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蕸探頭朝院子裡觀察一番後,她小心翼翼地躡手躡腳地溜進院子來到了水井邊,從衣襟裡掏出了那包砒霜,扯開絹布包揚著往井裡撒去。
沒想到心急慌忙間用力太大,毒霧在井口彌漫開來,她似乎被嗆到了,想打噴嚏卻恐懼驚動屋裡的翟嬋,更怕砒霜繼續吸進嘴裡,趕緊抬手用袖子遮住口鼻,抽身往院外跑去。慌亂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包砒霜的絹布也落進到井裡。
在院子外面打了一個噴嚏,松了一口氣,總算如願以償了。躲在院門後又探頭毒毒地瞅了一眼院子裡,見堂屋的燈光在晃動,應該是有人出來看了。她再也不敢停留,撒腿就朝黑暗裡的街道跑去。
畢氏見到白瑩血淋淋的臉不禁大吃一驚,無忌看著白瑩的臉也嚇壞了,恐懼地哭了起來。
“娘,你去弄一盆水來,我給她擦一下。”翟嬋對驚愣的畢氏道。
“哦,等著,我就去。”畢氏將無忌放在地板上,站起身道:“無忌乖,別哭了,姥姥給你瑩姐姐打水去。”
無忌點點頭,淚目看著白瑩。
無忌的表現讓白瑩很感動、很欣慰,她朝他咧了一下嘴,安慰他道:“無忌別怕,姐不乖,摔了一跤,不疼,沒事的。”
“來,瑩丫頭,快坐下。”翟嬋把一個蒲團放到白瑩跟前。
畢氏把水端來了,放在地板上。
忽然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在打噴嚏,翟嬋疑竇頓起,舉起油燈向院子走去。
畢氏細細地給白瑩擦拭去身上的血跡,回頭看翟嬋已經回屋來了,她奇怪地問道:“誰啊?”
“沒有看見人。旻蕸院子門沒有關,我關上了。”說著,翟嬋接過畢氏手中的毛巾繼續給白瑩擦拭血跡,心疼地問道:“瑩丫頭,到底是怎麽回事?”
毛巾碰到傷口處,白瑩疼的哆嗦了一下,言不由衷地道:“就是……摔了一下。”
翟嬋冷冷地咧了一下嘴角:“得啦,摔一下能摔破臉的同時又摔破頭頂?再說,兩隻手背也是血淋淋的?會是摔的嗎?說實話吧!”
白瑩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無言以對。
“是蕸丫頭打的?”翟嬋目光銳利地瞅著她問道:“她為什麽往死裡打你?”
“她……”白瑩張口結舌。
“說實話!”翟嬋逼視著她道。
“我……說……”白瑩的淚水流了下來,歎了一口氣,橫下了心。旻蕸一門心思地要置自己於死地,不說以後也是死。
她豁出去了,想不如趁這個機會坦白了,或許還有一條生路。於是坦白道:“我們……我們是魏國赤山君府裡的丫鬟,赤山君讓我們假冒丫頭潛伏在這裡,等你們來了以後害死你們。”
“什麽?”翟嬋大吃一驚,驚愕地問道:“你們是赤山君的人?赤山君怎麽知道我們來這兒了?”
白瑩忍著痛淒淒地道:“他派人去鬱郅城殺你們了,可是沒見找到你的屍體。判斷你逃脫了。可是你要生了,還要做月子,一定跑不遠,會躲在鬱郅城附近做月子。所以,他在鬱郅城二百來裡內的城池都盤下了院子,以對外招租的名義,吸引你們上門。院裡的丫頭全是赤山君府裡的丫鬟假扮的,等你們上門後立刻除掉你們。赤山君許諾,誰殺了無忌,將來可以進宮做王孫的妃子……”
“啊,赤山君是什麽人啊?怎麽這麽可惡呢?嬋兒,你怎麽招惹他了?”畢氏很憤怒地接話道。
“赤山君是姬遫的舅舅,
緈王后的弟弟。原來是赤山君在追殺我啊……”翟嬋恨恨地咬了咬牙,背脊有了一絲涼意。石頗一直說單穎與赤山君交好,如此,單穎與緈瀨肯定是一丘之貉,幸虧已經甩了那兩個冒牌衛戍軍,不然結局就悲催了。 原來還是來自緈王后的追殺。畢氏明白了。
想想一家人居然與殺手共居了半年多,翟嬋汗毛孔都豎了起來。
赤山君作為鎮守蒲阪郡關隘的封疆大吏,為了姬遫的大兒子以後能享太子位,竟然處心竭慮地要除掉無忌,簡直是喪心病狂。
白瑩繼續道:“我們是義渠人,很小的時候就被赤山君府裡的人買到府裡細心培養,識字、學禮儀、學伺候主子,是準備將來王孫姬圉登王宮太子位後,進宮裡伺候他的。可是他認為除掉無忌這個事很急,就將我們派到了鬱郅。
其實,得知少奶奶被趕出宮後,赤山君就派人潛入了義渠開始追蹤少奶奶了……”
翟嬋感覺很困惑,忍不住問道:“是誰告訴赤山君我出了王宮?”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白瑩搖頭道:“我只聽君夫人說,赤山君鬼迷心竅了,一心不讓其他女人染指后宮,除了緈氏家的女人,王宮裡的其他女人都要死,除非是緈氏家的女人懷了姬家骨血,否則也要斬草除根。就是這個原因,少奶奶一出宮,赤山君就派人來義渠找你了。”
翟嬋還是疑惑,問道:“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找到鬱郅城來的麽?義渠國這麽大,不會是他衛隊的人自己找到的吧?”
“我不清楚。”白瑩還是搖頭,猜測道:“或許赤山君在宮裡有眼線吧?”
“眼線?他對我知根知底?”翟嬋很疑惑,也很憤怒。那怪石頗說宮廷有間諜呐,對自己知根知底啊。她緊盯在白瑩問道:“這個人長什麽樣?”
“夫人說……”白瑩猶豫了一會,嘴唇蠕動起來。
“她怎麽說?”翟嬋頓時打起精神,這個眼線應該是自己熟識的人,吃裡扒外,實在不是個東西。
白瑩還是搖頭,淒淒地道:“夫人說,她從不參和赤山君的事情,除了禮儀見一見重要客人,也不會露面。那個人,她自己也不知道見沒見過……”
“哦。”翟嬋雖然不死心,卻也無奈了。她清楚,不能指望一個丫頭能提供機密的內幕情報。她瞅著白瑩道:“你繼續說。”
“他們襲擊了鬱郅……於白山的夏季牧場以後,沒能在院子裡發現奶奶,也沒有發現少奶奶和孩子的屍體,所以認定少奶奶躲過了一劫。”白瑩繼續講道。
白瑩講的情況與自己的判斷是一致的。顯然,襲擊夏季牧場的人就是赤山君府的人。原來就是緈王后姐弟聯手血洗了夏季牧場啊。
“……後來府裡幕僚有人給赤山君出點子,說翟嬋雖然逃脫了。但是,她應該處在生產前後,一定走不遠的,肯定會在鬱郅附近的某個地方隱居做月子。因為,鬱郅一帶是你的老家,你熟悉那一帶,不可能跑到很遠的地方去,身體也不容許……”
“幕僚?”翟嬋有了心驚膽顫的感覺,赤山君府裡竟然藏著一個了解自己底細的人?
她楞了好一會,這個幕僚眼睛蠻毒的,會不會也是來自義渠,與自己很熟悉?
“赤山君衛隊沒有義渠人,不會講義渠話,是沒法在義渠查找你們的。赤山君就按他的計謀,他讓我們這些原籍在義渠的丫鬟潛伏在鬱郅周邊城裡,伺機對你們下手……”白瑩邊想邊解釋道。
翟嬋聽白瑩這麽說,心裡很不屑。感覺這個幕僚的點子看似很高明。但是,鬱郅周圍城池很多,他這麽釣魚一樣的找自己,未必能能成功。
果然,白瑩說到了這點:“可是,都兩個多月過去了,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正當赤山君灰心的時候,他得到消息,說義渠草州縣衙在通緝翟嬋。那個幕僚隨即判斷說,如此,翟嬋和孩子在草州呆不下去了,肯定從草州潛逃了。但是,由於孩子太小,不宜遠行,應該還會隱居住離草州城不是太遠的地方隱居。”
她楚楚地瞅了翟嬋一眼,見她在認真地聽便繼續講道:“他建議赤山君在距草州城不遠的城池重新置辦適合帶孩子居住的小院子,並讓我們都趕了過去,以原主人留下的幫傭、丫頭為名潛伏在院子裡,在城裡暗中查找你們母子下落的同時,向外招租,以吸引少奶奶母子上門,伺機害你們。”
換湯不換藥而已,翟嬋很鄙視這個幕僚的手段。但是,從白瑩屢次提到這個幕僚判斷,這個人很受緈瀨信任,應該是他的親信幕僚,緈太后毒打自己可能也是出自他的設計。翟嬋很憤怒,這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她盯著白瑩問道:“你見過這個幕僚?”
白瑩想了一下道:“有一次我陪夫人在院子裡賞臘梅,突然碰上赤山君與一個中年人從院門外進來,他穿著一身青衣袍子,戴著氈帽,山羊胡子有點灰白。夫人匆匆與他見禮後回了後院。後來她告訴我,這個人就是赤山君很仰仗的幕僚,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這麽說,夫人很厭惡他?”翟嬋楞了一下。
白瑩點頭道:“是的。夫人說,他是心術不正的人……專門琢磨、謀劃一些見不得人勾當,夫人嫌他蠱惑了赤山君……”
青衣袍子,山羊胡子灰白,像是一個學究哦。翟嬋想了一下,在王宮裡好像沒有出現這樣一個人。不過,她敬重的穿青衣袍子的人倒是有一個,那就是將自己送進魏國王宮的樓庳,也是姬遫很器重的商人,也是山羊胡子灰白。但是。他深受姬遫的青睞,還能屈尊跑到赤山君家去做座上客麽?
見她陷入沉思,白瑩也停下了述說,呆呆地瞅著翟嬋。
沒有頭緒,翟嬋暫且放下了思索,發覺白瑩不說了,奇怪地問道:“怎麽不說了?”
“哦。”白瑩見翟嬋回過神來,松了一口氣,繼續講道:“我和旻蕸被赤山君挑選出來派到仙池城,冒充丫頭住下來。我們已經在院子裡守了一個多月,眼看都快入夏了也沒有查到少奶奶母子下落,都快沒有信心了。就在這時候,大奶奶來了,要租院子。
旻蕸一眼就認出了大奶奶是被草州城縣衙通緝的畢氏,心裡高興的就差喊起來了。
她裝模作樣地叫來了赤山君安排下間諜,讓他把院子租給了大奶奶。
就這麽著,我們成功地藏在了少奶奶身邊,就等著下手害死無忌了。”
畢氏聽得目瞪口呆,她們竟然是這樣上了賊船啊?
“後來呢?”翟嬋頓覺心驚肉跳,不知不覺中掉入了赤山君的陷阱,讓她毛骨悚然。奇怪的是,這好幾個月來,她們這麽就沒有下手呢?
她疑惑地問起了原因。
白瑩解釋了一番:
裝著一副滿懷憧憬的樣子,她和一心要成為妃子的旻蕸被派到了仙池城。她很坦然,蟄伏不代表動手,翟嬋她們不一定來仙池城,在仙池城享受自由時光倒也不錯。
但是,運氣實在太差,畢氏竟然就租了她們的院子。畢氏走後歡呼雀躍的旻蕸如撞了大運一般興奮,就像馬上就能成為妃子一樣。她也裝出一副欣喜萬分的樣子,摩拳擦掌準備放手大乾,心裡卻暗暗叫苦不迭。
由於成功在望,進宮成為妃子已經是早晚的事了。翟嬋早晨聽見的笑聲,是她們心聲的流露。在她們心目中,赤山君只是她們的主子,以後的國君只會是姬圉,她們在憧憬誰能博得的姬圉的寵幸,為此爭辯, 誰也不服輸。
一個月以後,小心翼翼的旻蕸和白瑩對翟嬋她們的習性也了解了,開始蠢蠢欲動。尤其是旻蕸設想了許多害死無忌的辦法。只是鑒於翟嬋的身手而不敢輕舉妄動。
這天晚上,臨睡前的旻蕸安奈不住了,對已經躺下的白瑩悄聲道:“瑩,現在那個無忌已經很黏你了,你帶著著他去哪裡,翟嬋都不會懷疑。你何不把他抱到前院,扔在水井裡淹死得了?事實上主子也不關心翟嬋死活,只在乎那個無忌而已。然後,我們溜之大吉。”
白瑩驚了一下。她在赤山君府多年,一直在伺候君子夫人,耳濡目染,已經看透了世間的爾虞我詐。
她並不看好這個行動,赤山君夫人曾私下告訴她,翟嬋是從宮裡出來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太子的。也就是說,她們要殺的目標是王孫。她很恐懼。開玩笑,殺王孫?這可是叛逆的死罪!一旦傳開,赤山君可以推說是手下人瞞著他乾的,她們能推給誰?只能是死路一條哦!許諾進宮成為妃子又怎麽樣?有命去享受麽?
白瑩覺得無忌很可憐,他一個孩子,只因為出生於帝王家就必須要死麽?她覺得很不公平,她從小就離開了父母,總覺得自己很可憐,無忌可比她小多了,卻很快就要死了,她很哀痛。
聽旻蕸要把無忌扔到井裡去,她一下子懵了!
白瑩的思路很清楚,妃子只是一個美麗的空心氣泡。但是,她卻不能向旻蕸敞開心扉說這些。她知道,旻蕸很向往這個美夢,而且旻蕸做事不擇手段,道不同不相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