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

　　※※※

　　新周一。

　　新的一周伊始。

　　上午舉行了升旗儀式，全體師生參加。

　　歐天予昂首挺胸，直直地站在班級隊伍之前，如標槍一般。燦爛的陽光劃破雲層，灑落在他的臉上，仿佛閃著光。他氣度沉穩，從容不迫，隨著學校安排走完全部流程，沒有半分不耐。

　　新生有兩天的小軍訓。其他年級則正常上課。聽說有開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也不知道他們這些複讀班的可憐娃是否有參與的資格。

　　歐天予無所謂。讓去就去，不讓去就自己好好學習，任重而道遠。

　　數學課上，發下來了上周小考的試卷。歐天予119分。跟周圍人一比，分數是最高的。同桌杜胖96，前桌李如橘105，小娃娃臉103，睡神則是個位數——畢竟這貨隻答了選擇題。

　　數學老師一如既往的有毒，聲稱這次小考的難度較低，“你們把自己的分數再減個10，才是你們的真實水平”。

　　歐天予打算加加油，爭取把自己的數學成績提高到120分以上，然後再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其他科目中。

　　李如橘看了歐天予的分數後，著實羨慕，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差點兒讓歐天予以為她在對自己放電。

　　只聽她小聲笑道:“歐天予，你分兒這麽高，怎麽還坐在我後面?”

　　歐天予面無表情:“要是你知道我的文綜成績，不笑死才怪。”

　　李如橘笑眯眯的:“反正以後的數學題，我都問你了喲！”

　　說得好像現在不是一樣。

　　歐天予淡然一笑:“只要你不怕被我教壞。”

　　小娃娃臉突然一扭頭，先瞅了瞅歐天予，再看了看李如橘，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雖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歐天予就是想打她。好在李如橘把這個小丫頭給揪回去了。

　　歐天予輕歎一聲，瞥見杜胖的卷子隨隨便便地丟在桌上，整個兒都放顛倒了。

　　並且當老師開始講卷子的時候，他發現這貨壓根兒沒在聽，而是縮在一摞學習資料的後方，一副鬼鬼祟祟、賊頭賊腦的模樣，恐怕又在偷看什麽不良少年讀物。

　　沒見這貨認真學，卻還能考到90多的分數，大概是吃的老底子。

　　想到小秦同學說的“無愧我心”，再加上已經相處十來天了，歐天予決定跟胖子聊聊。

　　於是，尋著一個空當，歐天予戳了戳杜胖的胳膊，指著他的卷子，悄聲說道:“胖子，不打算再提提?”

　　杜胖困惑:“啊?”

　　“我是說，把數學成績提一提。”

　　杜胖皺著眉頭，乜斜著眼睛，那一副嫌棄的表情——“你管我”“你算老幾”“你有病啊”……盡在不言中。

　　反正歐天予就是讀懂了，迫於無奈，他隻得搬出小秦同學這個大殺器:“昨晚我跟秦靜顏聊短信了。”

　　“有新情報?”杜胖立馬來興趣了。

　　“嗯。她身高166.5，體重105，有個弟弟。”歐天予道。

　　杜胖趕緊記下。

　　歐天予繼續道:“短信裡我提了一句，我同桌愛看漫畫。她就說，當前要以學習為重，還讓我跟你好好說說，多花時間學習，少花時間看漫畫……因為我是你的同桌嘛。”

　　或許太過出乎意料！聽了這話，杜胖一下子呆住了，張口結舌，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他的一張胖臉漸漸扭曲，

表情相當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這貨才緩過神來，訥訥道:“她為什麽這麽說?”

　　“可能因為善良吧。她覺得同學間就應該這個樣子——互相幫助，互相促進什麽的。”歐天予低聲說道，若有所思。

　　杜胖貌似陷入了掙扎之中，好幾次欲言又止，但終究沒能說出口，也不知道是啥想法。

　　歐天予猜測，這可能是杜胖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了一位女生的殷切致意:希望他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關鍵還是個大美女！

　　校花呀！

　　※※※

　　到了課間，杜胖才再次開口:“我家裡，打算讓我出國留學的。”

　　“哦，不錯呀。去哪裡?”歐天予想了想這胖子的成績，開始猜測，“澳大利亞?新西蘭?”

　　去這倆地方的話其實還不錯的，適合成績較渣的小富家庭的娃。

　　然而杜胖拉著臉，搖頭否認了。

　　“中東歐某國?”歐天予再猜。各種什麽什麽亞的那幫國家。

　　杜胖繼續否認。

　　“不會是鵝羅斯吧?那地方可天寒地凍啊。”歐天予歎道。不過毛妹還是可以的！

　　想到這裡，他不禁望向了李如橘——至少在“峰巒如聚，波濤如怒”方面，乃橘不比毛妹差呀！

　　恰在此時，小娃娃臉回過頭來插話了:“日夲，漫畫！”言簡意賅。

　　隨後，李如橘也轉了過來，瞪著大眼睛，一臉的好奇。

　　歐天予瞥了幾眼這姑娘，莫名地想起了昨晚他偷翻的漫畫……日夲的妹子，不是，日夲這個地方，也不是那麽好去的呀，而且生活成本不比澳、新低。

　　他又看向杜胖。

　　安靜了幾秒，杜胖回答:“不是，都不是。”這貨面無表情，聲音低沉。

　　“還能是哪兒?總不會是美加英法德吧?”歐天予越發困惑，音量都提高了。

　　你個學渣，能去得了這些地方?而且如果真的能去，恐怕早就憋不住四下宣揚了吧?

　　只見杜胖一會兒搖頭，一會兒低頭，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到底是哪兒?說！”歐天予不耐煩了。總不會是非洲吧?

　　“非洲。”

　　他竟然猜對了！杜胖吭哧了半天，嘴巴裡吐出了這個詞兒，聲音弱弱的。

　　撲哧！旁邊能聽到這話的幾個人都笑噴了，連睡神都直起身來笑——丫就是裝睡！剛才還趴著呢。

　　杜胖受不得嘲諷，強自辯解:“非洲也是有好地方的。”你們怎麽可以有地域歧視呢?！

　　“非洲！”具體哪個國家歐天予都不想問了，他痛心疾首道，“你這小身板能受得了?澳洲多好哇！”

　　杜胖小不開心:“難道澳洲我就能受得了?”

　　“澳洲姑娘不錯喲，大洋馬。”某個從旁經過的男生抓到了關鍵詞，順口調侃道。

　　這話令歐、杜兩人同時一愣，兩人不禁再次大眼瞪小眼，琢磨彼此的語意。

　　片刻後，歐天予怒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杜胖同樣怒了:“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說罷，兩人相對無言……表情漸漸扭曲。

　　小娃娃臉咂摸出味道來，不由得鄙視這倆貨:“你們的思想太肮髒了！”

　　李如橘卻在裝純，嬌聲問:“你們啥意思呀?”但這姑娘眼中藏不住的笑意說明她懂！

　　歐天予覺得很有必要解釋一下:“我的意思是說，非洲的風土人情，像飲食啦，環境啦，人種啦等等，胖子肯定不適應啊。”

　　杜胖委屈道:“難道澳洲的飲食我就能適應?我也吃不慣西餐哪。”

　　“歐天予！‘飲食、環境’我能理解，但你為什麽非要提到‘人種’?‘不適應人種’是什麽意思?你給我解釋解釋！”小娃娃臉乜斜著眼睛，冷笑道。

　　這小丫頭刀法精準，直刺要害！

　　“……”歐天予一臉的呆滯。這話題沒法兒聊了！

　　只見李如橘掩嘴嬌笑，眉眼彎彎;杜胖雙手捂臉，無以言表。

　　還能怎麽解釋?掰扯不清啊這。歐天予唯有憋屈地站起身來，施展尿遁大法，嘴上嘟囔著“上廁所、上廁所”逃之夭夭……

　　從他的身後，傳來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

　　後來，杜胖又找機會向歐天予說了大致情況。

　　這貨的家裡有關系，能找到人幫忙，安排他去非洲某國留學，他這成績也夠了。然而今年已經來不及了， 要等明年才能過去。所以，他就待在五中繼續上，主要為了保持個學習狀態。

　　歐天予聽了，心裡尋思著，杜胖家裡應該還是希望他再努力一把參加高考的，否則來複讀班乾嗎?這可是純粹針對國內高考進行應試教育的，費用也不低。如果真是隻考慮出國，為啥不去留學培訓機構?好歹讀個預科班，先把語言關過了呀。

　　他又問杜胖為啥不考慮澳、新?

　　杜胖解釋道，一是他的成績差了點兒，還得拿語言分;二是他家裡的財力也差了點兒，去澳新有些捉襟見肘了。

　　歐天予考慮了下，認真勸道:

　　“胖子，雖說你去非洲留學的把握比較大，但叫我看，這只能算個保底，咱不能光守著這一條路。別的不說，去了非洲，追漫畫總不方便了吧?如果只有這麽一個選項，那可太糟心了，因為你除此以外，完全沒的選。我覺得，你還不如好好利用複讀這段時間，提升一下自己……

　　“等你水平到了，成績上去了，咱國內大學也能讀，國外留學也能去，多好！到時候，就不是一個選項擺在你的面前，而是好幾個，任君挑選，想想多舒心吧。說不定日夲也能去呢?很多事情，重點不在於你最終選擇了什麽，而在於你手裡握有多少種選擇。”

　　杜胖聽了，默然良久，沒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歐天予也就不知道這貨最終的想法到底怎樣。

　　不過，在此後的日子裡，他發現，雖然杜胖仍舊還是會在課堂上偷翻漫畫，但明顯時間減少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