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分析,如果赤山君府裡確實住著樓庳,那大梁的局勢已然是波濤洶湧了。不然樓庳不會如此迅速地回到蒲阪城,並且處於禦林軍的嚴密保護之下。
他很是惶惶,在這般局勢之下,自己還能回大梁王宮去麽?
無忌的直覺是對的。但是,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在赤山君府中住著的非但有樓庳,還有他爹地,昭王姬遫。
他坦然地住進了赤山君府,這是他舅舅的家,他不忌諱什麽。
樓庳也確實在赤山君府,他要在臨行前給姬遫再拱一把火。
他設計捕獲了緈瀨,早早地散布了緈瀨已被自己擒獲的消息,以引誘姬遫趕來蒲阪。
出乎他意外,姬遫竟然不信他擒獲了緈瀨。他很驚詫,是姬遫親自將虎符交到自己手上的,他手裡有精銳的邊軍,姬遫竟然不相信緈瀨已被擒獲?不得已,他只能假惺惺地再上疏,違心地表示願意赴大梁,將緈瀨獻給大王。
他很忐忑,如果姬遫同意獻俘,他設計的水淹姬遫和魏軍的謀劃就全部泡湯了。
但是,世間有些事情就是這麽的不可思議,姬遫竟然拒絕了他獻俘建議,讓他在蒲阪候旨。
不知道姬遫的意圖是什麽?或許就是想到蒲阪來看一看?樓庳想破了腦袋不得其解。
不過,他的計謀可以順利實施了,他心裡歡呼雀躍起來,也就不去追究原因了。
很快,平叛大軍的先鋒部隊在宦官屴默、塚丘的指揮下朝蒲阪快速壓來,樓庳驚愕地察覺,他們擺開的是進攻的架勢!
樓庳明白了,他們根本就不認為反叛已經被平息,是要通過攻城搶奪緈瀨,搶奪他的戰功。他沒把這個戰功放在眼裡。但是,沒了緈瀨,就沒了釣姬遫的魚餌,他豈不功虧一簣?
這一刻樓庳憤然下了決心,絕不能將緈瀨交出去。
冥思苦想,樓庳終於想出一計:通過宦官鷲烈把陰謀繼續實施下去。
他立即寫了一封奏疏,再次假惺惺地表示要押緈瀨去安邑城獻俘。
不出所料,昭王還是拒絕了。前戲已經做足了,自己也就有了行動的借口。於是,他下令蒲阪城門大開,自己隻身出了城,去附近的智城,找在這裡駐扎的王師側翼將軍鷲烈去了。
鷲烈是姬遫身邊的家奴,對主子忠心耿耿,只要說服他,不怕他不按自己的意圖行事。
他激將法讓鷲烈見了自己,稱自己不忍蒲阪城百姓受戰火蹂躪,與屴默、塚丘他們玩了一手聲東擊西,已經押著緈瀨離開蒲阪城。說自己信任鷲烈的為人,願意將緈瀨等叛賊俘虜交給鷲烈,由鷲烈去獻給昭王。
鷲烈對樓庳關愛百姓的舉動很是感動,他欣然接受了俘虜,並讚同樓庳的建議,不要驚擾百姓,在中條山峽谷舉行獻俘儀式。還詳細地詢問了中條山峽谷的情況。
樓庳乾脆帶著鷲烈去了中條山峽谷,去了關押緈瀨的那個村莊,指著村莊外的河灘感歎是個非常理想的獻俘場地。
鷲烈很滿意這個地方,就按樓庳的老辦法,繼續將緈瀨藏匿在了村莊裡,對樓庳是萬分的欽佩。
回軍營以後,鷲烈立刻將情況上疏給了姬遫,表達向姬遫獻俘的意思。
但是,他卻沒有想到,他的主子對他卻對接受俘虜的舉動大光其火。
他懵逼了,龜縮在智城惶惶不安。
樓庳卻很得意,他知道,姬遫為顯示禦駕親征的戰績,一定會參加獻俘儀式的。
而且,一定會接受鷲烈的建議,在中條山峽谷舉行獻俘儀式。這意味著轟隆隆的冰凌洪水將將姬遫和他的王師吞噬的乾乾淨淨。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必須離開了。姬遫死後,自己已經不能掩蓋姬遫被自己淹死的真相,他斷然難逃一死。所以,他必須在姬遫活著的時候離開。
今天他去鹽鋪了,想從掌櫃那裡獲悉朝廷對他請示水淹昭王行動的反饋。
但是,鹽鋪已經被封了,看情景掌櫃一定是出事了。
他很緊張,如果掌櫃被捕,不知道會不會供出他?危機時刻來了,或許立候府的間人或許已經盯上自己。
他必須離開了。
但是,姬遫卻異想天開地下旨,讓自己去大梁主持宮廷事務。如此一來,淹死姬遫的行動就泡湯了,他是萬萬不甘的。好在姬遫有放回了,派宦官追回了自己。
這讓他明白,姬遫的決斷一直在反覆,他很有可能會放下緈瀨一夥回大梁,自己也就失去了實施水淹姬遫的機會。
他擔心姬遫在最後的關頭髮慈悲,念緈太后情份和與緈瀨的娘舅外甥情,饒恕緈瀨一命,那就不會有獻俘儀式,姬遫就不會進入中條山峽谷,他謀劃的這一番心血就付諸東流了。
但是,這個水淹昭王行動對秦國非常有利,他謀劃了很久了,不甘心就這麽放棄,為了宣太后,為了自己能順利地撤回鹹陽,他甘願冒險最後一搏。
所以,他必須在姬遫面前繼續拱火,讓他怒火中燒,鐵了心去殺緈瀨。
所以,他急急地趕回了蒲阪城,為了有說服力,他特意拖了老將塗清一起來見姬遫。
塗清的家在蒲阪,他家受魏王的重用,世代駐守蒲阪關。雖然塗清已經告老閑賦在家。但是,身體依然健朗。
姬遫正與一幫武將宦官聊天,見塗清上門唏噓不已,即吩咐設酒宴款待。
塗清已年過七十,曾經擔任過魏國副大將軍,對魏國的軍事情況非常熟悉,曾與姬遫多次參與對秦作戰。
樓庳拿著兵符上門來拜訪他,他很驚詫,一個告老閑賦在家的人,朝廷士大夫是很不屑的,這個欽差來找自己幹什麽?
樓庳沒有理會塗清的詫異。他了解過塗清,這個人雖然是武將,卻喜歡看上司臉色行事。一個軍人有這秉性,一定是沒有血性的人,在戰場上不敢拚命,溜起來倒是很快。他相信,只要自己表現得像是姬遫面前的紅人,這個老頭一定會阿諛奉承自己,與自己一唱一和。
樓庳笑著介紹了自己,說自己深受吾王信任,受吾王旨意,請他一起去見魏王。
見樓庳手持兵符,塗清相信了他的身份。只是,姬遫沒有下召見自己,塗清不敢貿然去見姬遫。在樓庳言辭鑿鑿的保證下,他將信將疑地隨樓庳來到了赤山君府。沒有想到姬遫果真熱情地接待了自己。
樓庳笑著對姬遫道:“塗清將軍往日與吾王交情頗深,吾王是念舊之人,到了塗清的地面豈能不見麽?故臣冒昧做主,請塗將軍特意來一見吾王。”
“呵呵呵,愛卿總是有出乎寡人意外的舉動,太讓寡人驚喜。”姬遫笑著附和他的話,三人喝起酒,開啟了秉燭夜談模式。
姬遫向樓庳和塗清介紹了禦駕親征以來的情況,道:“我先要向樓庳愛卿賠罪。由於顧忌宮廷內部的間諜,寡人假意中了單穎的挑唆,相信他所說的愛卿是加入赤山君反叛不成反戈一擊的說法,下旨繼續禦駕親征,並讓愛卿在蒲阪等候寡人。
實際上,呿恙就是埋伏在宮廷內的間諜,單穎是他的同夥,他們裡應外合配合赤山君的反叛。寡人就是要讓他們跳將出來,然後一舉將他們抓獲。
但是,寡人沒有想到,這麽一來竟然弄巧成拙,這事傳到大梁,朝廷士大夫嘩然,竟然紛紛給寡人奏疏,懇請寡人罷免愛卿,以防愛卿利用主持朝政便利培植親信、網絡反叛勢力,給宮廷埋下新的禍亂種子。”
說到這裡,他舉杯抱歉地朝樓庳舉了起來,道:“寡人考慮不周,致先生名譽受損,惶恐惶恐哦。本想回大梁城後給先生賠罪,重重封賞。豈料誹謗先生的輿情甚囂塵上,寡人擔心,反而會給百官造成寡人袒護先生的假象。唉,只能借這杯薄酒給先生道歉了……”
由於非常信任塗清,姬遫在塗清面前毫不忌諱,和盤吐出了心中的憂慮。
樓庳搖頭,慌忙地也舉起酒杯,笑道:“吾王不必在意這個的……”
在場的鷲烈、石頗聽了昭王這番話驚愕萬分,面面相覷,樓庳竟然是受旨平叛?
樓庳談了他對當前魏國局勢的看法,他讚同昭王的判斷,魏國宮廷有一個針對姬遫的陰謀正在進行中。
話題是從祀夫上疏,建議將緈瀨押回大梁挫骨揚灰說起的,從宮廷百官對禦駕親征的態度說起的,舉得例子也煞有介事。
這些不過是老生常談,有危言聳聽的成分,姬遫隻當是聊天,並沒有當真。
塗清見樓庳如此受姬遫信任,想他以後一定會權傾朝野,立刻就有了巴結樓庳的心思。聽樓庳將宮廷有針對姬遫的事情講得有理有據,也就言辭鑿鑿地附和他的話,認定這個陰謀就是衝著姬遫來的。
塗清是個閑賦在家的人,他竟然也說出了這樣的話,姬遫大吃一驚,卻疑惑不解。
於是樓庳詳細地了描述他的判斷,然後展開引經據典地論述了一番。
話題漸漸變得沉重,只是姬遫沒有料到,這一討論竟然持續了一個通宵。
塗清把樓庳的話都聽進去了,很為姬遫的處境擔心,語氣懇切地道:“老朽以為,宮廷百官是反對禦駕親征的。看看先前那次蒲阪狩獵風波,那些官員可是臉紅脖子粗,跳得三丈高。所以,順延下來,他們一定反對吾王禦駕親征。”
昭王對這事也很懵逼,不解地問樓庳道:“可是他們沒有吱聲啊?”
“當初他們反對蒲阪狩獵的理由,老朽聽到的傳聞是這麽幾個:驚擾地方啦、君王宜靜啦、荒廢朝政啊、封地公子會趁機作亂啊,還有一些從吾王身體安康出發勸諫的,等等等等。其實,無論什麽樣的反對理由歸結到關鍵一點就是:昭王沒有立儲君。”塗清肅穆地看著姬遫直言不諱地道:“朝廷百官也不是全部都是祀夫的人,至少吾王繼位以後,已經剪除了不少祀夫的羽翼。所以,朝官們的擔心是可以理解的……吾王沒有立太子,一旦吾王有恙,那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難免有爭位奪嫡的事情發生,那可是血流成河、國破山河碎的事啊!他們理所當然地會反對。可是,禦駕親征比蒲阪狩獵更危險,朝官們怎麽就閉嘴了呢?”
“就是。”樓庳不知道塗清說這番話的意圖是什麽,只能插話晦澀地問姬遫道:“吾王知道原因了麽?”
姬遫頓時鬱悶、惱火起來,道:“緈瀨反叛以後,祀夫領著朝官擬了一個與赤緈瀨談判的方案。這讓寡人怒火中燒。寡人剛繼位不久,緈瀨就急不可耐地跳將出來舉兵武諫。如此挑戰寡人的權威,他們竟然要寡人與緈瀨去談判。分明是逼寡人向緈瀨交權!所以寡人發了狠話,不許諫阻!否則,斬。”
“臣一直擔心吾王會屈服與朝臣士大夫。”樓庳笑了起來,道:“沒有想到吾王竟然如此堅定的堅持禦駕親征。其實,禦駕親征的好處很明顯:吾王手裡掌握了一支精銳部隊,有力地保障了吾王的安全,是一個妙招啊。”
“是啊。”塗清很是讚同樓庳的說法,笑著點頭:“尤其是吾王的一句狠話:勸阻者,斬。呵呵,擲地有聲啊。一下子就震懾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哪裡想到樓大夫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滅了緈瀨一夥,完全打破了祀夫的夢想。樓大夫不是凡人哦,有先見之明。”塗清卻誤解了姬遫的想法,他以為姬遫是絕對信任樓庳的。否則,樓庳何來的兵符?他開心地附和了樓庳的說法,緊接著順勢拍了一下他馬屁。
樓庳說蒲阪狩獵讓昭王掌握了一支軍隊,這確實與石頗當時的初衷相符合。他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的用心?石頗很是忐忑。
姬遫沒有吱聲,他不信祀夫會這麽做,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很是鬱悶。
石頗和鷲烈被昭王先前的一番對樓庳說的歉意話弄懵逼了,昭王派樓庳攜兵符來蒲阪城平叛竟然隱瞞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