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孩子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尺八。

　　“尺八老師，真的假的?”

　　“什麽真的假的?”

　　“毛飛……也就是說，毛子豪的爸爸，死了?”

　　“我有說他死了嗎?”

　　“你不是寫，有個人來到了他的辦公室，突然臉從辦公桌上掛下來，他大叫一聲嗎?”

　　“他只是大叫，不代表他會死啊。”

　　“那就好。”

　　大家把頭轉過去，看看毛子豪。

　　他看起來有些慌張，和之前那種不屑一顧的表情迥然。

　　“子豪……”尺八喊道。

　　“啊?”

　　“沒事哈，這都是老師寫的小說，都是虛構的，不用害怕。”

　　“可你寫小說為什麽要用真名呀，弄得跟真的似的。”

　　“老師不是解釋過嗎?他只是懶得取名，到了正式出版的時候會換掉的。”

　　“可是，”毛子豪抬起臉來，“我今天確實沒有看到爸爸。”

　　“哦?你今天早上出門也沒看見他嗎?”

　　“沒有，我昨晚睡覺的時候他還沒回，早上醒來的時候他也不在。後來，我就直接來到這裡了。”

　　尺八露出困惑的表情，抬起頭，看向遠方。

　　前一天，他在群裡通知家長們，今天的寫作課將進行第一次戶外采風課。

　　時間是上午十點，地點則設置在這座天平山上。

　　天平山距離市區差不多有十公裡，所以一大早，尺八就起了床，吃過早點，然後坐地鐵來到了山腳下集合點。

　　等到了十點左右，四個學生就陸陸續續到齊了。

　　毛子豪是自己坐公交車來的。

　　一開始，尺八帶著孩子們一起爬山。

　　天平山並不高，以楓葉著名，而現在是深秋，正是紅葉當映時。

　　美麗的楓葉林與山景風情交相輝映，讓爬山的人感到很舒心。

　　路上，尺八提醒大家小心的同時，也示意大家要注意觀察周圍的環境。

　　“觀察力，是文學寫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項本領，你們寫偵探故事，同樣也很重要。”

　　後來，到了山頂的位置，已經是臨近中午。

　　大家找了個舒適的地方席地而坐，一邊吃帶來的零食，一邊聽尺八老師講他的懸疑小說《舞》。

　　於是就有了開頭的一幕。

　　“你給他打電話了嗎?”尺八問道。

　　“打了，但是沒接。”

　　“沒事的啊，一會兒下課，尺八老師就帶你去找他。”

　　他轉過身來，面對大家。

　　“聽完後，你們還有什麽疑問嗎?”

　　“有，”王昊辰舉起手來，“老師，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對啊，到底誰是凶手，我們都被搞懵了。”

　　“你們猜猜看吧。”

　　“我猜，可能是那個崔導演。”周慧穎說道。

　　“哦，為什麽?”

　　“因為你前面提到了這個人呀，而且他也跟甄熹認識，如果他不重要，你為什麽要刻意提到他呢?”

　　“嗯，分析得很有道理。還有嗎?”

　　“我覺得沒這麽簡單吧。”徐佳琪說，“我覺得應該是那個宿舍管理員。”

　　“說說看你的理由。”

　　“因為一開始是他報的警，而且警察的注意力好像根本不在他身上。最不起眼的人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毛子豪，你覺得呢?”

　　毛子豪剛想開口。

　　“等一下。

”王昊辰突然站了起來，大家都看著他。　　“怎麽了?”

　　“我認識這個崔老師。”

　　“你認識?”

　　“對啊，我現在的戲劇表演班老師也姓崔，而且，他以前也演過《離魂記》。不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吧?”

　　“你這個崔老師多大啊?”

　　“四十多吧，哦，跟尺八老師差不多大。”

　　“那不對啊，故事中的崔導2003年已經四十多了，活到現在已經六十了吧。”

　　“有沒有可能，你說的崔導是我這個崔老師的父親，”王昊辰繼續說道，“我這個崔老師當年是演主角的。”

　　“噢，我想起來了，是有這個角色。對嗎?尺八老師，毛飛當時拍到的人，真的是這個崔老師嗎?”

　　尺八沉默不語。

　　“老師這算是默認了嗎?”

　　“你們啊，又犯老毛病了。”

　　“什麽呀！”

　　“還記得我怎麽說的了嗎?我這個《舞》是小說，而王昊辰的那個崔老師是現實中的人，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呢。你們總是混淆虛構和現實的關系。”

　　“那你告訴我們，到底這個崔是不是凶手?”

　　“好啦，就此打住。”

　　但大家好像根本不聽他的，繼續聊著天。

　　“要不這樣，王昊辰，也許你可以通過這個崔老師，探聽一下當年的真相。”徐佳琪說道。

　　“我?”

　　“對啊，現在只有你能接觸到這個姓崔的了，這可是犯罪嫌疑人，沒準你這個偵探能抓到凶手，找出真相呢。”

　　“是嗎?”王昊辰不太自信。

　　“我不同意。”尺八說話了。

　　“老師，你是擔心他危險嗎?”

　　尺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徐佳琪繼續說道，“既然你都說了，這是虛構的小說，那又怎麽會有危險呢，危險也是假的呀。”

　　尺八歎了口氣。

　　“總之不要去啦，這是我的小說，我的故事，你們還是孩子，最好不要參與。明白了嗎?”

　　大家開始低下頭，不再說話。

　　這時，一陣微風吹來，有一點點冷了。

　　尺八看向遠處，整個S城的城市群佇立在了眾人的眼中。

　　“你們知道嗎?這是我第二次來到天平山的山頂。”

　　大家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小的時候體弱多病，醫生建議最好不要劇烈運動，於是我這體質基本上就跟運動絕緣了。長大後的一天，我心血來潮，獨自一人來爬天平山，啊，我記得當時也是一個深秋的季節。

　　那個時候的我還很年輕。

　　我背著一個書包，準備了一些乾糧，就開始從山腳下慢慢爬了起來。

　　因為擔心身體吃不消，我爬得很慢，一邊爬一邊欣賞紅葉，花了大半天的時間，終於爬到了山頂。

　　我在山頂待了很長時間，一直到了晚上，天都黑了，我突然決定不下去了。

　　“不下去了?”

　　“嗯，我想看一次日出。”

　　“看日出?”

　　“是啊，我從沒看過日出，所以就想看一下。

　　於是，那天晚上，我就坐在山頂的位置，裹緊了衣服，等待著日出的來臨。

　　但我玩完全低估了在山上的情況，晚上的氣溫要比白天至少要低十度。

　　而我根本就沒有準備好厚衣服，很快就冷得直打哆嗦，有點受不了。

　　但我依然堅持著。

　　因為那天我跟人說了，要來看日出，就這樣下去，會被人笑話的。

　　你們知道，被人笑話的滋味吧。”

　　說了這一句，大家都面面相覷。

　　他們這些孩子太知道被人嘲笑的滋味了。

　　“然後到了後半夜，”尺八老師繼續說道，“我站起來，跺腳取暖，想著一定要堅持下去。

　　但很快就堅持不了。

　　逐漸地，我感覺自己身體很熱，想脫衣服。

　　後來我讀了偵探小說，才知道這屬於反常現象。

　　學過法醫知識就知道，一些被凍死的人在死前會一反常態，脫去身上的衣服、鞋襪，甚至是全身裸露，這種現象被稱為反常脫衣現象。

　　具體什麽原因我就不在這裡多說了，感興趣的同學可以回去上網查。

　　總而言之，就是非常危險，到了瀕死的邊緣。

　　迷糊中，我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向自己靠近，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嚇得半死，想爬起來，但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我昏昏沉沉的，感覺那個東西已經來到了身旁。

　　接著，有什麽濕乎乎的東西在我臉上噌。”

　　“濕乎乎的?那是什麽呀?”王昊辰說道。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就覺得有點溫暖。

　　然後那個東西朝我靠了進來，擠在了我身上。

　　我感覺到它毛毛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識。”

　　“死了?”

　　“胡說！死了尺八老師還會在我們面前嗎?”

　　“也是哦，然後呢?”

　　“然後我第二天醒來時，發現天已經亮了。

　　太陽也出來了，照在了我的身上，身體暖和起來了。

　　我失去的精神又回來了，就像充了一夜的電。

　　我剛想動一下，卻發現自己身邊靠了個東西，我把臉轉了過來，瞬間沒忍住，大叫了起來。”

　　“什麽呀?”

　　“我這一叫，那東西也被嚇醒了，猛地一下翻了個身，爬了起來，“嗖”得一下就鑽進樹叢裡不見了。”

　　“老師，你看見那個東西了嗎?”

　　“看見了。”

　　“是什麽呀?”

　　“豬。”

　　“豬?”

　　“對，一頭野豬。”尺八老師依然沉浸在回憶中，“黑色的，體型很大，身上有股很臭的味道，毛很長，有刺，嘴巴濕乎乎的……”

　　“可是，他跑得那麽快，你確定真的就是一頭豬嗎?”

　　“當然。因為它在消失之前，停了下來，轉過頭來和我對望。我看見了它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

　　“然後呢?”

　　“然後它就跑走了呀。”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你該不會又是在編故事吧。”

　　尺八笑而不語。

　　“王昊辰，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我經常被人罵笨豬。”

　　“是嗎?”

　　“我也是。”徐子琪說道，“我因為胖，被人罵肥豬。”

　　“這沒什麽。做為一個孩子，誰沒被人罵過豬呢?”周慧穎說道。

　　“不會吧，慧穎，你這麽厲害也被人罵過?”

　　“當然。我因為好幾次不想起床，我媽媽就罵我懶豬。”

　　“好了，這些我們有三隻小豬了。子豪，你呢?”

　　毛子豪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還在想我爸爸的事情。”

　　“你爸沒事的，一會兒我就帶你去找他。你被人叫過豬嗎?”

　　“沒有。不過我喜歡豬。”

　　“哦?”

　　“我養過一隻小香豬，後來死了。而且我看過宮崎駿的動漫電影《紅豬》，我就想成為一名紅豬飛行員。”

　　“太好了，笨豬、肥豬、懶豬、紅豬……我呢， 是隻野豬。這樣吧，”尺八突然來了興致，“要不我們組成一個豬豬偵探團。”

　　“豬豬偵探團?”

　　“嗯，我是豬頭，你們呢，都是我的小豬。我們一起合作，一起破案，一起抓壞人。”

　　“那太好了。就這樣說定了。”

　　大家把手都搭在一起，開始發誓。

　　“從此以後，我們豬豬偵探團，為了人間正義和彼此之前的友誼，一起破案吧。”

　　舉行過儀式之後，尺八看了一下時間。

　　“好啦，時間差不多。哎呀，這山上手機都沒有信號，我們趕緊下去了，別讓家長們等急了。”

　　“尺八老師，下次我們一起來看日出吧。”周慧穎說道。

　　“嗯，好的，我那次太遺憾，沒有看到日出。下次我們豬豬偵探團約好一起來看。”

　　隨後，五個人開始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尺八的手機響了。

　　手機終於有信號了。

　　他停了下來，示意大家朝前繼續朝前走。

　　“喂?”

　　“是尺八老師嗎?”

　　“對，你是哪位?”

　　“這裡是市局刑警隊的。”對方說道，“毛子豪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是啊，怎麽了?”

　　“你帶他趕緊來一趟市公安局吧。出事了。”

　　“什麽?”

　　“他的父親毛飛死了。”

　　尺八拿著手機，呆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前面。

　　在前方，在下山路上，四隻歡樂的小豬還不知道可怕的序幕已經正式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