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老墳的機井旁,無數台柴油發動機冒出黑煙發出嗡嗡的巨大噪聲打破了這個小村莊長久以來的寧靜,數十台從鄰村借來的抽水機已經架在了那口大機井四周,他們像一個圓圈一樣圍繞著機井。
明明天氣預報沒有雨。
雨卻不知從何時開始下了。
大概是從高鐵牛發現那截結實的斷臂之後,這給抽乾機井又增添了一絲難度。
幾台小貨車開著遠光燈,照亮了機井四周。
夾帶著水草和陳年垃圾的井水從抽水機的塑料排水軟管中不斷流出,書財點頭哈腰的挨個給裝卸這些大型機器的人散煙,有的人穿著雨衣穿行在雨中,有的人則舉著傘看著眼前的盛況。
“不是說那三個孩子被搶劫犯給抓走了嗎?怎麽還要抽機井裡的水?”
“就是啊!這還下著這麽大的雨,這不是成心難為咱大夥呢嗎?”
“你們村長是不是老糊塗了,怎麽跟這井過不去了?”
書財滿臉歉意對著發牢騷的其他村村民,“不好意思啊大夥兒,麻煩各位了,這麽晚還來幫我們村的忙,主要是這機井下有東西!”
“什麽東西?”眾人皆是七嘴八舌的問,對這書財嘴裡的東西極為好奇。
書財看了一眼四周,用一隻手捂著嘴,生怕別人聽到,他眼珠一轉,“大長蟲!”
轟隆隆,天上一聲驚雷,四周所有人的臉霎時間被閃電照亮了一瞬間。
“有多大?”
書財往嘴裡塞了根煙,朝夜空中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不知道。”
人群中傳來噓聲,書財的聲音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那有蛇皮,你們去看看,就是在機井裡發現的。”
順著書財下巴指向的地方,周圍的人聚了過去,“乖乖類,真麽大!”“娘啊,這得多長啊!”在短暫的沉默後,一陣陣驚呼聲在人群之中炸開,顯然他們也沒見過這麽大蛇皮,就更別說能蛻下這蛇皮的蛇了。
他們臉上表情不一,有的害怕,有的驚訝,但更多的是期待,誰不想看看這麽大的蛇長什麽樣呢?作為土生土長的村裡人,世世代代都活在各自的村裡,蛇蟲鼠蟻這類東西見的太多了。
畏懼?隻來源於火力不足!
兩輛製式警車上沒有閃燈,陸續下來了七名警察,個個身穿綠色反光衣和黑色作訓服,右側腰間腰帶上別著64式手槍,他們隱隱以前面那個人為首,即使下著雨依然昂首挺胸。
那個為首的男人叫谷高升。
在上車時,谷高升就已經給兩輛警車上的所有人強調過了,這次是個大案子。
“接高警長通知,7.20軒城龍鳳祥金店大劫案嫌犯在閣老墳村附近出沒,挾持其兒子高曉凡,持械,手段極其殘忍,人數不少於三人,現對其進行抓捕工作!”
谷高升是高鐵牛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兩人早早不上學就入了伍,當了十二年兵之後轉業,被分配到了軒城市一個街道的派出所當警察,高曉凡這個一生下來就沒娘養的孩子叫谷高升一聲乾爹,叫他媳婦乾媽。
如今乾兒子被綁架了,做乾爹的自然著急,但最著急的還得數高結實的親爹高鐵牛。
高鐵牛這會兒內心無比煎熬,再多等一秒鍾他都覺得自己的兒子都會受到更大的傷害,他提著刀挨家挨戶的找。
接到谷高升的電話後便急匆匆的跑來了祠堂,看到警車外站著的谷高升,他步履蹣跚,彷佛風一吹就要倒下,谷高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嘴唇發白的高鐵牛,“老高,你這是怎麽了?”
“我...我沒事,快去找結實,結實他嗚嗚嗚嗚......”一個將近一米九的漢子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趴在谷高升肩上痛哭起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谷高升看著臉上帶血的高鐵牛,和他右眼中插著的刀片,一瞬間眼睛就變紅了,“老高,你負傷了?結實的事你交給我,你先去醫院,這還下著雨,你眼珠子不想要了?”
高鐵牛推開穿著製服的谷高升,用手指著他開過來的那輛警車,搖了搖頭,“老谷,結實的手就在車裡,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我能自己走了?我是他爹啊!”
“我不是他爹了?”谷高升在雨裡吼道,連身邊的其他人都嚇了一跳。
“就你高鐵牛擔心兒子,別人就都跟沒事兒人一樣?”谷高升看著眼前被雨澆的透透的高鐵牛,把頭扭到了一邊不忍再看昔日的兄弟這個樣子。
谷高升走到警車旁,拉開車門後,拿出右側的強光手電筒照向車內,刺眼的白光一瞬間便落在了車後座。
“砰”的一聲,手電筒掉在了車裡,谷高升慢慢閉上眼睛扶著額頭,他輕飄飄的轉身,卻彷佛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連關上車門的力氣都沒有,扶了扶右腰間的手槍,咬著牙對著面前的所有警察喊道,“所有人兩兩一組以祠堂為中心地毯式搜索,有反抗者可以開槍!”
“行動!”
六道綠色身影迅速向東西和北三個方向出發,祠堂外只剩下谷高升和高鐵牛。
雨越下越大,彷佛不淹沒掉閣老墳誓不罷休。
谷高升拉著高鐵牛向南走去,“走!我跟你一起,咱兒子不會有事的。”說完不知道從哪裡扯來一把雨傘撐在高鐵牛的頭上,自己則被雨淋著。
那個方向正是高問水家的方向。
村裡,不時有手電筒的燈光在街道閃爍,那是其他村民自發組成的隊伍,也幫著找那幾個孩子。
“結實!高結實!高曉凡!”
黑子的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也在四周響起,她頭髮凌亂被黑子的爸爸攙扶著一瘸一拐,“黑子!左墨軒!墨軒!快回來吧,媽不罵你了,趕緊回來吧!”
“小易!劉易!回家啦!在哪呢你,快回家啦!”劉易的爺爺奶奶也還在路上,兩位老人穿著雨衣拿著手電筒哭著喊。
天色已經暗的看不到路了,但農村沒有路燈,然而此刻家家戶戶窗戶都透出或白或黃的燈光,燈光照在路上,大大小小反光的水坑不時被人踏過,濺起水花。
祠堂中,左東英對著祖像九叩首,每磕一下便念一聲,“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被擦拭的一塵不染的中玄祖像,頭戴官帽,慈眉善目,眼光如炬,眉峰似劍,一臉絡腮胡須,高大粗壯,身著蟒袍,蟒袍上的張牙舞爪的巨蟒活靈活現彷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擇人而噬。
用石頭雕刻的眼珠此刻竟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彷佛一直在盯著下方跪著的左東英。
蒼老的左東英顫顫巍巍的從蒲團上站起來,祠堂內三柱檀香正在燃燒,每柱都有嬰兒手臂那麽粗。
他手伸進香爐中,從落滿香灰的香爐底部拿出一把黑黝黝的木劍,木劍上卻不落香灰。
左東英猛然咬破手指,用鮮血擦拭著木劍,頃刻間,一股莫名的鋒利感從木劍的劍尖處激蕩,本來黑黝黝的木劍經過鮮血的擦拭竟然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整把劍流轉著異樣的暗紅色。
左東英抽抽鼻子,臉上露出狂熱之色,再無往日裡那副與世無爭慈祥的面孔,他握緊了那把木劍從祠堂中慢慢離開,方向正是機井。
“我聞到了你的味道!”
“阿瑟,我又來殺你了!”
“還有,高問水的味道!”
左東英笑了笑,笑的無比難看,不知笑給誰看。
“村長,你來啦?”書財舉著傘迎了上來,幫左東英打傘,眼睛卻一直往那把木劍上瞥。
左東英出了祠堂,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陰沉著臉望向機井,似是對黑子的安危很是憂愁,“走,去看看,抽的怎麽樣了?”
書財邊走邊向左東英搖著頭歎息,“唉,這不是下雨了,進度有點慢。”
感受到左東英的眼神,書財立馬換了副面孔伸出一個手指,“但是不出一個小時,準能把井水抽乾!”
“那就行。”左東英不痛不癢的回應了一聲,“對了,準備梯子了嗎?”
書財撓撓頭,縮著脖子問,“準備梯子幹嘛?”
自從來這機井之後,他就感覺身邊的村長不對勁,具體哪裡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但就是隱隱覺得身邊多了一絲寒氣,可能是因為下雨了吧,書財打了個噴嚏。
“下井!”
下井幹嘛?書財不敢再問,他越來越聽不懂村長左東英在說什麽,只能沉默著打傘繼續向機井走去。
“高問水的老房子有人去過了嗎?”左東英冷不丁的問了一句,腳步卻一刻都沒停下。
書財心跳慢了半拍,腳步也慢了半步,舉著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還...還沒人去,那地方邪性的很,大家都刻意繞過去了。”
左東英在雨中瞬間便被淋濕,手上那把木劍上不斷的滴下紅色血水,朝書財大聲吼道,“現在去!現在去!快去!”
書財被吼的不知所以, 他拿起傘便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來,把傘遞給左東英,左東英一把將傘扔在雨裡,“滾!”
書財連滾帶爬的衝向了雨裡,往閣老墳最南邊高問水的家的方向狂奔。
他的聲音在雨中傳的老遠,“都去高瘋子的家,都去高瘋子的家!”
“報告谷隊,有村民反應,早上九時左右在閣老墳東側看見過一輛白色麵包車。”谷高升胸口上的無線電傳來聲音。
“報告谷隊,廢品回收站老板說在路上撿到了一扇白色車門,初步推斷是麵包車的車門。”
“報告谷隊,村北草垛裡抓到一名戴墨鏡的可疑男子,他說他叫張三!”
谷高升和高鐵牛在雨中驟然停下腳步,他們異口同聲的說道,“張三?”。他們三天前抓到的搶劫金店那夥人中的一個人,那個人叫張四,據他交代他還有三個兄弟,現在這個張三極為可疑。
高鐵牛搶過谷高升胸前的對講機,朝對講機嘶吼,“我兒子呢?看見了嗎?你們在哪?控制住他!我和老谷馬上到!”
“報告高警長,沒有見您兒子,村北村北,我們正押著他往祠堂方向走。”
“注意安全!”高鐵牛略顯失望,但還是囑咐他們小心,畢竟這夥兒人都敢把結實的手臂砍下來,還有什麽事是他們不能做的,高鐵牛不敢想象。
在高鐵牛和谷高升將要走過的下一個路口,張一和張二就躲在一個草垛裡不敢喘氣,張一的手中緊緊握著折刀,隨時準備給哪個不小心翻開草垛的倒霉蛋來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