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文字在劉易的胳膊上流轉,腹部有光華流動,劉易看向自己的左手,赫然有無數的黑點和白點組成了一副圖案,那副圖案是河圖,他如初生般貪婪的嗅著房間裡的空氣,隨後目光透過窗戶向最南邊看去,滿目蒼涼。
那裡是高問水的家。
劉易似有所感的轉向院中,低沉的腳步聲藏在小黑狗的狂吠中逐步向房門靠近,劉易口中輕念,“合!”
床上已經碎為齏粉的折刀重新凝聚,劉易把折刀塞到張一手中,張一的手被木刺狠狠釘在地上,稍微牽扯便發出了如殺豬般的嚎叫,劉易躺在了張一身邊把折刀對準自己然後撕心裂肺的大叫了一聲,“奶奶!”。
房門被踹開,無數腳步聲如萬馬奔騰般響起,屋外一個聲音大喊,“別動!”
谷高升舉起手中的64手槍對準屋內,身後站著的是一眾持槍的警察和劉易的奶奶,他們緊張的看向屋內,見屋門之內張一正手持尖刀對準地上一臉驚恐的劉易,谷高升大聲喊道,“放下刀!”
張一連聲應道,“好好好!”手指卻使不上一點力,刀就像黏在張一手上一般,怎麽甩都甩不脫。谷高升看此情形越發狂躁,舉著手裡的槍不停的搖晃對著張一大喊,“我讓你放下!我讓你放下!”
幾把槍同時對準自己,再不放下刀恐怖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裡,想到這,張一大叫一聲準備忍痛將手從木刺中拔出,就在張一大叫同時,幾聲急促的槍響之後,張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來!劉易!”谷高升一隻手持槍一隻手招呼劉易過來,奶奶從人群後衝出來緊緊抱住了呆住的劉易。
警察處理了現場,7.20軒城龍鳳祥金店大劫案最後一名嫌犯倒在了劉易面前,事後警察對劉易進行了詳細的詢問,但是從一個被嚇破膽的小孩兒嘴裡也問不出什麽東西,得到的回復是是床下的呼吸聲被劉易聽到了,張一從床下爬出來時剛好床板破碎,扎到了張一的手。即便警察將信將疑,但是張一已經死了,現場再無目擊證人,警察也隻好作罷。
沒人相信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兒能對一個連親兄弟都能出賣的悍匪做出什麽,也沒人相信是十一歲的劉易製服了張一。
在張二和張三的交代下,7.20軒城龍鳳祥金店大劫案和綁架殺人案同時告破,所有贓物全部被找回,所有涉案犯罪嫌疑人全部抓捕歸案,看似一切完美收場。
然而這兩件大案卻深深影響了閣老墳這個小村子,被卷進這兩個案子的三個大人,書財書寶死在了廢棄的機井下,本來有著大號前途的警長高鐵牛被判了八年;三個小孩子,一個死亡,一個失語失智,唯一完好無損的男孩兒卻成了村民們排擠的對象,一如當年排擠高問水母子二人一樣,只是因為高鐵牛最後留下的那句,“是劉易提議去的機井。”
就像當年的所有人都希望高問水死在礦下一樣,現在的所有人也都希望劉易死在井下。
事情的一切起源在村民們的口口相傳中,越發變味,彷佛如果那天劉易不提議去機井的話,所有的悲慘事件就不會發生,所有人都把錯歸結在了劉易頭上。
下井救援的書財書寶一家人,不敢把錯歸結在村長左東英身上,畢竟左東英自己引以為傲的孫子,此刻也在暗無天日的地窖中被囚禁起來。他們只能把滿腔的怒火發泄在劉易的家人身上,他們偏執的認為劉易的家人欠自己兩條人命,劉易的父親劉容常年不著家,家裡直剩兩個老人和一個沒人要的孩子,誰都可以朝劉易的家裡吐兩口唾沫。
劉易看著門上被潑的糞水,眨著眼問奶奶,“我錯了嗎?我根本就沒說那句話,那不是我提議的。”
奶奶沉默著清理著門上的穢物,頭也不抬,“沒有什麽對錯,是不是你提議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安無事的活下來了。”
“活下來也是一種錯嗎?”
“別人死了,在別人眼裡,這就是錯。”
劉易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下一刻他的眼神突然變了,眼中的稚氣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向屋子裡跌跌撞撞的跑去,“奶奶,我困了,我想睡覺了。”
不知為何,奶奶發現從結案之後,自己的孫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瞌睡變得很多,有時候就算是在白天,也說睡就睡,說夢話夢遊的毛病也消失了。奶奶把這一切都歸結到了自己孫子受到了驚嚇,也沒有太當回事。
他們睡覺的地方已經從那個小屋裡搬到了劉容曾經的婚房,畢竟那個屋子死過人,即使血跡已經被擦拭乾淨,但是農村裡對這種事還是比較忌憚。床也已經壞了,沒辦法再睡,所以奶奶就帶著劉易住到了家裡另一個空房間。
屋裡已經沒有了神像和香,劉易的毛病好了,這些東西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了。劉易躺在已經被修補好的木床上,望向天花板,在自己的腳上熟練的綁上了叮當,晃動了一陣腿後,鈴鐺聲響起,彩色蟲子出現,劉易漸漸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睛,高問水從床上醒來。
平秋染還在地上熟睡,他小心翼翼的解開腳上的鈴鐺,坐在床邊安靜的看著平秋染均勻的呼吸和時起時伏的胸膛,他輕輕的喊“媽”,平秋染似有所感翻了個身,他下床把被子給平秋染蓋好後走出了房間。
夏日的晚風吹拂,高問水站在院裡,阿瑟也從房梁之上悄然跟著高問水出來,在高問水的腳下不停挪動著身體,吐出蛇信子舔舐著高問水手心裡的河圖,他拍了拍阿瑟的頭,摸著阿瑟身上的鱗片,朝著夜空中輕輕說道,“我回來了。”
“高問水,你再動不動就讓我睡覺,我跟你拚了!”高問水腦海中突然傳來劉易的聲音。
高問水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跑出院子,一口氣跑到了沒人的地方才放開捂住嘴的手。
“劉易,我警告你啊,現在是屬於我的時間!你再出來,我就讓你徹底消失!”高問水對著空氣威脅。
“高問水,你個大騙子!騙小孩兒!搶走我的身體!”劉易在高問水腦海中瘋狂叫喊。
高問水嘿嘿一笑,“可別亂說啊,那是你求我的,要不是我,你和你奶奶早就死了。”
“哼!那你白天別再搶我的身體了,我奶奶都以為我有病了!”
“那我不管,我媽這段時間會發生意外,我必須經常回來看看才放心。”
夜色下,一個邊走邊自言自語的人和一條黑色的大蛇就這樣緩步前行,看起來異常詭異。
劉易聞言不再說話,因為他記得村尾李老頭告訴過他,高問水的母親在礦難發生不久後就死了,高問水口中的意外或許指的就是這個。
從劉易跪在地上瘋狂呼喊高問水的名字之後,這具身體的所有權就已經不歸劉易自己一個人所擁有了。身體白天歸劉易指揮,晚上就歸高問水,劉易再也不會每晚都做夢了,他可以完整的睡上一個好覺了。代價就是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算是他的奶奶也不行,並且要幫高問水去找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據說在一扇門的後面,那扇門就在劉易將要去的軒城中學裡。
劉易欣然接受了,因為不接受的話,高問水說他就會把劉易的意識徹底抹除,在見過高問水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後,劉易打心底裡害怕,他不想再離開奶奶了,他不想死了,最重要的是他也想救平秋染。
經過前一陣子的相處,劉易在平秋染的身上感受到了之前從未有過的關心,感受到了從一歲多就再也沒有體會到的母愛。
高問水帶著阿瑟,一路狂奔直接來到了村裡的祠堂,看起來高問水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了,所以對這條路線輕車熟路,他踩著阿瑟爬到了祠堂的最高處,阿瑟自己也從牆上爬到了高問水身邊。
一人一蛇就這麽扒著青磚看向祠堂內,紅磚青瓦,四水歸堂,天井中的水泛出滲人的幽光,花梨木經過上百年的風吹日曬已然被抹去了表面鮮豔扎眼的紅色,在歲月的侵蝕下呈現出破敗的慘白。
夜已經深了,但祠堂內還點著幾盞燭火,此刻高中玄威嚴的石像前,三柱檀香正在燃燒,每柱都有嬰兒手臂那麽粗,香前擺著一張古樸的四方木桌和幾張木椅,年輕的村長左東英坐在正對門的主座,其他的三張木椅上也都坐了人,一個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輕人手中拿著魂幡法器閉目養神,青色的浩然正氣在他周身流轉;一個長相陰柔,臉上畫滿了看不懂的圖騰,腰間挎竹籠不時有小蛇從蓋口伸出頭;還有一名五大三粗的持刀男人臉上從左眼到下巴處橫亙著一條刀疤。
個個看起來都不是好惹的角色,此刻竟然半夜齊聚在閣老墳的祠堂內。
左東英似乎對這幾位平日裡根本見不到的半仙們頗為忌憚,恭恭敬敬的給他們敬茶,茶湯裡嫋嫋熱氣蒸騰,與香煙的煙霧以及檀香的煙霧混雜在一起相互糾纏著飄散。
“各位大仙們,都是在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厲害,今日我閣老墳能請來三位大人,是我們閣老墳的榮幸,我作為閣老墳的村長歡迎你們。”左東英拱了拱手,正欲上前挨個握手。
卻發現沒人搭自己的腔,更沒一個人拿正眼瞧左東英,左東英嘿嘿笑了笑,尷尬的把手縮回去。
那個刀疤臉的壯漢開口,聲音如同雷震,“有事就直說,找我們來什麽事兒!”
“除妖!”
左東英壓低聲音,四周看了一圈後向面前的三個人說道,他唯恐被別人看到,好歹說他左東英也是一個村長,竟然請來了這麽多在旁人看來是邪門歪道的人,卻沒注意到在房頂上的高問水和阿瑟。
“除妖?”剛才還是閉目養神的白袍道士此刻彷佛來了興致,他睜開眼晃動手中的魂幡,眾人皆好像耳鳴了一般,一瞬間聽到了淒厲的鬼叫聲,他看著左東英追問道,“什麽妖?那裡有妖?”
左東英急忙捂住耳朵,聲音彷佛從來沒存在過似的,他訕笑著放下手清了清嗓子,指著祠堂的門外,臉上還驚魂未定,“就在我們閣老墳最南面,上個月有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帶著我們村五十四個年輕人去開礦,結果就他一個人回來了,只不過變得神神叨叨,聽人說他還學會了法術,能徒手斷金,身邊還有一條妖蛇,都是我親眼所見!”
“哦?”那個長相陰柔腰間挎木籠的人也開口了,聲音難聽極了,仿若一名聲帶沒發育好的小女孩,“妖蛇?我還沒見過!妖在哪裡?”
“那蛇跟人一樣大!聽說還會聽的懂人話,好像這大學生在礦下得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哦!”
左東英低著頭,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眼底的貪婪之色被他很好的隱藏,旁人看不出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