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利民的話讓宋禮想到了老李頭對這個鄉長的評價，雁過拔毛。看個大門逢年過節都得給馮鄉長送一籃子雞蛋。　　沒辦法，宋禮又是感激涕零，又是不忘知遇之恩的謝了一頓，才輕輕帶上門，出了鄉長辦公室，就奔鄉政府辦去領自行車去了，有兩個軲轆總好過兩條腿挨累。

　　鄉政府辦公室的主任叫劉莉，徐娘半老的年紀，也帶幾分風韻猶存，一見宋禮，臉上立即堆滿了笑容，“宋組長來了，你的事情鄉長和我說了，自行車給你準備好了，就等你來拿鑰匙呢。”

　　劉莉的笑在鄉裡是出了名的，逢人帶三分，所以在鄉政府裡人緣特好，可是宋禮直覺著劉莉對自己笑的有些古怪。

　　自行車就停在鄉政府車棚外面，隔著政府辦的窗戶就能看到，是輛永久的大二八車，劉莉一邊指給宋禮看，一邊故作羨慕的說道:“我的自行車都是自己花錢買的，宋組長一來鄉裡就給配了一輛。”說的好似宋禮多受領導重視一樣。

　　宋禮領了自行車的鑰匙，又領了幾個記事本和幾管油筆，一頓告謝才出了政府辦，出來後越想越覺得別扭，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就又鑽進了傳達室。

　　人都說人老奸馬老滑，宋禮在晴水鄉也沒什麽認識人，有問題找老李頭問問總歸沒壞處。

　　宋禮把事情和老李頭說了一下，老李頭人還算實誠，拿了宋禮的煙，起先還有些吱唔，後來宋禮問的急了，就憋出一句話來，“村裡人對鄉政府不待見。”

　　宋禮一聽就知道問題來了，再問，老李頭說什麽也不說了，逼的急了就要把煙還給宋禮，宋禮沒辦法，隻好改變策略，嬉皮笑臉的把煙塞回老李頭的口袋。

　　“李大爺，你看我初來乍到的，啥都不明白，冒懵去了村裡，不知道得吃多少虧呢，你撿能說的跟我說說唄。”

　　老李頭也有點抹不開臉了，想了半天，才吭哧著說了幾句，“咱晴水鄉有三個字在綏江市都出了名的，就是窮、臭、硬。日子窮，脾氣臭，骨頭硬。前兩年綏江市的副市長下來慰問，都被牛窪子村的村民給罵跑了。”

　　老李頭說完看宋禮還是一臉諂笑的賴著不走，就壓低了聲音說:“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說，反正現在鄉裡的幹部都不願意下村裡，你到時候自己去琢磨吧。”

　　宋禮見從老李頭這也榨不出什麽來了，就出了辦公樓，奔著那輛大二八過去，卻不知道不少辦公室的人都透著窗戶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宋禮在眾人矚目中騎著車子離開了鄉政府，奔著離鄉裡最近的民勝村去了，一路上就納悶了，鄉幹部不下基層，怎麽開展工作?

　　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就到了民勝村，由於之前和老李頭嘮過，宋禮也沒去村委會，而是騎著車子在村裡轉悠，想自己先看看。

　　正值農忙，村裡的青壯也比鄉裡多，農村人出去打工，多半是上工地，現在東北地產不如前幾年景氣，也不好找活兒，出去幹一夏天，回來秋收貓冬，第二年春種完再出去，周而複始。

　　宋禮轉了兩圈，在一家隻有老頭老太太的農院停下了車子，老太太掀著黃豆，老頭在樹下一邊消汗一邊抽著旱煙。

　　立住車子，宋禮進了小院，抄起木揚鍁幫著忙活起來，鬧的老頭老太太一愣。

　　老頭看了看宋禮的車子，又看看宋禮的打扮，臉色不善的問道:“鄉裡來的吧?”

　　“恩，我是今年剛考到鄉裡的公務員，下來了解一下咱們鄉。”宋禮沒有隱瞞，

撒謊也沒用，農村各家各戶都知根知底的。　　老頭聽宋禮是新來的，臉色好了一些，也不搭理宋禮，自顧自的乾起活來。

　　宋禮終於信了老李頭的話，村裡人對鄉政府工作人員果然不待見。想想也是，鄉鎮工作不好做，有些政策村裡人不理解，有誤會也是正常的，於是就一邊忙活，一邊和老頭老太太拉起了家常。

　　說起農家話，宋禮可是如魚得水了，聽到宋禮說起家是白果鄉的，老頭倒也不再板著臉，不過還是帶搭不惜理的樣子，宋禮嘗試著提到幾回鄉政府，老兩口就都不吱聲了。

　　早就過了飯口，老太太朝老頭使了幾回眼色，老頭都假裝沒看到，最後老太太把老頭拉到一邊嘁咕起來，說的什麽，宋禮沒聽清，不過老頭那一聲:“怎的，狗不喂還不看家了?”宋禮倒是聽的真切。

　　宋禮心裡不痛快，猜到老太太是說吃飯的事兒，可是不給飯吃不給水喝也不能罵人呢。

　　想著老兩口沒個年輕人在身邊，宋禮忍了又忍，還是餓著肚子幫著把豆子掀完，掃攏到一堆，忙活完，已經黃昏時分，宋禮也沒提吃飯的事兒，和老兩口閑聊幾句，就騎著單車走了。

　　“這後生娃子不錯，你呀，啥事也不能往個娃子身上賴啊。”老太太看著宋禮的背影，有些不忍心的衝老頭說道。

　　老頭原本也有些不落忍，但聽老伴兒這麽說，還是嘴強道:“鄉政府的除了吃飯放屁，還能幹啥人事兒?”

　　這話宋禮雖然沒聽到，但是村民對鄉政府的苦大仇深，是感受到了，老李頭讓自己琢磨，看來事情不那麽簡單。

　　回到招待所，宋禮狼吞虎咽的吃了三大碗米飯才覺得踏實了，可給‘小芳’嚇的夠嗆，農村人都迷信，以為宋禮被餓死鬼附了身。

　　第二天宋禮選了個相反的方向，去了民興村，幫著一戶人家趟苞米，那家的男人不錯，沒因為宋禮是鄉政府的就給臉子看，還問宋禮在鄉政府做啥的。

　　當宋禮說是發展調研組的，男人的臉色變了。

　　“發展?怎發展?招商引資?改良種子?你們能不能想想別的招?還讓俺們有活路沒?”男人一邊問一邊拉著拽著，給宋禮攆出了院子。

　　一連幾天，宋禮走了十多個行政村自然村，遇到的情況大同小異，又被馮鄉長拉去批了一頓，積極性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都說鄉鎮工作隻要有耐心、細心、責任心就能做好，卻不知看易行難。

　　不過宋禮也沒有氣餒，每天晚上都和紀苓荇用威信聊上幾句，發幾張照片，讓宋禮在第二天又有了動力，再加上農村人的倔脾氣，也讓宋禮想做出個樣子來。

　　早上洗漱完畢，吃過早飯，正要開始新一天的征程，就看見陳穎打來的電話，自從上次手機被搶後，兩人就一直再沒聯系，宋禮原本也斷了念想，如今看到陳穎的號碼，又難免有些興奮。

　　“這麽長時間不打電話，你就真的不想我?”對面傳來陳穎幽怨的聲音，讓宋禮聽的有些揪心。

　　“最近工作太忙。”訕笑著，宋禮都覺得說的敷衍。

　　“借口，我知道我和周曉濤處過，在你眼裡也就一朵殘花。”幾分落寞，幾分悔恨，讓人聽著忍不住的憐惜，“算了，不談這些了，你最近怎麽樣?基層工作不好做吧?”陳穎話鋒一轉，談起了宋禮的工作。

　　宋禮知道陳穎不是神經大條的女人，隻不過善於轉換心情罷了，不在沉重的話題上過多糾纏，是女人表現自己聰明的方式，可工作的話題就輕松麽?

　　宋禮歎了口氣。每天和紀苓荇聊天的時候，都表現出一副輕松的狀態，可工作上的壓力、無奈和委屈， 一直埋在心裡。

　　“和我說說吧，雖然沒有你正牌夫人那麽大的背景，可幫你分析一下形勢還勉強做得到。”陳穎這話說的宋禮眼前一亮，老李頭現在裝聾作啞，宋禮身邊還真缺個能幫著出主意的人。

　　於是簡單的把情況和陳穎說了一下，又講了下到村裡遇到的阻力，陳穎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先說說你的問題吧，我覺得有點‘大棒胡蘿卜’的樣子。”陳穎說完就笑了起來，‘大棒胡蘿卜’政策的典故源於老百姓調教毛驢。

　　“你是說領導在激勵我?”宋禮有些不確定的問道，陳穎說的典故他明白，是一種激勵方式。

　　“錯。”陳穎脆聲答道，“大棒是給周志森看的，胡蘿卜是給你身後莫須有的後台看的。”

　　宋禮頓時無語，一直把自己當做草根，所以沒有想到這點，當初自己頂上這個名額，連楚省長都驚動了，鄉裡怎麽會拿自己當草根看呢。

　　“所以你在鄉裡以不變應萬變就好了，做的好不好，你也就是張‘挨批卡’了”陳穎頗有些同情的笑著。

　　聽著陳穎的笑聲，宋禮一時間心情也很愉悅，知道了問題的症結所在，就算挨批，也死的明白了。

　　“是不是輕松了一些?”陳穎的話語種帶些小得意。

　　“嗯。”宋禮點頭。

　　“很快你就要不輕松了，因為我要說村裡的問題了。”陳穎大笑著，小小的作弄了宋禮一下就讓她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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