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兒想好了,剩下的就是做。
秦子追立刻進入道藏。
白天盤腿老道妖提著一條魚上來,秦子追伏在土堆上像是睡著了,或是餓暈過去了。
可他腿上的那塊肉老道妖也扯不下來。
盤腿老道妖不急,他在熬痛苦難當的解藥,熬得越久心裡越舒緩。
他知曉這個人在吃草莖,把個地翻得稀稀爛爛的,還裝作是在挖布條的樣子,以為他看不出來。
不過沒事,布條只有這麽長,看他吃光了周圍的草莖怎麽辦?想拿量術捕食,別想。
盤腿老道妖喜歡看他裝,一個人到了絕境,孤傲著沒意思,裝才有意思;一只動物到了絕境,呆頭呆腦的沒意思,掙扎才有意思,才能緩解他心裡的恨。
盤腿老道妖坐在破椅子上,反手一扔,魚被拋進水澤。
“這塊草夠你吃五天。”他說。
“省著點,可以吃七天。”秦子追趴在地上說。
“草莖裡有一種草莖有毒。”
“是哪一種?”
“淺藍色、有節瘤的那種。”
“你故意把我綁在這裡,就是讓我吃這個?”
“解藥是葉。”
秦子追抬起頭,真翻泥土裡的葉片吃。葉片入了口,有淡苦味。
“現在可以吃十幾天了,你不急吧?”
“不急,有的是時間。一輩子的時間呢,不急在十幾天。”
“我以前是七歸子量道場的弟子,七歸子量道場主醫道,我現在挺後悔,什麽也沒學會。”
“草莖有毒,只會越吃越瘦,越瘦越餓,越餓越想吃。”
“你不是要扯我身上的肉麽?長那麽多肉干什麽?”
盤腿老道妖兩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捧住皺巴巴的臉。這個人,說話行事怪異,看著是不藏,也有可能是藏得很深。
但從他的道行看,不應是一個藏得很深的人。
十天了,秦子追吃盡了能挖到的草葉。
十天裡,盤腿老道妖每天隻上來一次,帶著一條魚。
秦子追已經沒什麽可吃的了,盤腿老道妖就在等這一天。
而且這一天他故意不帶魚上來,空落落地坐在那張破椅子上。
盤腿老道妖沒帶魚上來,秦子追早瞄到了。此刻,他躺在一片挖得稀爛的泥土上。
“你沒什麽可吃的了。”盤腿老道妖說。
“不吃了,吃了要被你扯肉。我吃你一條魚,被你扯下的肉十條魚也補不上,不劃算。”
盤腿老道妖覺得這話不假,扯下一塊肉,幾十條魚也補不上。不過這話讓他心裡舒暢。
“你會讓我扯肉的,只是還沒到時候,我不急,多得是時間啊,一輩子,長著呢。”
“沒有一輩子,這樣餓著,哪有一輩子。”
“會有一輩子的,只是在痛苦中熬過一輩子很難啊。一扯一塊皮肉,新的扯完了,舊疤口也長好了,沒完沒了啊。”
“長不了那麽快,我們就按面積算。”秦子追坐起來,“你扯下一塊肉,至少要用兩個指頭,前後左右打開,加上撕開的皮,按一個巴掌算。”
秦子追用手掌在身上比劃。
“扯不了一百次。一個疤口長好要八九個月吧,八九個月是兩百多天。你得三天扯一次肉。我估計八九個月少了,一個那麽深的疤口,沒一年半載長不好,你得八、九天扯一次肉。”
盤腿老道妖有點發愣,不知這個人是怎麽想的。
秦子追只是用數學計算了一下,他是認真的。
“八九天扯一次肉,你得養我七八天,好吃好喝,要不恢復不過來。一輩子啊,八九天扯一次肉,好吃好喝的,也值。”
盤腿老道妖雙手捉住下巴,下巴上是一把老態的胡子。
“你想好了沒有?我可是想好了,九天扯一次肉,我要有陶罐,自己搞吃食,好吃好喝。沒到九天不讓扯肉,沒吃好喝好不讓扯肉。”
秦子追這架勢,搞得他倆好像要合夥過日子。
盤腿老道妖覺得自己抓來了一個萬年老道妖,而且這架勢不是他被自己抓來的,是自己被他抓住了。所以他捏住下巴,鼓著老眼開不了口。
“我想好了,這裡沒有陶罐,但我可以做陶罐,只要找到陶土。如果沒有陶土,用泥也可以。還有,得有一間房子,布條留長一些,我得去取柴生火,順便采些菌子什麽的。也不能天天吃魚,得吃些其它的葷素。我走不了多遠,得你去準備。”
秦子追說得一本正經,一雙瘦得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著盤腿老道妖。
老道妖想逃。
秦子追就差說:這些滿足不了,我一天一小罵,兩天一大罵,三天四天上房揭瓦。
老道妖沒房,住的是地窟,三天、四天進地窟掀床板。
“你想好沒有?要不要想一想?”
盤腿老道妖身邊起了陣轉轉風, 他想起風罩子劈他兩手,或蹬他兩腳。然而沒有動手,默不作聲地下山。
扯肉,秦子追想笑。水澤裡被電翻的水怪、水生物大多活過來了,他看到了,它們只是暫時被電得失去了活動能力浮上水面,這個老道妖還這麽痛苦難當地執拗著。
量術上打不過他,嘴皮上沒輸給他,把個老道妖氣得一愣一愣的。
十天裡,秦子追真的分清楚了正負電離子,正電離子從他左手出來,負電離子從他右手出來,兩條細細的電絲劈劈剝剝炸響。
秦子追用電絲去炸燒布條,電絲才燒上布條盤腿老道妖就感知到了,布條突然往下收,把秦子追綁著布條的那條腿拉進地裡。
早上盤腿老道妖提著魚上來,坐在那張破椅上,魚直接丟到秦子追身邊。
“五天。”盤腿老道妖真的來談怎麽過日子了。
秦子追看著魚喉頭咕咕響,他不敢拿魚,吃了魚,就是應了他的話。
“我說過不吃了。”秦子追說,“吃不得,吃了會痛苦難當一輩子。”
盤腿老道妖身邊起了陣風,是轉轉風,風朝秦子追過來,盤腿老道妖不見了,是裹在風裡。
跟著是一聲爆響,綁住秦子追雙手的布條在一聲電爆中散成火灰,散成火灰的還有秦子追的胸衣。
秦子追伏下腰,雙手插進地裡,腳上的布條在兩條電光中炸開。
風罩子已經旋到秦子追的身上,跟著又是一聲爆響,是巨大的爆響,爆響的紅光像在雲層裡透閃一樣透閃進風罩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