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周六。
早操時分,歐天予就開始履行自己體委的職責了。
也沒什麽難的,不過整整隊列,跟著前面的班級跑跑罷了。倒是女生們好像重新認識了他,衝著他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讓他不得不板著臉,做嚴肅狀。
由於今天是一周學習的結束之日,大家中午即可離校返家,所以,整個上午,班級裡似乎始終充斥著一股焦灼不安的氣息。
都盼著回家。
歐天予概莫能外。不過,除此以外,他還有別的盼頭,那就是和小秦同學一道返鄉!他巴巴兒地期待著這事兒呢。
盡管如此,在表面上,他還是保持了冷靜從容,一直認真學習,要為他這第一周的學校生活,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同桌杜胖神情幽怨,一上午沒跟他說話。
他也不在乎,無所謂了,咱不慣著這貨。
大課間,魯知益又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這貨跑來的前提,一準是歐天予前桌的高妹在座。
這回,扯了幾句後,魯知益講了一個笑話:“有一隻公鹿,它跑著跑著,越跑越快,最後變成了高速公路……”說罷,這貨自己當先哈哈大笑起來。
可歎,高妹動也沒動,頭都沒扭,更別提搭理這貨了。
顯然,老魯試圖吸引高妹注意的努力,再一次宣告失敗。
歐天予捧場地呵呵了兩聲,無奈呀。
倒是高妹的同桌,那個娃娃臉女生,稍稍側了一下頭,衝著魯知益冷嘲熱諷:“你笑個啥?一點兒都不好笑!”
魯知益灰溜溜地退了。
“傻孩子。”歐天予搖頭歎息。老魯哇,欲速則不達,你再努力吧!
“你說的誰?”娃娃臉女生又把小腦袋往歐天予這邊偏了偏,問道。
“傻孩子,我沒說你。”歐天予道,語重心長。
娃娃臉女生的一雙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嘿,這小丫頭的眼睛真不小……
只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氣呼呼地掉頭回去了。
歐天予暗自偷笑,然後發現,他前桌高妹的肩頭抖了抖,似乎是笑了……
※※※
第四節下課鈴響。整個教學樓轟的一聲好似炸了窩。
結束了!終於可以逃離牢籠,重返家園了!孩子們如同一群野鴨,衝出教學樓,衝向宿舍樓,迫不及待地打點起行裝,隻想盡速展翅翱翔。
沒多久,歐天予和樊序便已等在了女生樓下。男生們收拾衣物的速度很快,直接一塞完事兒。何求齊整呢?反正回去都得洗。女生們可就慢多了。
兩人隨口聊著,各有所思。
他們控訴了學校的各項不合理收費,狠批了洗衣機的又貴又不好用。接著,又把縣一中老同學們的名字挨個翻出來討論,每找到一個雙方都認識的,就高興地多說幾句互相印證……如此,也不知消磨了多少時光,才終於等到了女生們的下樓。
同行的女生有四人——另一位有人來接,不參與集體返鄉行動。
秦靜顏、劉可玟、陳朶都在,還有一個無所謂的路人乙。
簡單打過招呼,六人就一齊出發。女生們撐起了遮陽傘,兩個男生一左一右保駕護航。
校門口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有坐私家車的,有打出租的,有騎自行車的,還有等公交的——黑壓壓的一片。
六人相視苦笑,這樣子,怕不是要等好幾趟車?啥時候才能擠得上啊。
陳朶驚呼道:“包一輛車也不是不可以!”
樊序擔憂起了將來:“等高一高二開學,那不是更嚴重?”
歐天予寬慰大家:“聽說會錯峰放學。學校應該會考慮到的。”
他心裡不禁暗歎,如果能有輛私家車就好了,不到一個小時,便可臥在自家沙發上悠哉了。還是得努力賺錢哪!……不急,慢慢來吧。
大概是協調過,公交車的頻次很高,三五分鍾一趟。等了十幾分鍾,珋泉老鄉們在亂糟糟中居然擠上了一輛車,不過座位是肯定沒有的。
歐天予叮囑秦靜顏緊跟自己,隨即發揮他身高體壯的優勢,充當前鋒,開辟了前進的道路。當他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後,就讓秦靜顏站過去扶好。
樊序沒有身體優勢,只能無奈地跟在後頭。
歐天予一手牢牢地抓著頭頂上的橫杆,一手掌控著大拉杆箱,構築好了一個半圓形的防禦系統,保護小秦同學。秦靜顏的另外半邊都是女生,問題不大。
沒辦法,車裡人擠人,摩肩接踵在所難免,必須小心為上。
歐天予望著秦靜顏晶瑩紅潤的小臉,發現她的鼻尖上有一粒細小的汗珠,很想幫她拭去,又怕唐突,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
秦靜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衝歐天予甜甜一笑,用眼神表達謝意。
車內悶熱,氣味不佳。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的欲望,兩人同樣也沒開口。
好在很快地,車輛啟動了。熱風從半開著的車窗灌入,吹走了絲絲暑氣,這才稍稍好些。
司機不知是個急性子,還是趕著收工,把公交車開得像賽車,一路上歡樂地飛馳。
歐天予跟秦靜顏謹慎地保持著距離,避免身體接觸,但這仍然是兩人距離最近的時刻了。他不禁心跳加速。
秦靜顏偏著腦袋,望向車窗外,似乎對外面的景致很感興趣。
歐天予則扭著頭,目光落向秦靜顏身後的車廂。
兩顆腦袋恰好錯開。
下一站到。
司機刹車的距離過短,導致整個車廂猛地一晃。
秦靜顏的肩膀撞在了歐天予的胸口上,她趕緊站穩,小聲道歉:“對不起。”
“沒事兒。”歐天予微笑道,聲音幾不可聞,他忙又加大音量,“這司機開車有點兒猛,要小心些。”聲音卻仍然沒有多大。
小秦的肩膀好像軟軟的?
秦靜顏微微點頭,眼簾低垂,臉蛋紅紅的。
歐天予的心怦怦狂跳,似乎快要蹦出來了……他仰起頭,不敢再看小秦——好怕忍不住擁她入懷呀。
公交車繼續啟程。
可能這位司機的風格一貫如此,又快又猛,以至於出現了多次短距離刹車。秦靜顏不免又碰到了歐天予幾次,對此,她好像很快就適應了,後來,只是又無奈又抱歉地笑笑,沒再多說什麽。
至於歐天予,他把身體控制得相當好,是不會主動碰到小秦同學的。
某一站,有人下車了。歐天予連忙搶了空座,招呼小秦坐下。小秦也沒客氣。
不多時,抵達汽車站附近,珋泉老鄉們紛紛下車。又過了七八分鍾,他們選中了一輛乾淨一些的中巴,紛紛而上。
四位女生坐在了一起。歐天予沒機會跟小秦挨著——他只能挨著樊序這貨。
一路無話。當中巴車順利開進珋泉縣地界,已是下午一點半左右。
中巴是隨喊隨停的,同學們挨個就近下車。秦靜顏先走了,她揮了揮手道再見。
歐天予只能目送她遠去。
※※※
走進家門,父母俱在。一周不見,甚為想念。
“爸!媽!”歐天予的喊聲都大了幾度。
老媽陸紅玫的眼圈好像紅了,連聲問:“累不累?餓不餓?……曬黑了!”
老爸歐見華上下打量了幾眼兒子,點了點頭,沒說啥。
風卷殘雲般享用完陸紅玫為兒子精心準備的大餐,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歐天予躺到了自己睡了七八年的單人床上,舒服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呻吟,隻覺人生如此,夫複何求?
不對,缺了啥!
他猛地回過神來,急忙摸出手機,給小秦同學發短信:“回到家,吃過飯,洗過澡,躺在床上,啥也不想乾,覺得生活真美好。就是老媽說我曬得更黑了,有點兒小傷心。”
稍遲些,小秦回復道:“我也差不多呢!爸媽總把我當小孩子,問這問那,有點兒煩人!你不算黑。我才曬黑了呢!(⊙﹏⊙)”
圓滿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秦同學好像俏皮了很多呢。
歐天予面帶微笑,腦子裡晃悠著小美女的身影,酣然入睡。
一直到七點左右,陸紅玫又喊兒子起來吃晚飯。歐天予就爬起床來繼續吃。
老媽笑罵:“吃了睡,睡了吃,屬豬的你……”
歐天予笑嘻嘻道:“行,待會兒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老爸老媽都關心他在學校裡的學習和生活,問了不少,歐天予一一作答,基本上都是“挺好的”“沒問題”“不用擔心”等等。
他順便說了申請書——把晚三改成體鍛——的事情。這申請書他在學校已經寫好,隻待簽名。一大套理論說下來,老爸老媽紛紛點頭,還能不支持?這下歐天予連學校覆核都不怕了。
吃過晚飯,歐天予陪著爸媽在客廳裡坐著,一邊閑聊,一邊翻翻報紙,看看電視,嗑嗑瓜子……不經意間,他發現自己帶回來的衣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洗好,並且掛到了陽台上。
看完焦點訪談,他起身說道:“爸,媽,我出去遛遛。一會兒回來。”
“別太晚了。”老媽提醒。
“知道。”
找同學,打遊戲?不,歐天予壓根兒沒想這些,他真的只是想在街上遛個彎兒,隨便走走。
天色尚未全黑,空氣中還留有幾分燥熱,但畢竟熱源已照向地球的另一側了。
此刻,這個小縣城裡,老頭老太太們在乘涼,小孩子們在奔跑嬉鬧,街上的行人多數步履輕松,各找各的樂子。
歐天予喜歡這樣舒緩的節奏。他提醒自己,以後切切不可糾纏於各種錯綜繁複的事務中,而是一定要留有充裕的時間,在世界各地悠閑度日。
他一邊信步而行,一邊總結這一周:學習很緊張,生活很充實。算是比較順利地度過了。然而,他還是有些犯愁,無他,學習強度超出預估。或者說,他還沒能真正進入到全心學習的狀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表面上的專注未必是真正的專注,他的心態,其實有點兒浮躁的。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以前的他,都是個混日子的,心無所求,自然不累。
而現在,當他定了目標,下了決心,才發現,在學校緊湊的安排下,進行高強度的持續學習……是真他娘的累呀!
他跟鄭老班說過,到了晚三他精神疲倦,學習沒有效率——這話不是虛的。
文科哪有那麽容易?是真能叫人背書背到頭昏腦脹,懷疑人生的。
他必須以專注和自律,來對抗本能中的懈怠與散漫。
他自我評估,這樣堅持一兩個月,問題不大。時間再長,就真不好說了,他有點兒擔心自己半途而廢。
且行且珍惜吧……
路燈忽然亮了。
歐天予悄然止步,呆呆地凝望著一盞剛剛亮起的路燈。橘黃色的光芒,明亮而溫暖。
幸好我有秦靜顏……他想,小秦同學就好像我的明燈,照亮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