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追把虵骨吊在橫梁下,到了晚上,虵骨果然發出光亮。
屋外閃了一道青光,蓋過屋裡的光亮了,跟著響了聲雷。三道雷閃後是雨聲。
到早上,谷地成了澤國。
秦子追坐在棚屋門口,看大峽谷汪洋成海的樣子。
渾黃的水上漂浮著樹木、枝葉、草莖。樹木、枝葉上攀爬著一些動物。
天上,有成群的鳥盤旋,不時俯衝下來,掠走樹木、枝條上的動物。
一隻鳥降落在秦子追棚屋前的那溜空地裡,翅膀、鳥頭、爪子在空中就消失了,落地的是一個人,隨慣性往前走幾步,停穩,看著秦子追,手裡還提著一隻兔子。
秦子追雙手抱膝也看著他。
那鳥人手裡的兔子一掙,鳥人轉身跑幾步,展開翅膀穿林而過。
“這是妖族的鷙人。”
秦子追轉頭,機舟和爺爺不知什麽時候到了棚屋邊,一人手裡攥著根木棒。
秦子追放松肩肌,慶幸自己沒遇上發大水,要不很可能被這群鳥叼走。
鷙鳥沒有飛走,而是擦著樹梢盤旋,可以看到他濕了的黑色羽毛每扇動一下都抖出水滴。
機舟和爺爺揚起棒子,然而鷙鳥扇動翅膀停在樹尖上,鷹一樣深邃的眼鏡盯著秦子追看。
秦子追也揚了一下木棍。
鷙鳥騰空而起飛走了。
大水五天后才退盡。水退後,大峽谷一遍狼藉。
秦子追跟著一窩子虵人到峽谷裡翻找,翻找,也不知道是找什麽,總之是見著稀奇的東西都收集起來。
秦子追沒想林子裡會有這麽多虵人,有變成人的虵人拿腳亂踢,沒變成人的虵人拿手亂扯。小屁虵跟著來湊熱鬧。
秦子追也拿腳亂踢。
虵人們一個個折騰得像泥虵,小屁虵整得就像黃鱔。
折騰完了,回家裡把收集到的東西倒出來,能鼓搗出一竄貝殼脖鏈或手鏈。
秦子追什麽也沒鼓搗出,他就是個湊熱哄的。虵人們都去翻找,他不去弄弄,感覺會吃虧。
機舟、機舟爹娘、爺爺、幾個小屁虵都折騰出脖鏈、手鏈了,秦子追的衣褲整沒了。
他怕弄髒衣褲,把衣褲脫了提在手裡,踢著、翻著,不知什麽時候衣褲沒在手裡了,峽谷裡盡是踩爛的稀泥、爛草莖。
秦子追腰上多了根腰鏈:一塊獸皮,說了他就是一湊熱哄的。
晚上下了尾雨。
下了尾雨,峽谷裡的稀泥就不會乾,稀泥不乾結,虵人們就會去鼓搗。
秦子追去鼓搗,是想把衣褲找回來,然而衣褲穿在一個虵人身上,也是個老頭。
秦子追趟著泥水過去,說:
“爺爺,你這衣褲是我的。”
老人竟不睬他。
“爺爺,你這身衣服是我的。”秦子追又說。
老人說的卻是“誰是你爺爺?”
秦子追噎得眼珠子快掉出來了。
“你是我爺爺。”他說。
“我可沒你這個孫子。”
秦子追看了一下趕海一樣的虵人,抓了一下眉頭,想:碰上這麽個虵人,比秀才遇上兵還說不清。隻得離開,才走了幾步,從前邊天上的雲層裡好像掉下一個東西,那個東西是飄著過來的,
到了不遠處秦子追才看清是一隻鷙鳥,翅膀隻半展開,“蹭”地一下越過虵人的頭頂,秦子追轉身,那個穿著他衣服的老頭已被鷙鳥抓住正往空中掠升。
虵人們呼喊著家裡人的名字,
散進林子裡。 爺爺找到秦子追,秦子追還在看那個鷙鳥,鷙鳥抓著那個老頭借著逆風在空中轉了個身穿入雲層中。
那個老頭被鷙鳥帶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島上。是不是島,老人不知道,只知道過了一片很寬的水域。
老人被扔進一個洞窟裡,洞窟裡站坐著不少鷙人,男的、女的都有,都看著他。
鷙人才看到老人的腿光溜溜的沒一根汗毛。
“這衣服怎麽到你身上了?”鷙人問。
“撿到的。”
“撿到誰的?”
老人才想起剛才有個年輕人問他要過這身衣服。
“那人哪來的?”
老人搖頭。
一個鷙人揮手,站在老人身後的鷙人張開翅膀將老人撲倒,鳥喙啄得老人頭骨咚咚響。老人的虵身卷上來,想纏住鷙鳥,被一隻爪子抓、壓住。幾隻鷙鳥撲過去。
秦子追覺得鷙鳥是來抓自己的。
鷙鳥從雲層裡穿下來的時候他剛巧看到了,沒有盤旋,直接朝那個老人穿飛,好像他在雲層裡就看到那個老人了。
在那麽多虵人裡找到一個人不容易,只能這樣解釋:那個老人穿著不同款式、著色的衣服,而那身衣服原來是自己的。
秦子追搞不明白,鷙鳥為什麽要抓自己。自己才到這裡,沒和誰結仇結怨。
夜裡,又下了一些尾雨。
白天,虵人們沒下峽谷。
那麽多虵人進了林子好像就沒了,只打獵時偶爾會碰到。林子很大,蠻蠻蒼蒼的,雲霧繚繞。
為了防鷙鳥闖進來,秦子追在空溜地方架起樹枝。
......
鷙鳥把老人丟在林子邊的泥水漿裡,老人爬出泥水漿變成泥人了。
跟著有虵人來找秦子追,來得還不少,把秦子追圍在棚屋裡。一個虵人手裡拿著秦子追的衣服,問:
“你是哪一族的?”
爺爺和機舟擠進來了, 秦子追不作答就是在等他們。
虵人又向爺爺和機舟解釋:
“鷙人是來抓他的,錯把我爹抓去了,把我爹整的那個慘呀。我就想問問,鷙人為什麽要抓他?”
“鷙人為什麽抓他?鷙人不是抓了你爹麽?”爺爺問。
“抓錯了,我爹穿著他的衣服。”
“鷙人又不是什麽好鳥。”機舟說。
“我們和鷙人很久沒發生過糾葛,他一來就亂了。不在自己族群裡,跑虵人這裡,為什麽?”
“為什麽?”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要問他。”
“我也不知道鷙人為什麽要抓我?秦子追說。
“你也不知道?我爹不白被整了?”
“你爹說過什麽?”
“他能說什麽?就說不該撿了這玩意。”
“你爹那嘴兒,是說不出什麽。”
“我這嘴能說啊?”
“你這嘴能說,怎麽沒把你抓去?”
“這不是幫他說話的事兒,他不說清楚,今天鷙鳥抓走一個,啄得鼻青臉腫,明天抓走一個,啄得眼泡耳篩,我們還要不要安生了?”
“這話是個能說話的嘴說的。阿追,這事能說清楚麽?”
“.....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的事,你們別圍著,問了也說不清楚。”
那個虵人把衣服扔在秦子追的床上,變成虵身,一窩蜂遊走了。
晚上秦子追收拾好“家當”,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