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教給秦子追的是入門的量術:意念量化。
意念量化,稱之為道藏。
秦子追稱之為木頭作業。
坐了半個小時,秦子追走進自己的內心。
自己的內心裡也在下雪,雪下得很真實。
兩支古裝軍隊在冰天雪地裡廝殺(息影故事)。
血灑進雪地,斑斑點點,斑斑點點連成片,人不斷倒下。
一個叫望弟的女孩中箭倒在雪窩裡,看見沛豐馬場一同來的三個女孩懷懷、梗梗、悔來提弓搭箭跑過去了,想站起來,然而站不起,她握著箭杆,試探著往外拔。
箭頭透了心,她不知道,心口不僅痛,還慌,她想跟上去。
秦子追看到望弟拔了三次箭,口裡開始吐血沫,她用手摸了一下嘴,看著手裡的血,血倒流進氣管,開始嗆血。
這是秦子追幾年前看過的一場息影:大秦嶺馬場。
講的是秦嶺馬場的軍戶很多女孩替父出征的故事,當時息影院裡是哭得稀裡嘩啦。
秦子追滿臉淚水過去,跪下,替她抹嘴邊的血,說:
“望弟,你在我心裡躺了這麽多年。”
望弟感覺不到他,眼睛向上看,然後慢慢閉合成微微睜開狀,粗糙的、凍得開裂的手一手握住箭杆,一手落在腰側,手掌向上,手指半扣。
紫雲真人看著秦子追在坐台上哭,坐台,其實是在秦子追的床上加一個坐墊。
道藏初量,靜神窺心,是讓徒兒能靜下心,讓心空靈。
紫雲真人一動意念,秦子追便醒了。
“道藏,藏於心。矽戾,你不會藏,心裡擠得滿滿的。”紫雲真人說。
秦子追平端的手被淚水打濕了。
“心能容萬物、生萬變,善藏者,百草一株,萬壑一塵。”
秦子追把這句話理解成,即便再高深,表面看上去也很普通,就像師父,真人不露相,常常流鼻涕。
秦子追覺得有些事,藏不住,就像師父的鼻涕。
秦子追閉上眼,心靜下來。秦子追入了心,進秦嶺的路,雪斑駁。
沛豐馬場兜在雪裡,幾匹馬在雪裡拱草吃,一個老人在鏟掃馬廄,秦子追跑過去,喊“趙叔”(息影裡的人物,趙榆花的爹)。
老人感應不到他,把馬糞鏟到一個竹筐裡,從背影看,個子比趙叔矮小,頭髮扎在頭頂,黑白參半。
老人轉過身,秦子追猛然心驚,是榆花,她獨自打理著馬場,在等一同出征失散的的戀人回去,等了下半輩子。
秦子追怔立在馬廄前,然後往山凹口跑。
紫雲真人聽見秦子追喉頭嘶嘶叫著,平端的手散開了,在床上扒撓。
秦子追是自己掙醒過來的,眼淚伴著鼻涕掛在胡子上,嘴、眼哀憐地睜著。
只是一部息影,秦子追走進了這個息影,把自己代進去了。
秦子追從小學的是虛擬產業,玩過幾年的《外星戰場》,十四歲成為天龍、星海戰隊的隊長,沒想內心裡還藏著這麽一部息影。
他看過的息影很多,凌亂的片段留在記憶裡,隻《大秦嶺馬場》這部息影的記憶比較深刻、完整。
紫雲真人不明白,道藏初量,靜神窺心,一般學量術的人能輕易過去,矽戾總過不了。
紫雲真人去看徒兒矽戾(秦子追),秦子追雙手攤開坐在坐台上,眼微睜,淚水粘住上下睫毛,胡子上盡是鼻清。
秦子追動了一下,
拉開蒙皮窗,看窗外,雪快蓋到窗口了。 沒事時,秦子追去推門前雪,故作輕松地抻懶腰,站到山坡看山下、遠處的雪景。
不練靜神窺心,紫雲真人也不教秦子追別的量術,秦子追每天在山上瞎轉。
到點,秦子追會回去搞吃食。
吃吃食的時候,紫雲真人說:
“矽戾,你去把那塊石頭藏進山裡。”
吃過吃食,秦子追真拿著那塊石頭出去。
秦子追在山上轉了一圈,把石頭藏進一個樹縫。
回到石屋,秦子追說:
“師父,石頭藏好了。”
第二天,紫雲真人讓秦子追把石頭取出來,再藏一次,不要藏在同一個地方。
秦子追藏了數十天,竟記不起藏在哪了,雪上到處是他踩出來的腳印。
秦子追回到石屋,說:
“師父,我忘了。”
“你沒忘。”紫雲真人說。
秦子追猜度著師父的話意。
“你沒忘那塊石頭,只是忘記藏在哪了。石在屋裡,你的心只有石屋這麽大;你把石藏在屋外,心就寬大了。一顆寬大的心,能容萬物。”
這一下秦子追真的懂了,巴掌大的心,要撐得天地寬。
量道時代沒有過年一說。
石屋裡,有兩個打坐的人,邋遢得不得了。
一個是鼻涕佬,一個是胡子佬,兩人基本不洗澡,不睡覺,倦了,拿雪擦把臉;餓了,煮一鍋稀糊糊,拿陶罐喝得吧吧響。
尿急了、屎急了,跑屋外拉野尿、野屎。
岐姬(小師姐)送吃食上來,遇上秦子追在搞吃食,總要問:
“師弟,長進了麽?”
“小師姐,師弟長進了。”秦子追說。
“師弟,真長進了,有點像師兄們了,有一樣別學師父,師父太髒。”
若是以往,秦子追會說:
“髒好啊,從身上搓個垢團出來這麽大,這是功,越用功身上的垢團越大。”
現在秦子追不能說,他把什麽都藏了,就身上的汙漬、垢團、怪味兒藏不了。
“我都說師父好多回了,擦個澡,換身衣服,師父總不聽,把你教壞了吧?快趕上師父了。有柴火,有水有雪,燒罐熱水用不了多少時間。師弟,師姐說話你聽不聽?”
“聽。”秦子追應著。
“燒幾罐水,先給師父洗了,你再洗。這麽大個人,整天就是藏、藏、藏,這麽髒藏得住的麽?”
岐姬拿了兩個陶罐,裝了兩罐雪擱火塘邊,看樣子今天兩人不洗澡,她不打算下山。
紫雲真人下坐台吃吃食也知道了這點,他能把什麽都藏住,可徒兒岐姬這嘴敢把什麽都說出來,她聽師兄師姐們的話,洗澡這主意是她師兄師姐們出的。
紫雲真人帶了九個徒弟,沒想最後帶的這個徒弟就是個泥捏的,天生不愛乾淨。本指望他能燒罐水,他比自己還邋遢,被雷劈成那樣了,洗跟沒洗一個樣,到這這麽久了,用雪擦臉隻擦兩下,第三下都懶得擦。
水燒開後,紫雲真人洗了澡,然後秦子追洗了澡,換上乾淨衣服。
岐姬守著秦子追把衣服洗了,讓秦子追洗衣服,也是師兄、師姐們的主意,這麽大個人,以後能撐住山頭了,獨自生活,現在不練練,以後髒成什麽樣還不知道。
家家有點鬧心事,以前紫雲真人很潔淨,就這個徒弟來了,紫雲真人才變邋遢的。
岐姬守著教秦子追洗衣服,這裡多搓搓,那裡多搓搓,臉板著,很認真的樣子。
衣服洗好後得掛在火塘邊,要不一會就結冰。
接下來得說說胡子的事,量術還沒學成,胡子留得那麽長,這胡子是亂長的,不朝一個方向。道家的胡子,飄逸,不會像個草窩。
剪胡子時秦子追嚇了一跳,小師姐兩根手指變成兩把刀,哢哧哢哧在秦子追嘴邊剪。
“小師姐,你這是什麽量術?”秦子追抽空把嘴撇開,問。
“量變。大師兄的量變才厲害呢?能變成鳥、獸、能變不少。”
“師父,我要學量變。”秦子追這下藏不住了。
紫雲真人有點失望,這個徒弟,練道藏練了這麽久,還藏不住。
岐姬沒剪過胡子,剪來剪去,越剪越難看,幸好師弟看不到,她趕緊走了。
秦子追的胡子被剪得長長短短,有的地方見了肉。
不過洗了澡,比沒洗澡舒服。
小師姐走後,秦子追摸胡子,感覺怪怪的,有些地方缺了,能摸到肉。怪不得小師姐一聲不吭地走,原來是怕自己責怪她。不過,這事秦子追能藏住。
他在想,得賴著師父學量變。
賴的訣竅在於,粘人粘得不讓人厭煩。
所以,吃吃食的時候,秦子追往師父陶罐裡夾肉,不經意的樣子,說:
“師父,流鼻涕,身子虛,得多吃肉。”
秦子追把肉夾到師父陶罐裡,轉身對著門,這樣師父不好把肉還給他。
紫雲真人老臉看不出表情,心裡高興。這黑徒弟知道疼師父了,雖然他知道徒弟是想學量變,在討好他,心裡還是高興。
帶出個好徒弟不容易,紫雲真人先前帶的幾個徒弟藏得很好,師徒間不會輕易說話。
這個黑徒弟話多,想到什麽說什麽,好像他還小,才幾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