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自習課,孟傑早已沒心思看書。他直直的坐在座位上,回想著被“發配”過來的這兩個多月,感覺自己像一下子長大的十歲!盡管幾次都倔強的不願意回去,不願意向父親認錯,可這次,他猶豫了。
他試著在心裡勸解自己,小時候“瞎爺爺”給我算過,說我以後能當大官!能遇難成祥,逢凶化吉!事事都是上上簽!
“鈴…鈴……”放學電鈴響了,班裡“烏拉”一下子熱鬧起來!
“走啊…走了啊…”不知道誰先吵吵起來了,拉座椅聲、說笑聲混雜著書本掉地上的聲音……一切那麽歡愉又和諧……
“孟傑!走啊!你怎麽走?”衛超一邊從凳子上拽起一個大黑書包一邊向孟傑喊著。
“我?騎車!”孟傑看了一眼衛超,順手把課桌上的兩本作業和文具盒一卷,一股腦的塞進了書包。
“你先走吧!我道遠,咱星期一見!”孟傑說著也挎上了書包。
“啊~你擠啥!?”門口傳來一女生尖厲的喊聲:“趕著去投胎嘛?”不用看都知道是誰,肯定葉文華那個小丫頭。孟傑心說“個子不大,脾氣不小”這個“小棉花桃”嘴真厲害!
“快~走~吧,別嚷了~!”董書榮邊說邊推了一把臉紅脖子粗還在教室門裡楞著的的胖衛超,像呵斥又像勸解,聲音很好聽。
孟傑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不是,應該是黃蒙蒙的,“這才5點多天就這樣了?感覺要陰天似的!心想著也快步走出了教室向東車棚走去。
東林鄉中學,東西圍牆下各有一排自行車棚,東車棚小一些。今天早起時,孟傑已經在車棚外查看兩圈了,沒看到自己的自行車。車棚有鐵柵欄,為了防止學生私自外出就上了鎖,只有放假時打開。當時隔著柵欄看,裡面的車子都落滿了灰塵,也分辨不出來,他隻依稀記得當時是放在一個角落裡。
育才路上,已經有好多同學把自行車推出來了,基本上都推著,順著路走,到花池子盡頭就分散開,大多是往學校門口的,也有零散的去宿舍方向,花池邊有幾個女同學,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拿著布在哪撲打著自行車上的塵土。男學生就沒那麽仔細,擦了一把車座子就騎上了!一路“嘩啦啦”的按著車鈴鐺!惹得看車棚的倔老頭兒一陣喊!
孟傑頂著車流鑽進車棚子,他先在北邊幾輛扒拉著找著,沒有!他趕緊去車棚南邊,一道上瞪大眼踅摸著,心想萬一記錯了呢?他從南邊一輛輛的扒拉著看,手上身上都蹭了不少灰,可是還是沒找到!“丟了?不可能啊!自己是輛舊自行車,應該沒人會偷吧!”孟傑走出車棚。走!去西車棚!畢竟快3個月了,有可能記錯了。
孟傑快步向西車棚走去,心裡一陣發慌,頭上開始冒虛汗,他知道這是幾天前的重感冒還沒好利索。走到初一教室門口,教室已經鎖門了。孟傑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太陽,半紅半白,不陰不陽的,可是也不像陰天的樣子啊,怪怪的……
西車棚門口,一個老頭正向外一輛輛倒騰著自行車,門邊已經依靠著3、4輛了。孟傑走近了看,正趕上老頭弓著腰又提出一輛來,車把上系著一個紅布條!孟傑一眼就認出來“我的!我的!”說著趕緊上前接了過來。
“你的?”老頭抬頭看了一眼孟傑,兩人正好四目相對,孟傑楞了“大爺!你……”孟傑想說:“大爺你是飛過來的嗎?怎麽這麽快!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什麽你!後胎沒氣了!還tm鎖著!”倔老頭沒好氣的說著,“門後有打氣筒,你打上氣試試,不行的話就在這幾輛裡找一輛好的先騎著,放假回來時再騎回來!”
“沒事大爺,還是騎我自己這輛吧!”孟傑說著就鑽進車棚去找打氣筒。
孟傑先把後輪氣門針擰下來,捏了幾下上邊的氣門芯,還好,沒有黏!他把氣門芯拽下來,把上邊凸起來得一小截揥了下去,剩下的在嘴裡沾了一點唾沫又裝了回去,這樣保險些。
“讓你找輛好的先騎!你非得費這洋勁!”倔老頭嘟囔著順手遞過來一個鐵絲,“拿著!這邊沒人了,我去東邊看看,打氣筒用完放回原處,用這個把門擰上,不知道哪個“禿羔子”把鎖給我砸壞了!”
“好~好,你去吧大爺”孟傑趕緊應著。
打好後胎,又把前胎補了幾下氣,他感覺有些氣喘,眼前一陣陣的有些發暗,可他顧不得這些,收拾好東西趕緊朝宿舍走去。
宿舍亮著燈,25瓦的燈泡發著昏黃的光。老大、老二和老四都在。老四正對著宿舍門的床上坐著,手裡擺楞著啥,老二正圍著看。對了,孟傑是老三。四個人一屋住著,雖然談不上有多“鐵”,終歸關系不錯,於是按年齡自己排的。
“哎,三傑子,你還沒走?”老四先看到了他。
“噢,這就走!擺楞啥呢?”
“看,好看不?”老四把一隻腳伸過來“皮嘎子”!,正宗的“皮嘎子”!“亮不亮?”
“嗯,是夠亮!”孟傑同時注意到老四手裡還提溜著一隻。
“多少錢買的?挺貴的吧?”孟傑問。
“不貴!才15塊錢,鎮上軍人服務社旁邊的友誼鞋店,新進的南方貨!”
“15?要我就去軍人服務社買“軍勾”!那“嘎嘎”的多好!”其實孟傑並不知道“軍勾”是啥樣的,他只是看不慣老四那粉面滑舌的樣兒!
“軍勾”買不起!買雙“皮嘎子”得了!這都花了我了兩星期的零花錢呢!老四回應著。
孟傑從床底拉出一個大木頭箱子,從一角上扣摸出一打和零錢卷在一起的飯票,裝進上衣兜裡,又在裡面摸出一個乒乓球,順手放進了書包。
“老大,有水嗎?”孟傑問。
“有!”老大從床頭端起一個搪瓷缸子,看了一眼遞給了孟傑。
“咦?孟傑,你臉色不好看,不行的話,晚上去我家住,明早再走”。
“不~了!”孟傑一說話差點沒噎著。
老二過來伸手摸了一下孟傑腦門,“你是不是又發燒?”“別走了,老大家近,住一晚明天再走”。
“去我家,我那有藥,一片就好!”老四說著也提溜著一隻鞋蹦噠過來摸了一把。
“不了,我哪也不去,想家了!”孟傑說著把缸子遞給了老大。老大關切的又看了看,想說什麽,看到孟傑眼神又沒說。
回家的路是要經過老四說的那個鎮子的,離學校大約7、8裡路。關鍵是“軍人服務社”也有印象。孟傑“發配”來的時候,姐姐指給他看過。說裡面賣的東西都是供應部隊用的,板正又耐用,就是貴!
老遠就看到“軍人服務社”那紅色大字的招牌,孟傑在門口停下,左右伸著脖子看了一圈。左側是並排的幾個小飯館,右側是一個大院,大門就是兩個四方洋灰垛子,每個垛子上頂著一個圓球燈。門口一側磚牆上用白灰寫著“鞋類批發”,字上方畫了個向大門指著的箭頭。“不會就是這吧?”孟傑推著車子向門口探了探頭,挨著門口院牆就有一間房子,開著門亮著燈呢!門上用紅油漆寫著“友誼鞋店”,能看到裡面有人。
孟傑走過去,裡面沒有櫃台,靠牆衝門是一大排貨架子。有兩個女人正依靠著貨架說笑著什麽,其中一個穿著白襯衣高個子女的看到有人來就開口問:“買鞋嗎?”
“嗯嗯,買一雙皮嘎子!”,噢,不!是皮鞋,買一雙皮鞋!”孟傑結巴著,但他很快鎮靜起來,心裡暗恨道:“讓老四把我帶溝裡去了!”。
白襯衣售貨員“撲哧”一聲笑了,微胖的臉龐愈發顯得好看。她徑直向門口走去,孟傑也跟著轉過身來,他這才發現門側窗下堆著一大堆鞋盒子。
售貨員直接從堆上拿下一個鞋盒子遞到孟傑手裡。打開一看,是一雙墨綠色的膠鞋!
“我~我~我要皮鞋!”孟傑又磕巴了,這次可不能再怪老四帶的了。
“都穿這種!結實,9塊5一雙,跑步踢球都行!”
“哪有小孩穿皮鞋的?”
“小孩?”孟傑看著白襯衣售貨員,個子比自己高了快一頭,她也正微笑的看著自己,他瞬間決定,就買膠鞋了!
孟傑把書包放地上,從裡面拿出一雙新的千層底布鞋,把兩雙鞋的鞋底對著比量了一下。“有大的嗎?我要一雙比這個鞋大一韭菜葉的!”售貨員接過去比好了一雙遞回來。
孟傑又比較了一回,還把手伸進去試了試,挺好,顏色也好,他記得在鄉政府上班的大伯也是穿的這種。
孟傑掏出2張5塊的遞給售貨員,迅速把鞋子塞進書包放好。售貨員在白襯衣小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嶄新的一元紙票遞過來說:
“收市不掙錢,讓你5毛吧!”
“謝謝姐!”孟傑很快速的回應著。
“開飯嘍!”一男的,一手裡端著一個鋁飯盒,一手裡拿著筷子,邊敲打著邊走了進來。看到孟傑楞個一下又出去了,白襯衣售貨員轉身向外走去,孟傑也挎上書包跟了出去。
出了大門,門口垛子上的白球燈已經亮著了,一個亮,一個一閃一閃的。孟傑還專門看了一眼太陽,還能看到多半個。
一路向東,大約有20多裡地的柏油路,孟傑騎的飛快,心裡期盼著太陽落慢些。
快到柏油路盡頭時,右側出現一條斜向東南方的土路,雖是土路但也不太窄。來的時候姐姐告訴他,走這條路能近12、3裡路呢,要過兩個村,最後也是一條向東的小路,直通咱村小西橋。但是兩邊是莊稼地,姐姐不敢走,以前人們去鎮上或者東林鄉就走這。
孟傑車把一拐,直接衝進了土路上。騎不多遠,就看到一個小村,順主路穿村而過,還是衝東南方向行進,逐漸的土路開始變窄,兩旁的玉米有一人多高,有些已經吐穗楊花了。莊稼高、土路窄,一陣陣悶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孟傑騎了有一個小時了吧,口渴的很,他摸了一把斜挎在胸前的書包帶子,被汗水和潮氣打的濕淋淋的。
天色已基本黑了,但前面的乾燥的土路還能清楚分辨出來。
“汪…汪…”隱隱約約的聽到有狗叫聲,孟傑打足了精神緊蹬著。沒一會兒,眼前一下開闊了,終於到了姐姐說的第二個村子。
進了村,天已經完全黑了,村裡有的屋子發出微微的光。孟傑從車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地上!他有些騎不動了,加上口渴的厲害,他決定走著穿過這個小村子。“汪…汪…汪汪…”狗叫聲很清晰,聽聲音狗不小,孟傑心裡有些害怕,盡管腿像踩棉花一樣,他還是加緊了步伐。
出了村口,月亮已經出來了,但還不是很亮。不幸的是, 前面竟然出現了三條路,一條向東偏北,一條向正南,中間一條向東南方。孟傑有些慌了,他把車子停好,從路口往三條路各走了10多米,他發現中間路最寬,有兩趟沒草的車轍,起碼能過牛車,其他兩條路雖然沒窄多少,但走進去一段就剩中間一條痕跡了,明顯是小路。“走中間!”孟傑想著,這條路過去肯定就能找到小西橋了,過了小西橋就能看到自己村子啦!
孟傑又一次跨上車子,歪歪扭扭的向前騎,沒幾步就騎不動了,他感覺身上的書包怎這麽重呢?壓的喘不過氣來。
孟傑又下來推著走,他張開嘴巴喘著氣,感覺身體一陣陣冷的像掉進冰窖裡,一會又感覺胸腔像著了火!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月光已經能照到小路上來了,月光下他隱隱的看到前面小路上有一條亮晶晶的東西,走進了伏下身子看,是“地龍”!有“地龍”就有人澆地,就有水!他把車子放地上,晃悠著身子想在“地龍”上找個破損的小洞,他想喝水!
孟傑蹲在地上,手順著“地龍”摸,他明明聽到有“滋滋”的水聲,這是地龍上破損的小洞向外呲水打到玉米葉子的聲音。果然,剛伸進玉米地就摸到一小串水流打在手心,他向玉米地裡探進頭去,想用嘴巴去接著那串水流。書包擋在身前,有些礙事,他用力的扒拉了幾下,沒扒拉動。他向裡面更深處探了探身子,正準備伏下身子去喝,猛然見,他看到一雙眼睛,就是一雙眼睛!正直勾勾的看著他,孟傑嚇得“啊~!”的一聲大叫!仰面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