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渾濁的雙目無光無神,呈現出死物應有的呆滯。
對死亡抱有敬畏的瑪伊西特像是安撫自己一般的,將自己炸起的頭髮向後壓去,並躲避著頭顱偶爾投向自己的視線。
狼耳青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伊什,想要請求他將這場恐怖秀終結。
“...。”
厄伍伊什感受到了身旁的情緒,從沉思中脫離。他望向萊雅娜以及在她手下旋轉的頭顱,輕踏了一下地板。
“想到什麽了嗎?”
萊雅娜停下轉動頭顱的動作,把自己的腦袋傾斜到與其相同的角度,表示好奇。
“有什麽辦法可以讓我安全返回這裡。”
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想要幹什麽的卡洛德抬起頭來,皺起了層層疊疊的抬頭紋。隨後他用不讚同的語氣說到“你要下海麽?”
“...。”厄伍伊什明白這句黑話的含義,可來自往日記憶中的歧義總是讓他難以自然的接受在偷渡者口中分外正常的詞匯。
從伊什的沉默中得到答案的卡洛德苦惱地敲擊著自己的太陽穴,用肯定的語氣說出疑問:“你應該在這之前就已經去過別人的島嶼..夢境了吧。”
“我清楚。”
“我不知道你清楚的意思和我的意思是不是相同——”
“她的夢,我去過。”
“...。”卡洛德打量了一下伊什意指的萊雅娜,額頭上的皺紋似乎又被刻刀雕深了幾分。
“那些東西...你們捂住耳朵,不準聽。”
“啊?”洛卡因為槍聲與爆炸聲的干擾沒有聽清自己叔叔的話語。
“捂住耳朵,要不然滾下車挨子彈,選一個吧。”
卡洛德面色不善的斜視著自己家的兩個拖油瓶。
沒頭腦和不高興乖乖捂住了耳朵,而剩余的兩位女士也在他態度良好地請求下屏蔽了聽覺。
卡洛德重新點起了一根煙,招來伊什,用自己滿是硝煙氣息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肩膀,背對眾人。
“夢中的那些怪物,它們是活著的。”
厄伍伊什側頭傾聽。
“它們擁有自己的思維,自己的生命..滾下去!”
悄悄抽出手指的洛卡遭受了卡洛德毫不留情的訓斥。
在怒斥完總是想耍小聰明的侄兒後,卡洛德繼續加深著自己額上的深度:“它們不是假的,盡管這句話對於我們這種人是廢話,可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這背後真正的含義。”
“它們曾經存..”
“不,不是這個,而是..”
卡洛德的嘴唇輕顫,猶豫的說到:“它們正在扎根現實,通過我們。”
【還有。】
腦海中突然蹦出的話語吸引了伊什。
【這句話語並不擁有足夠的重量能夠讓飽經風霜的經驗者產生如此的動搖,他的內心深處還埋藏著更具有重量的秘密。】
【他已經發現了自己本該掩藏的事物正在泄露,不得不以另一個並不重要的秘密進行拙劣的遮掩。】
正在悄悄觀察伊什但卻沒有得出任何成果的他續上話語:“那些先不談,如果讓他們那些沒有力量不知應對的人知曉這些的話,他們真的會有可能死於自己的夢境當中。”
【挖出來,把他的秘密挖出來,你知道該怎麽做的,利用我們,掘開心尖,剖出血肉,將那深葬於迷茫中的棺柩刨出,一窺其中的——】
厄伍伊什將心中急躁的窺視欲押入牢房。
“現在你知曉這個事實了,從此以後你的夢境也不會平靜了,而這就是我們從自己的島嶼出海後能夠歸來的方法。”
隨著說話不斷吐出煙霧的卡洛德抽了抽自己飽受摧殘的鼻子:“抓一個你夢到的東西,怪物也好動物也罷,一個是要小,一個是怕死,還有一點是你要確保它不會弄死你,然後囚禁它。”
“我自己無法做夢。”
“...。”
卡洛德陷入了沉默。
“這附近沒有裂隙,你要怎麽樣進去?”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義務的厄伍伊什自然也像卡洛德保守自己秘密一樣的保守自己的方法。
他攤攤手,表示自己在現在也沒有辦法了。
“我一點也不熟悉這裡的海域,在沒有港口的地方是不會有人出航的。”
盡管厄伍伊什的感知無法探查到那麽遠的地方,但他還是望向了窗外,做著這毫無意義的舉動。
“我們可以放下手了嗎?”
瑪伊西特大聲的問到。
就在卡洛德無所謂的擺擺手時,伊什突然豎起了食指。
“噓..。”
隨後他緩緩的將耳朵貼向了窗口,屏息凝神的傾聽著什麽...
好奇的瑪伊西特豎起了耳朵,學著他的模樣貼在牆面。
剛剛想說些什麽的妮麗姬狐疑的看著似乎也察覺到什麽的洛卡,拿起一個杯子壓在耳邊與牆體的中間...。
“呀啊?!!?”
一聲尖銳的驚叫從伊什的身旁傳出。
從不吸取教訓的藍發妖精現在正被伊什的手臂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抓住,驚恐的撲棱著,撒下閃爍的鱗粉。
厄伍伊什還未開口的第一時間,一道形體鬼魅般的迅捷身影瞬間就將他所撲倒,緊緊抓握住了抓住妖精的那隻手掌。
“好快!?”
“我還以為看見了下水道的蟑螂..”
瑪伊西特和洛卡一人一句的驚歎著這位總是如陽光般燦爛的女士所展現出的驚人速度。
“————————!!?!!”
萊雅娜已然陷入了語無倫次的狀態,在場的任何一人,哪怕在這裡她相處最久的朋友妮麗姬也無法從如此支離破碎的激動言語中破譯出它的本意。
此刻的眾人都已經被這位亞麻色頭髮的女士以及她手中的妖精吸引了注意,暫時的,忘卻了如同警察逮捕罪犯般被按壓在地的厄伍伊什。
遭受到如此重擊的伊什腦海一片混沌,在支離破碎的思維中感慨著眼罩保護了自己沒有破相。
妖精目瞪口呆的被萊雅娜沒有瑕疵的面龐磨蹭著,耳邊縈繞著她狂熱到令人畏懼的癡語。
她努力推阻著萊雅娜的臉蛋,向被牢牢鎖死關節的厄伍伊什求助到。
“伊..伊什,快救我,救命呀...”
這少說弱氣了八分的話語很自然的被外界的槍聲所遮掩,沒有成功的傳達到它應該進入的耳中,並且讓那吞食妖精的絕凶猛獸愈發的狂暴..
“萊雅娜。”
但他還是如她所祈禱的那般發出了聲音。
“————..啊呀,不好意思。”
厄伍伊什終於能把自己麻木的手臂放下,緩解疼痛,並說到。
“伊歐艾莎,我需要你的幫助。”
正在他掌心中瑟瑟發抖的妖精眼前閃過了光芒:“你還記得我的名..哦,不對,你的名字一樣難念,唔...更難..管他什麽的!說吧!你要求大名鼎鼎的艾歐伊莎什麽事!無論是什麽我都可以十分寬容善良的協助你喲。”
“讓我睡去,進入夢中。”
“不要。”兩秒前還說什麽都可以幫的小妖精轉眼間就扭過頭去,翻臉不認人。
“為什麽?剛剛不還在說什麽都可以的嗎?”
此時此刻,那種呆傻的氣質剛好起到親善作用的瑪伊西特低下頭,感到奇怪的問到。
“不要就是不要,反正又不是你乾的活,你知道什麽。”
充分展現出自己種族特性的伊歐艾莎又把頭扭到另一邊,藍色的碎發隨著她的動作而大幅度的舞動著。
“...。”伊什腦中深處某處許久未曾轉動的齒輪開始了運作。
厄伍伊什轉身坐起,對手中的妖精故意問到。
“對禮物不滿意嗎?”
“禮物..也不是不喜歡....”
伊歐艾莎的眼睛不自然的轉動著,躲避著與他的對視。
“這樣啊。”
【她很喜歡。】腦中的聲音揭露出了她的真實看法。
“那能給我一次機會嗎?讓我製作出更好的禮品。”
“我已經很滿意啦...只是..”妖精嘟著嘴,不太想暴露出自己的真實心意,但卻也不想看見伊什失落的神情,在兩種思維的糾纏下只能這樣含糊不清的表達著。
“唔唔唔唔..閉嘴!給我躺下,別再說話了,你這個壞東西!”
在糾結中,伊歐艾莎最終還是選擇了坦白和撒謊外的另一條路,哪個都不選。
目的得逞的厄伍伊什重新躺回了地面,感受著光塵的作用。
世界開始剝離,感官開始失效,思維也遲緩了起來,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如此平靜..。
而在這期間,葛雅芙琳一直以一個難以言述的神情注視著他,在意識消失前,伊什始終無法得出這個表情所代表的含義是什麽。
因為他腦中的聲音也已經罷工了。
等他再次睜眼之時,世界也從黑暗轉變為蔚藍。
伊什看向自己的手掌,一副漆黑的甲殼已然取代了那軟弱的肉體,無堅不摧,力大無窮,就是對這具身軀最為精準的描述。
沒有沉浸於這失而復得的力量之上,他扯下一片陰影,覆在身上,化作一件鬥篷。
黑暗就形同它的宿敵一般,照射而下,遮掩住鬥篷之下的恐怖鎧甲。
厄伍伊什沒有再費勁尋找那隻再度躲藏起來的妖精,只是將右臂抬起,覆手一翻,一隻渾身僵硬的藍發妖精就認命般的趴在上方,連翅膀都停止了扇動。
“嗚嗚..”
“你說什麽也沒用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被你騙進來了,好可怕...嗚——”
實在搞不懂自己這身甚至可以稱得上威猛帥氣的甲殼為什麽能把她嚇成這個模樣的伊什無聲地歎息著,將手中的小蟲子抬起。
“看。”
“你說什麽也..”
“在那邊,你的東西。”
“...。”
伊歐艾莎半信半疑的向著靠近的陰影望去,還未等她仔細觀瞧繽紛的粉紅色調瞬間填滿了她的雙目。
那是一個城堡,粉色的城堡,由奶油粉刷的,各色甜品裝點的,龐大蛋糕。
沒有一句多余的話語,妖精嗖的一下飛向了天空的蛋糕城堡,一頭鑽進了由冰淇淋所構建的塔頂。
“這曾經也是我的夢想呢..”
注視著這甜品大宴的葛雅芙琳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在那粉紅的甜食城堡之下回憶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
“不過我現在似乎已經忘記了,你的夢想是什麽?”
“...”厄伍伊什在城堡的陰影下,為她的問題思索著。
“我沒有夢想。”
“嗯~?就像工作就是為了賺錢一樣,說出自己曾經的夢想並不是什麽羞恥的事情喲,不是嗎?”
“但我可以摧毀別人的夢想。”
“....。”
早已習慣的葛雅芙琳決定轉移話題。
“你為什麽要在現實裡低沉著聲音說話呢?現在這樣不也是挺不錯的麽。”
似乎是心情不錯,厄伍伊什繼續回應著她所發起的話題。
“不一樣嗎?”
“這裡的更加輕柔和年輕喲。”
“自己聽見的聲音與別人聽見的並不一樣。”
“這其中的差別可不只是距離的差別啊..”
厄伍伊什眺望著遠方隨他情緒湧起的雲海,沒有回話。
“走吧!”
妖精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的尖銳音調在伊什身旁響起:“我相信你就算奶油變了裡面的胚子也肯定沒變!嗯!走吧!”
“因為蛋糕才相信我?”
“才沒有!”
“嗯。”厄伍伊什邁入黑暗。
“我相信你。”
“我先相信你的!”
伊歐艾莎為了自身的優越感像個小孩般爭論著向後順序,抓住了他的鬥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