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平。”翟嬋想起了畢氏的死,悲上心來,她含混地答了先生一句,看屋子外德道堂裡沒有其他人,邊瞅著問道:“他給我的絹帛呢?”
他楞了一下,醒悟後轉身,拿起一個蒲團,從蒲團下面的夾層中抽了一個折疊著的絲帛遞遞給翟嬋。
她接過絹帛,作揖道:“謝謝先生,我走了。”
“請稍候。”老先生趕緊叫住了她,又從牆邊櫃裡取出一把劍,雙手遞給翟嬋道:“這是客人托我轉交給你的,說是魏王賜給你的尚方寶劍。請收好。”
“謝謝。”翟嬋把劍拿在了手上,轉身出門去了。
“一路保重。”只聽老先生喃喃地作揖聲。
出了道德觀,翟嬋拆開絹帛看了起來:
玨:見字如面。我很開心,無忌是上天賜給我的幸福,你們平安比什麽都讓我欣慰。這次在鬱郅狩獵,察覺到邊塞的環境很惡劣,在這裡生活很艱苦,你和無忌受苦了。還是去安邑城吧,那裡茶葉和絲綢很聞名,尤其是谷雨前綠茶很清香,喝了一定很愜意。我聽說靠城南的浣溪茶莊就很不錯,你若去一定要品嘗哦。遫。
她重新疊好絹帛,然後回身呆呆地看著観裡的木塔。塔上姬遫所題的“俯瞰”匾額金光閃閃。
她很猶豫,已經到了草州城,她很想帶無忌去看看外婆。可是,想起畢氏她心如刀絞——外婆肯定會問起畢氏,她怎麽面對外婆啊?
躊躇了半天,思過來想過去,他還是決定不去了,實在是不敢面對外婆和舅舅。
下山從德道堂院門,她來到馬車前,她把劍交給了白瑩,然後坐上車轅,揮鞭驅馬出城,快馬加鞭地趕往翟道城趕去。
在草州城呆著心理的煎熬實在太痛苦,不如一走了之。
離翟道城還遠,不知不覺中天已經漆黑了,翟嬋很惶然,隻得將馬車往路邊的村莊趕去,很快就進了一個村子。
無忌已經睡著了。
敲開一個農家院子的門,這兒借宿了一晚。包袱裡還有餡餅,向農家要了點熱水喝就著吃了,權當晚飯。
翟嬋感覺很累。但是,躺在地板上卻輾轉反側久久未能入睡。
“姐,想什麽呢?”白瑩很瞌睡,見翟嬋還瞪著眼睛,擔憂地悄聲問道。
“啊?”翟嬋楞了一下,乾脆坐了起來,歎了一口氣,淚水也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沮喪地抽泣著道:“瑩,我娘死的好冤哦!一想起這事,我就非常懊惱和傷心。若不是我耍小聰明招惹太子注意,讓石頗到我家來,那幫天殺的禁衛軍怎麽也沒有可能找到我們的,我娘也就沒有這一劫了。唉,聰明反被聰明誤哦!”
白瑩吃了一驚:“姐,太子到過我們家?”
翟嬋搖頭,淚水泊泊而出,沮喪地道:“沒有,是他的親信禦林軍將軍石頗來了。”她拿出姬遫留下絲帛給白瑩看。
燈火暗淡,白瑩根本就看不清楚字。一臉的困惑。翟嬋見狀解釋道:“我們來草州城是拿……拿這封太子給我的信,那把尚方寶劍也是太子讓魏王賜給我的。其實我們在北屈城呆得挺好的,太子也不難找到我們。就怪我太想他了,才有了吸引他來找我的想法。結果卻招來了惡魔,害死了我娘和屠賢。”
“這幫畜生到底是什麽人啊?”白瑩很恐懼,卻也不解,問道:“他們怎麽就找到了我們?”
翟嬋的抽泣聲驚醒了無忌,她們倆卻沒有留意到,他想聽她們說話,
乾脆閉眼繼續裝睡。 “我感覺那個被屠哥打傷眼睛的人,他的聲音我好像在那兒聽到過。”翟嬋淚水婆娑地起身,用頭上的簪子把牆邊櫃上的燈盞芯撥亮了一點,從包袱裡取出了畫像重新坐下,攤開畫像:“就是這個人,你看這個人的樣子,眼熟嗎?”
搖曳的油燈光撲閃撲閃的,光線忽暗忽亮。
白瑩借著燈盞弱弱的光仔細地看了一下,搖搖頭。
翟嬋瞅著白瑩,滿臉的不解,道:“石頗說他們是禁衛軍的人,可我看不像。他們幾個人講話,不像是大梁官話,也不像北地人說話,很硬。還有些話我都沒聽懂,也搞不清楚是啥意思?”
白瑩想了一下:“姐,是不是那個士大夫家派來的人啊?你看啊,在我們北屈城也有王親國戚,他們在這兒已經生活了幾十年,說話的口音和都已經與當地人一樣了。”
翟嬋楞了一下,白瑩的話很有道理,這些人很可能是大梁某個朝官派來的。
見翟嬋愣愣的,似乎不信自己的話,白瑩解釋道:“姐,你看啊,赤山君府在蒲阪郡蒲阪城,整個君府的人說話,口音就帶著濃濃的蒲阪郡味。這些人雖然穿著禁衛軍的長袍,說的話卻不是官話,肯定是從哪個地方入大梁為官的,只是鄉音還未改,土話濃重,所以姐也聽不明白。可是,他們就是不想太子有後,所以要殺無忌,和赤山君一個樣。”
翟嬋有如夢方醒的驚悚感:對哦,大梁的朝官士大夫也和這些君府人家一樣,都是從地方某個郡縣升遷到大梁來的。這些人家大業大,看家護院的家丁也不老少,一定是其中的某一個人知道了太子的秘密,用他家的家丁冒充禁衛軍來劫自己和無忌了!
翟嬋楞了好長一會,對姬遫很是憤然,可笑的他和石頗自以為他們的安排神不知鬼不覺,還自以為是地要逼那個間諜黑鴆露頭。豈不知天機已經泄漏了,還那麽一本正經地讓她來草州城拿絹帛,讓她們母子遠遁安邑!
安邑還能安全嗎?最安全的地方莫不過王宮,讓無忌回大梁加以保護不就結了嗎?可笑至極!
“姐,別傷心了,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還是要設法安頓下來再想對策。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呐。”白瑩見翟嬋傻楞半天沒有哼聲,動手把畫像收了起來:“多想無益,只要無忌好好的,早晚會逮住他們。”
翟嬋瞅了白瑩一眼。白瑩自幼賣給赤山君府,是個心思單純的人,哪裡會想到王宮的險惡、人心的叵測?但是她說得對,只要無忌好好的,一切都會苦盡甘來!
只是,白瑩也不小了,牛青還等著她回家娶她進門,不能耽擱她哦。想到這裡,翟嬋真誠地看著白瑩道:“瑩,你都看到了,我現在的日子不安穩,無忌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王宮?你繼續跟著我們會很危險,而且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哪一天是頭?會耽誤你的。聽姐的話,這兒離你家不遠,你回家去吧,找到牛青,把自己嫁了,過安穩的日子去。”
“姐,這個時候我怎麽可以離開你呢?”白瑩搖搖頭:“再說了,我討厭牛青,根本不可能嫁給他。而且,我喜歡無忌……姐,說起來也真怪,自從看到無忌第一眼,我就覺得很親近,像自家孩子一樣。說實在的,姐,我根本舍不得離開他。”
“可是,瑩,你總是有一天要嫁人的……”翟嬋猶豫了。
“嫁不嫁人要看緣分。”白瑩打斷了她的話道:“自從我被賣給赤山君府,我就沒有想到過我還有自己做主的時候。現在我是自由的,我不想把我嫁了,再去受別人擺布……姐,讓我留下吧?”
“好吧。說真心話,我也希望你留下。可是我真不想耽擱你。”翟嬋感激地道。
“啥耽擱不耽擱的……”白瑩笑了:“我們在一起就是緣分,緣分盡了我自然會走。”
“也是!那這樣好了,走與不走你自己看著辦。唉,和你說了一通,我心裡舒服多了。”翟嬋感激地道。說著又看了一眼畫像,神情松弛地打了個哈欠:“妹子,既然你主意已定,這張畫以後你收著吧,別丟了。我想睡了,真困……”
話沒有說完,她已經懶懶地躺倒了,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好的,你睡吧。”白瑩答應著,收起畫像,把燈盞的火芯撥滅了。一縷青煙從燈盞芯騰起,幽幽地消融在黑夜裡。
白瑩也躺下了。
無忌很驚奇白瑩的表現,她竟然為了自己可以做主,決定不嫁人了?看來,因為她的爹娘把她賣給赤山君府,傷她不輕。
他很害怕,屠賢那麽一個有本事的人竟然被人殺了,畢氏的慘死更讓他瑟瑟發抖。而這一切的發生是由於翟蟬用香水吸引石頗來到家中所致。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自己以後絕不能隨便出頭露面,必須謹言慎行,或者裝聾作啞才行。
翌日早上,她們洗漱完後弄醒了不肯起床的無忌,往翟道城趕去。
翟道城的早市已經很熱鬧了,人流熙熙攘攘的。
翟嬋累了,有些懈怠,想在翟道城歇一段時間再走。
趕著車打聽好幾家人家,卻沒有一家願意出借院子的。細一打聽,才知道有出租給女眷的院子,莫名的被在井裡投了砒霜,死了兩撥人了。
翟嬋聽得連頭髮都要豎起來了,這一定是旻蕸乾的。往井裡投砒霜,蕸害就是這麽乾的。
她陰魂不散,還賴在義渠找她們麽?這個畜生可真夠倔的!
不敢住了,翟嬋將馬車往街上趕去。
“姐啊,以前在赤山君府的時候,他們飯前會用銀筷子試毒。”砒霜讓白瑩膽戰心驚,她想起了以前的往事,嘴裡建議道:“我們也買一雙吧?以防萬一。”
“買一雙幹什麽?多買幾雙,再買一個調羹。”翟嬋很讚同,吩咐道:“這些事情以後你看著辦就行。”
“好,如果街裡有,我就順便買了。”
在一家食鋪吃了酸奶和絡餅,買了一些熟雞蛋,帶了一大罐黃米粥,白瑩結了帳後,抱著無忌上了馬車。
“瑩,”翟嬋忽然掀開了門簾對白瑩道:“你光知道給無忌準備吃的了,我們也要準備一些啊?萬一碰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們就乾餓著嗎?”
“行,我去買點。姐,你想吃什麽呢?”白瑩笑著問。
現在銀子的事翟嬋已經全部交給白瑩掌管了,她已經成了甩手掌櫃。
“我看隔壁有家燒餅鋪,那家的甘餅聞著很香。就買甘餅吧,多買一點。”翟嬋手指了一下燒餅鋪。
無忌不願意呆在馬車廂裡,白瑩就抱著無忌一起去了。
甘餅是現做的,用蛋清將六成糖和四成白面調成糊狀,用杓子盛在扣爐內,糊狀自然融流成圓形。成熟後,上撒芝麻,下抹胡油,再用慢火烤熟。
餅子出爐,白瑩抱著無忌提著一大絲布袋的甘餅往回走。抬頭看見不遠處一雙熟悉的眼睛正死死地瞪著無忌。她楞了一下,感覺這人很眼熟,回過神來,頓時大吃一驚,這不是旻蕸麽?
她立刻驚恐地大叫起來:“姐!旻蕸!旻蕸在這兒呐!”
翟嬋聞聲從車廂裡拿起尚方寶劍,跳下馬車朝白瑩跑去,順看白瑩手指的方向,盯著一個女人的身影一陣狂追。
但是,很快旻蕸就淹沒在了人群中,消失不見了。
她悻悻地回到白瑩身邊,接過白瑩遞給她的絲布袋一起回馬車,憤然地道:“這個畜生,早晚宰了她。”
上了馬車後翟嬋還是一臉的怒氣,怒喝著催馬起步。
白瑩笑了,道:“姐, 你這麽生氣,那個畜生又看不見,不是氣自己麽?不生氣了,我們快快樂樂的,氣死她!”
翟嬋楞了一下,咧嘴笑了:“沒錯,妹子,是這個理。”
“喏,姐,給你甘餅,甜甜嘴就開心了。”白瑩給她遞上甘餅。
翟嬋嘗了一個,又甜又酥,不膩不硬。他很喜歡:“瑩,你也嘗一個,很好吃哦。”說著,她揮起鞭子開始悠悠地趕車。
“好吃吧?”白瑩又從絲布袋裡拿出了兩個甘餅,撩起門簾:“姐,再給你一個,好好過過癮。”
“死丫頭,”翟嬋開心地接過甘餅,嘴裡卻罵道:“喂豬啊?”
“一點點而已,怎麽是喂豬呢?”白瑩笑嘻嘻地道。
“啊……”無忌也張開了嘴,也要吃。
“等著吃的小豬在這兒呐。”白瑩笑,用手掰下很小一塊甘餅,用手指碾碎了塞進他嘴裡:“慢著點啊,小心噎著了。”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連連點頭:“嗯,好吃……”
一路上走走停停,有白瑩、無忌的陪伴,映入眼簾的全都是壯美的高山大川和崇山峻嶺,翟蟬漸漸地放下了悲傷。看著消失在天際盡頭的西河,她被震撼到了,悲傷、鬱悶的心情有了很大的緩解。
她覺得石頗說的很對,放下心態,管他什麽王公貴族、什麽宮廷士大夫,享受生活、好好過日子才是重要的……再者,她們泥牛入海後,黑鴆也好、赤山君也好,禁衛軍也罷,就全瞎了。想到這裡,她更不急於趕路了,一路遊山玩水、品嘗美食、享受起安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