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秦靜顏走進圖書館的閱覽室，一眼便看到了歐天予。

　　這廝早早就做好了準備，站在最近的書架旁，面孔朝著閱覽室的入口。他手裡捧著一本什麽書，裝模作樣地翻著。

　　這樣一來，小秦一進門就可以看到他，他也可以第一時間注意到小秦。

　　秦靜顏甜甜一笑，刷卡登記後，緩步向歐天予走去。

　　她貌似不經意地打量著這男生。

　　只見他仍然一身乾淨的校服，胸前雖然敞開著，但衣領都規規矩矩地抹平了。

　　他的頭髮稍短，似乎有些亂，但又仿佛遵循著某種法則，決不敢擅自脫離大部隊。

　　整個人在清爽之中略帶一絲不羈。

　　“還是這個小歐呢。”秦靜顏默默地想。

　　剛才好閨蜜方茜茹的話猶如投入波心的巨石，在她的心底炸起了巨大的浪花，讓她一時茫然失措，彷徨無依。

　　好在憑借著豐富的經驗，她很好地掩飾過去了。

　　這一路行來，她不得不放棄一貫的鴕鳥精神，開始審視內心，自己跟小歐到底算什麽關系呢?為什麽感覺……有些酸楚?

　　首先，我們是同學，一中如此，五中亦如此;其次，我們是朋友……想到這個詞兒，秦靜顏小臉發燙，趕緊修正——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普通朋友……

　　但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嗎?

　　她又無法欺騙自己。普通朋友?她又不是沒有別的普通朋友！哪裡會像他們這個樣子?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保護、他的掛念，甚至在每天晚上堅持發短信、道晚安！

　　那……算是比普通朋友強一點兒的好朋友?嗯，反正絕對不是男女朋友！現在不可以！未來的話……也許，可能，大概，沒準……

　　秦靜顏不敢再想下去。

　　她心懷忐忑，猶如小鹿亂撞，直到一眼望見歐天予，忽地一顆心就安定了下來:小歐還是那個小歐，是……

　　她緩步向前，面帶淺笑。

　　歐天予見狀，強壓下心頭歡喜，卻沒有迎上前去，而是輕輕轉身，走向書架深處。

　　秦靜顏心裡泛起兩分羞澀三分惱火，哪有普通朋友這樣偷偷摸摸的呀?

　　兩人在一個角落停下，各抽出一本書，佯作翻閱。

　　“小秦！”歐天予歡喜地喊。

　　“嗯，”秦靜顏低低回應，小小埋怨，“你小點兒聲啦。”

　　“哦，好的，好的。”歐天予忙不迭地點頭，壓低了聲音，“這兩天有點兒降溫，你要小心，可別著涼了。一生病會影響學習！”

　　“嗯。”秦靜顏惜字如金，似乎在認真看書。

　　歐天予趁機欣賞她的側顏，仔細觀察她長長的睫毛、如水的明眸、挺翹的瓊鼻、白裡透紅的臉頰……一直看到她的耳朵根都紅了。

　　終於秦靜顏忍不住了，雖然心裡又羞又喜，表面上還是做出惱怒的樣子，嬌嗔:“小歐，有正事兒呢！”

　　“嗯嗯，你講，我聽。”

　　於是秦靜顏細細講述了她面見龐主任的始末。

　　原來龐主任敦請各班班主任推薦女生模特的人選，16班的班主任就推薦了她。

　　聽龐主任的口氣，似乎對她的身高、體重、形象都比較滿意，一個勁兒地問她是否願意?家庭會否有阻力?等等。

　　感覺只要她一答應，這事兒就定了的樣子。

　　歐天予一邊聽，一邊暗自琢磨，男生這邊已經確定了他，女生那邊龐主任可能真心急了。

　　畢竟，現在剛到九月，抓緊點兒時間，當成夏季取個景還不成問題。如果再等上一個月，恐怕只能拍拍秋季校園裡的落葉了。

　　小秦顏值高、形象佳，落入老師們的視野毫不意外。如果真的能被選上，和自己搭檔，絕對是一樁大好事！至於妘妘，唉，他也沒辦法呀。

　　“那你是怎麽考慮的?龐主任要你什麽時候答覆?”歐天予問。

　　“嗯……”秦靜顏遲疑不決，反問，“你是怎麽想的?”

　　“我?我當然支持你，我覺得是件大好事！”歐天予毫不遲疑。

　　接著，他認真解釋道:

　　“如果被選為校服模特，首先來說，是對你的認可。這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都可以的，甚至可以算作一種榮譽。想想看，宣傳冊、海報上印的都是你的照片，學校官網上展示著你的形象……我覺得，這也是挺難得的一種體驗。

　　“其次，如果我們倆能夠搭檔，那不是天作之合嗎?咱們彼此熟悉，配合肯定默契。在校園裡，我們穿著各種校服，所拍下的照片，同時也是我們青春的紀念哪！以後回憶起來，肯定非常美好的！”

　　秦靜顏側耳傾聽，若有所思，沒有插話。

　　歐天予繼續侃侃而談。

　　“再次，這畢竟是學校的活動，來自學校領導的指派，我們作為學生，其實不好拒絕的！反過來想，為學校做點兒貢獻，不也是我們應該做的，學生的本分嗎?

　　“另外，雖然這事兒明面上沒有什麽報酬之類的好處，但我覺得，學校應該也不至於那麽吝嗇，多少會補償一點兒什麽的。

　　“最後，對學習的影響，我認為不會太大，拍拍照片而已，花不了多少時間。況且，如果真的有影響，學校還不得給咱們安排老師單獨補補課?”

　　說著，歐天予不禁呵呵笑了。

　　秦靜顏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原本一則擔心影響學習，二則對於出風頭的事情有所抗拒，因此躊躇不定，現在經過歐天予這麽一勸，再無猶豫。

　　“那我就跟班主任講一下，說我同意了，家裡肯定也沒問題。龐主任說，只要我周末前給他回復就好。”

　　歐天予喜笑顏開:“小秦，那我們就要穿著各種校服一起拍照片啦！”

　　一想到各種姿態的兩人合照，他心頭大樂，忍不住往小秦的身邊靠了靠。

　　秦靜顏大概也想到了，嫣然一笑，閉月羞花。

　　某種愉悅的氛圍開始在兩人之間彌漫。

　　“小秦……”歐天予輕喚一聲，再往秦靜顏的身邊湊了湊。這下子，兩人肩頭幾乎快要觸碰到了。

　　他並沒有打算做什麽，完全是情不自禁地，想要距離小秦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這樣幸福感就會越來越強烈。

　　眼前是小秦的容顏，鼻尖是小秦的氣息，他心裡酥酥的。

　　秦靜顏亦有所感。

　　小美女臉頰微紅，既想躲開這貨，又有幾分不忍。見他那小狗狗一般、涎著臉、可憐巴巴的討好模樣，不知怎的，心裡竟然頗為得意。

　　罷了，先由著他，不過……

　　“小歐……”秦靜顏緩緩開口。

　　“嗯嗯。”歐天予化身小狗。

　　“我聽說，你跟你們班裡的一個女生，關系很好呢。”秦靜顏笑眯眯地說道，仿佛只是聽到了某件好玩兒的事情，隨口講了講，漫不經心。

　　然而，乍聽之下，歐天予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呆住了。他臉色僵硬，心裡狂風怒號、暴風驟雨！

　　“是不是呀?”秦靜顏不緊不慢地追問道，氣度雍容。

　　歐天予隻覺這輕柔的語調背後，是斧鉞加身！一不小心，馬上要被拖到午門外去！

　　於是，他退後一步，深吸了一口氣，斂容凝神，肅然而立，微躬著腰，低垂著頭，雙手貼於褲縫。

　　此時此刻，女王陛下的侍從官上線，正在聆聽聖訓，接受垂詢，急於自辯。

　　“陛……小秦，你是知道我的！”只聽他情真意切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到了什麽流言蜚語，但我是清白的！小秦，你……還不知道我嗎?”

　　說罷，侍從官抬頭望向他的女王，一臉的苦相，委屈得不得了。

　　女王陛下啞然失笑。其實她並沒有多麽生氣，不過，該敲打還是要敲打嘛。

　　“那你說說吧。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女王陛下依然是輕柔舒緩的語調，“我可聽說，是個大美女呢！”

　　歐天予心裡破口大罵，哪個王八羔子亂傳八卦，講給小秦聽的?好死不死！

　　“哪有什麽大美女，胡說八道！唉……”他唉聲歎氣地辯解道，“我猜，可能是這麽一回事兒——我們不是搞了一個學習互助小組嗎?小秦你說過的，同學間要互相幫助、共同進步，所以我們六個人，嗯，四男二女，最近經常一起學習，一起討論問題。大概因為這樣，就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亂傳八卦了！他們完全是憑空捏造、扭曲事實！我們問心無愧，堂堂正正！”

　　侍從官試圖渾水摸魚，蒙混過關。

　　“哦……那個女生是誰?為什麽就傳你們倆呢?”女王陛下撥開迷霧，直指問題核心。

　　“還能有誰?肯定是說我前桌的女生唄！”侍從官心好累，嘴上還得激烈抗辯，“她坐我前桌，我也沒辦法呀。人家回頭問我個問題，我總不能不回答吧?某些人太可惡了，正正經經的事情都能潑髒水！我跟她哪兒可能呢?你是知道我的，我現在以學習為重，根本沒想過別的，絕對不可能！”

　　“你的前桌女生啊……”女王偏著小腦袋想了想，說道，“我們是不是聊起過她?我好像還見過的，一位個子高高的女生，挺漂亮的嘛……”

　　“哪裡漂亮了?我真沒覺得！”侍從官力證自身的清白，言辭激烈，“不過是長得有點兒像西方人罷了！可能某些男生就喜歡那一款?所以嫉妒了?但我根本就不喜歡那種啊……對，我不喜歡那種類型！”

　　說著，擺出了一副嫌棄的表情。

　　“哦?哪種類型?”女王略感好奇。

　　侍從官腦子飛轉，或許這是個突破口?

　　他牙關一咬，面容扭曲，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腦袋靠近女王的耳邊，賊頭賊腦地說:“就是胷大、屁股大、腿粗得要命的那種！我覺得好難看，真不喜歡！”

　　聽到這些粗俗的字眼兒，女王陛下果然手足無措，又羞又惱:“不許這麽說！人家那是……呃，健康……”

　　高貴的女王陛下完全聽不得粗俗的字眼兒！

　　侍從官心裡暗笑，趁熱打鐵，繼續小聲說道:“總之，我不喜歡那種類型啊。我喜歡的，還是咱們本地的……”

　　就差說我喜歡的正是你這一款了！

　　女王陛下小慌亂、小緊張，但另一方面，心裡卻也舒暢了許多。——嗯，沒有什麽能比侍從官的忠心更令人舒暢的了！

　　那就……赦免他吧。

　　於是女王陛下正色道:“小歐，我們還在讀書，又是畢業年級，又是複讀的，這一階段非常緊張，學習更是重中之重！所以我們的主要精力，都要投入到學習中，一切圍繞著學習，千萬不要搞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你懂嗎?”

　　歐天予毅然道:“我懂！我一直都是按照你的要求來做的，不信你隨時監督我。不過，要是我犯了什麽錯，你也千萬別不理我！批評我罵我都成，你的意見我統統接受！”

　　表忠心什麽的，他最擅長了。

　　只是末了，這貨又略帶曖昧地小聲補了一句:“我就聽你的。”

　　狗腿子模樣足足的。

　　對此，秦靜顏甚為滿意。

　　“你知道就好。”她笑吟吟地說。

　　烏雲散盡，小美女恢復了小女兒的情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嬌美又可愛。

　　歐天予松了口氣，心裡又癢癢起來，覥著臉喊:“小秦……”

　　我都被你嚇成這個樣子了，你是不是該賞點兒甜頭補償一下?求！

　　秦靜顏見這貨又換回了一副可憐巴巴的小狗模樣，莫名其妙地竟然讀懂了他的意思，不禁又是好氣又覺好笑。

　　但是，現在哪裡有骨頭可以賞他呢?我們還只是普通朋友——嗯，頂多是稍好一些的普通朋友！什麽都不可以的，不可以亂來的……

　　小美女心慌意亂，乾脆一轉身，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架，裝作一副認真找書的樣子。

　　歐天予一怔，弄不明白小美女是啥意思……但他的一雙賊眼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量起秦靜顏隱藏在寬大校服之下的玲瓏身姿來，一顆心怦怦直跳。

　　不一會兒，這貨就按捺不住心頭的蠢蠢欲動了。

　　他輕手輕腳地挪到了秦靜顏的身後，裝模作樣地探過頭去，似乎是要看看小秦在找什麽書——然而這貨的前胸都快要貼上秦靜顏的後背了！

　　秦靜顏身子一僵，心裡萬分緊張，暗咬銀牙:小歐，你要是亂來，我以後……我以後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過歐天予還是有自製力的。

　　雖然他只要一探手，即可將小秦擁入懷中，但其實他連小秦的一根毫毛都不敢碰。

　　他只是把腦袋從小秦的左肩頭上探了過去。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兩人的臉頰挨得極近，很可能僅有一指寬的距離。

　　他們一張右臉頰、一張左臉頰，全都紅紅的、燙燙的。

　　秦靜顏取下一本書，輕輕地翻著書頁。她動作僵硬，尤其軀乾，似乎完全凍住了。至於眼前的書嘛，鬼知道看進去了沒有。

　　歐天予則眼中有書，心中無書，一門心思地感受小秦的氣息，享受兩人之間距離最近的這次相處。

　　不同於返鄉途中的公交車上，那是環境使然，令兩人偶爾不得不靠近。

　　而這次，卻是在一個僻靜的、無人的角落，他主動地突破了兩人的安全距離，並且，小秦沒有責罵他，甚至沒有躲開……

　　他可以聽到小秦的呼吸聲，可以嗅到小秦身上的淡淡清香，可以欣賞小秦的峰巒起伏，可以感受到小秦的溫暖……

　　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他心滿意足！

　　只是，他的一隻手悄然插進了褲兜……略有羞愧。

　　不管怎樣，能到這種程度，已是出乎意料的驚喜了。

　　約莫過了兩三分鍾，歐天予退後一步，見好就收。道阻且長，且行且珍惜。

　　隨即，小秦明顯松弛下來，喘了幾口氣，大概壓力不小。她默默地將書放回了書架，垂首不語。

　　“我們回去吧?”歐天予低聲道。以他現在的狀況，確實不適宜再和小秦單獨相處了。

　　“嗯。”小秦瞥了他一眼，似羞似惱。

　　分別之際，歐天予略顯局促，秦靜顏則淡定從容。

　　侍從官請求:“晚上我們繼續發短信好不好?”

　　“好。”

　　女王陛下恩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