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夫這一走就是三年。沒有老師相伴的日子,姬遫還是十分想念祀夫的,遇有難愁之事,就會派宦官去向祀夫谘詢。祀夫的回復也是及時、快速,兩人配合默契。
只是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的,他也習慣了沒有祀夫的日子,並且門客中有樓庳這樣睿智者。這個人雖說是個商人。但是,他思維敏捷,對許多事情有獨特的見解。姬遫認定,樓庳與祀夫一樣是有本事的人,開始器重他。漸漸的,他有事開始與樓庳商量,祀夫被冷落了,似乎被遺忘了
單穎、石頗等人先後為他進獻了許多美女。尤其是石頗,攛掇翟拓獻上的他的妹妹翟嬋,不但美麗,還多才多藝,肚子也很爭氣,他很是滿意。
面對秦國的虎視眈眈,樓庳提出了與秦國結盟以韜光養晦,擺脫被秦國蠶食的命運。認為,魏國應該背靠秦國這棵大樹、體現與秦國休戚與共的關系以保全魏國。
魏襄王和姬遫都認同他的觀點。但是,祀夫卻不願意與秦國結盟,而是采取合縱攻秦策略,抱團抗擊秦國的欺凌。
姬遫把與這個策略寫信告訴過祀夫。豈料祀夫竟然堅決反對,與他有了尖銳的對立看法。
祀夫曾給他來了一封信,言辭激烈地痛斥魏國的韜光養晦是目光短淺行為,與秦國和好更是與虎謀皮。長此以往,魏國將有傾國之虞。
結果朝堂輿論大嘩,大有顛覆韜光養晦的既定之策的趨勢。
人不在朝堂尚且如此,若在朝廷義正言辭地批駁自己,韜光養晦的策略早就不能持續下去了。
姬遫一直認為,老師的話是危言聳聽了,卻忽然發覺,朝臣並不認可自己的判斷,若不是父王和自己的堅持,韜光養晦策略或許早就黃了。
如果,郎逍再把無忌的事情透露給他,那朝堂豈不是要翻了天?祀夫在朝堂中勢力強大,他們一定會逼自己找回無忌的。
唉,祀夫就是一個守舊的老夫子,缺乏睿智。慶幸他不知曉無忌的事情,他若是知道自己將自己的孩子放流市井,該會怎樣的暴跳如雷?一定會逼自己接回翟嬋母子的。
必須對祀夫嚴格保密翟嬋母子的消息。
然而郎逍的話猶如當頭一棒,他竟然在祀夫面前提無忌,相當於揭蓋啊!盡管是悄聲的,卻讓他心驚膽顫、心慌意亂。
萬一被祀夫聽到了,他怎麽解釋這事與母后的關系?怎麽說得清安排翟嬋母子泥牛入海的用意呢?
姬遫的心緒完全亂了,感覺被麻煩纏身了。
姬遫很沮喪,翟嬋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控制,沒有按自己的安排隱居。萬一祀夫串通父王逼自己接回翟嬋母子,他到哪裡去找他們?這可是會讓父王震怒的。
失去翟嬋母子下落已經讓牽腸掛肚,已經讓他傷透了腦筋;娟子的死又給了致命一擊,對生活已經沒了追求。這個時候如果祀夫插一腳,逼問翟嬋母子下落,他該怎麽辦?那時候,朝堂就真的全亂套了啊!
所以,郎逍對他說的話,是對他的又一次打擊,讓他感到雪上加霜,整個人都涼了。
禍不單行。
翟嬋竟然出現在大梁?他在鬱郅找他們母子,她卻帶著無忌跑到大梁來了?她來大梁幹嘛?她不知道母后厭惡她麽?
他很是忐忑不安,不禁對郎逍有了怨氣:哎呀,這個討厭的郎逍,這個時候跳出來,是唯恐天下不亂麽?
他很震驚,壓製著心煩意亂與朝臣們寒暄一番,
又去大王殿,心猿意馬地在父王面前坐了下來。 襄王見他回宮非常高興,心裡似有一個大石塊放下了。他開心地道:“秦國特使一直威脅寡人,說魏國如果聯合齊、韓攻秦,魏國必將遭到天譴,落得一個後繼無人。寡人還真以為你中了秦國的奸計了呐。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
“唉,還能去哪裡?翟蟬失蹤了,帶著您孫子無忌不見了蹤影。兒臣很心煩,只能去鬱郅找她了。”
襄王吃了一驚:“你去了義渠?怪不得秦國說大話呐。好危險啊。”
姬遫解釋道:“兒臣聽聞父王該了韜光養晦策略,感覺事態嚴重,為避免秦國糾纏立刻就返回魏國境內了。”
他沒敢提起遭到黑鴆暗算的事情,以免驚嚇了父親。襄王欣慰地點點頭:“幸虧你機靈。”
他對姬遫談起了聯合齊、韓攻秦的原因,是因為三國認為,秦國戰勝楚國得到甜頭以後,會采取更加激進的擴張手段,對三國將更為不利,必須乘秦軍與楚國久戰疲憊之際,迅速出兵,壓製住秦國的野心,給他當頭一棒。這樣,三國才能有太平日子。所以,他已經下旨,與齊軍、韓軍組成聯軍。而在年前,田文已經指揮三國聯軍攻進秦國,與秦軍展開了激戰。
但是,姬遫只是麻木地點頭,表示聽見了。
怎麽對國事這麽冷淡呢?襄王有點不高興。
姬遫也看出了襄王的不滿,自己這次出宮尋找翟嬋母子時間確實長了點……對,圖霸的策略方面,在秦國與楚國交戰後,父王也決定與韓、齊合縱攻打秦國了,而且已經讓祀夫處理相國事務,時過境遷,自己已然置身事外,那就作壁上觀吧。自己只需把精力用在挖出黑鴆身上就行了。
見姬遫支支吾吾、心不在焉的樣子,襄王以為他累了,生氣地揮手讓他回了東宮。
姬遫松了一口氣。但是,心頭依然忐忑不安,他的擔憂在祀夫身上,著眼點在翟嬋母子身上,對翟嬋母子念念不忘,對於宮廷的保安已經失望、對朝政已經懈怠了。
他采取了甩手掌櫃的做法,把事情全部扔給了祀夫去處理。這樣,黑鴆就不能從自己嘴裡掌握魏國宮廷情報了吧?
韜光養晦策略已經走到了頭,三國聯軍已經開始進攻秦國。這就是說,在強國間采取模糊立場的策略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三國聯軍對秦國的進攻是由齊國相國田文策劃的,合縱的發起者也是田文。田文與秦國有私仇,他為報秦辱之恥一心想打垮秦國。但是,會成功麽?魏國不要做殉葬品才好。
現在,率三國聯軍進攻秦國的是齊將匡章,激戰正酣。
魏國的曖昧策略改弦易轍了,祀夫如願以償。
姬遫很擔憂這一點。石頗剛才悄悄對他說,百官對他此次出宮很是反感,氣氛很不正常。這預示著他們的不滿與鄙視,難道是由於策略轉變的緣故麽?
或許,祀夫的羽翼太豐滿,該下手給他剪掉一些了?但是,這會不會進一步得罪他啊?畢竟是自己的老師,想想他以往對自己的點滴恩情,他感到心煩意亂。
也不能說祀夫的看法沒有一點道理,魏國是以道義立國的,沒有道義的國家必將亡國。當初,緈王后也說過類似的話。他也明白這一點,魏國不能聽憑秦國蹂躪,至少面上姿態還是要有的。
可是,不采取韜光養晦曖昧策略,倒向現在的合縱策略也不是長久之計。關鍵是這些合縱對象有自己的利益,變臉太快,到時候魏國難道低聲下氣地求他們繼續合縱抗秦就可以合縱的麽?
這麽多年來,魏國生存的空間已經被秦國大大壓縮了,憑著剩下的驍勇士兵,已經不能對付秦國構成的威脅。
所以,必須采取適當的合縱連橫的策略,在夾縫中求生存已經成了魏國當務之急,高喊道義立國,實在是迂腐。
陪父王聊了一會後,渾渾噩噩地回到了東宮。
他揮手驅走了一乾人,隻留下石頗,急急地對他道:“卿,知道麽,翟嬋帶著無忌到大梁來了。”
石頗頓時吃了一楞:“啊?怪不得鬱郅和北屈都沒有找到她呐。是誰告訴殿下的啊?可靠嗎?”
“是禦史郎逍。”他看著石頗:“可靠不可靠沒法說,孤不敢問他。孤若問他,不就是意味著孤承認有無忌了麽……現在孤還沒有繼王位,韜光養晦策略已經變成了合縱抗秦,魏軍已經與韓、齊的軍隊一起向秦國發起了攻擊……這個時刻,無忌的話題萬萬不可出現!否則一定會成為擾亂宮廷的導火索,對合縱攻秦產生不利影響。”
“殿下英明。”石頗同意他的說法,轉而疑惑的問道:“也怪哦,郎逍是個禦史,一直呆在大梁,怎麽會知道無忌的事啊?翟嬋認識他嗎?不會是他杜撰的吧?也不對,杜撰是不可能知道無忌名字的。是翟嬋找了他?”
“誰知道呢?”姬遫很煩,焦慮地看著石頗:“卿,你趕快拿個主意啊?他可是禦史,常在孤父王身邊走動,而且很固執,孤擔心他會把這事在宮廷到處嚷嚷,這樣祀夫就會緊盯自己不放的,很頭疼的……”
翟蟬母子不見蹤影,娟子為自己擋箭死了,黑鴆還在宮廷肆意竊取情報,再被祀夫察覺無忌的存在,那日子豈不是翻了天?姬遫是真的急眼了。
“殿下,臣以為,子嗣這種事情不是憑空能說的。”石頗不急不躁安慰太子道:“即便翟嬋將她們母子的事情告訴了郎逍也沒有關系,反正翟蟬現在不知所蹤,沒法出面為他的話作證。只要殿下不承認,祀夫知道了也沒轍。要說辦法,最好的辦法是讓郎逍消失了,免得他再多嘴……”
“那可不行。”他毫不猶豫地打斷了石頗的話:“郎逍做過孤老師,不可以對他辣手辣腳的……”
石頗楞了一下,急忙解釋道:“臣沒有為難他的意思,臣只是想讓他離祀夫遠遠的。比方說,升他為司士,把他扔到南邊的安邑撿視郡衙去,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他就無暇顧及其他事情了……”
“好!這個辦法好。”姬遫頓時喜笑顏開:“就這麽辦。”
郎逍以前有事沒事的總喜歡到東宮裡來轉悠,和姬遫聊聊天。作為他的地理老師,他們之間沒有隔閡,郎逍也常給他講講西北的地理特點以及在軍事防禦方面的注意事項。但是,就國事而言,郎逍地位太低,既插不上嘴,也插不了手。所以直到現在,一把年紀的他也只能和祀夫的兒子祀紘一同為禦史,看祀夫的臉色行事。他也想給郎逍升官,可是苦於郎逍業績平平,開不了口。
現在,升他為司士,派去安邑郡衙撿視郡官工作,倒也是一條出路。
“孤不應該急的,著急的應該是士大夫們……不,應該是郎逍比孤還急才是。”有了對應之策,姬遫的心情輕松了很多,笑著自我解嘲起來。
他很滿意石頗的表現,道:“卿這次在鬱郅找翟嬋實在是辛苦了,在草州剿匪中的表現也不俗。孤要好好犒賞你……這樣,孤給父王上一個奏表,讓父王將你攫升為禦林軍右將軍,你看如何?”
石頗興奮地起身躬身作揖,道:“謝殿下隆恩!”
“嗯,說好了,禦林軍就交給你了。坐吧。”姬遫淡淡地道,自己先跪坐在蒲團上,石頗也跟著跪坐了。
姬遫將關心的焦點回聚在所擔憂的事情上:“翟嬋現在還在自由自在到處亂跑,要找他很不容易。孤考慮,不能這麽放任她,要對她進行限制……你有什麽好主意?”
“翟嬋所熟悉的地方是鬱郅一帶,她所選擇的落腳點只能是鬱郅附近,還有就是殿下指定的北屈城。她一定會從大梁回鬱郅或者北屈城。殿下要想讓她安靜地呆下去就必須恩威並施。”石頗直身,朝他作揖道:“但是,翟嬋憑借著無忌,對我們這些人,包括禁衛軍和各郡縣的衙役,是沒有一點懼怕感的,恐怕只有殿下才能鎮住她。”
“不,我還是那句話,這事禁衛軍、和各郡縣、衙役都不準摻和!”他正色道,瞅了石頗一眼:“這事除了你,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泄露丁點的信息給黑鴆。我醜話在先,若傳了出去,別怪我翻臉無情。”
“諾。”石頗慌忙躬腰作揖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