,還很狡猾。”姬蘭想了想,又說,“甚至還會逗人開心。”
她抬起頭,鎬京的上空,正有滾滾風雲向這裡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