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人也不太理會門口站著的楊四海和陸離,匆匆而過跑出大門,只在經過二人身邊的時候,用同樣匆匆的眼神回頭上下掃了陸離兩眼。
“新來的?!”
男子又匆匆拋下句話,腳上卻沒有絲毫停留,在陸離詫異的眼光裡又三兩步跑到了大街上,坐在了在斜對著衙門口的豆腐腦攤位的四個人小桌子旁。
“八姨來碗豆腐腦,七姑來塊棗糕,還有張老實張老板,麻煩送碗抄手過來,多放辣椒油。”
這人一口氣將看得見的早餐都點了一份,方才停下來他那眾人的目光都看得見的匆忙。對著仍是站在縣衙門口的楊四海和陸離喊道。
“你們吃什麽?!”
陸離遠遠看著這個著急跑出去,又突然停下來,走動的很急,但一坐下來又很安靜,行如風坐如鍾的男子。
自己也不認識,再聽他這麽一聲,雖說並不知道怎麽回事,但初來乍到,非親非故想來也應該不會有人會白白請自已吃早餐。
陸離堅定了這個信念後,扭過頭來看著楊四海。
“太爺!”楊四海也在看著那個人,輕輕地說道。
“這人這麽年輕,輩分這麽高?!”陸離聽到楊四海的話,又轉過頭看著這個二十七八的青衫男子,由衷讚歎道。
“縣太爺!”楊四海瞪了陸離一眼,不再去理會他,也邁開腿,匆匆向李大仁縣太爺的早餐桌子趕了過去。
“縣太爺!本地最大的官!”
陸離愣了一下,一激靈拍了拍腦門,也匆忙跟上了楊捕頭前行的腳步。
早餐很快就擺在了桌上,人也已經坐在了桌旁,卻還沒有人動。
因為在這裡縣太爺最大,很多事都要他先動。
他沒有動手,其它的人自然也不好動手。
動筷子和動嘴也一樣。
陽光從山邊照過來,照在李大仁縣太爺臉上。
陸離斜坐在下首的二人長凳上,看著這個年輕的縣太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聲音很厚卻略顯低沉,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帶著笑意。臉上輪廓極分明,額角寬闊,鼻子高而挺,縱然不是個很英俊的男人,至少很有性格。
“李大仁!”
陸離不由暗自感歎了一聲,連名字起得也都很有性格。
而縣太爺也在邊聽著楊捕頭介紹陸離的來歷,一邊也在打量著這個新收下的小捕快。
被人盯著都會有些不自在,特別是自己又不好盯回去的時候,會更加不自在。
好在陸離的不自在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楊四海也並沒有說太多,大概因為他昨晚實在是上樓上得太辛苦。體力活總是消耗很大,到早上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只希望能快點講完,趕緊吃上一頓豐盛的早餐。
也因為陸離的來歷實在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陸離!”
縣太爺聽完楊四海介紹,轉過眼神,點了點頭。
“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
“大人說什麽?”楊捕頭聽了,不由怔道。
“沒什麽,突然想起《離騷》裡的一句詩。”李大仁說道。
“你是被悔婚又遇山賊?”李縣令看著陸離。
“是的大人。”陸離欠了欠身。
“我們這個縣是一個小縣城,依山傍水,山明水秀,春櫻冬雪,四季分明。”
“地方是好地方,就是交通不太方便。雖說離渝州府只有八十多裡地,
但山高路險,只有一條山道相連,進來不易,出去也難,是以人口也不多,一共八百零一戶人家,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人。” “人口少,平時事自然也不多,所以縣衙人也少,算上你一共也就六個人,目前在崗的,只有四個。”
見陸離點點頭,聽明白了他的話,李大仁縣太爺又接著說道。
“四個?”陸離問。
“四個!”
“我,老楊。”縣令看了一眼饑餓的楊捕頭。
“你,還有老許。另外還有兩個捕快,老秦和老張,這二人正在成都休年假。”
李大仁歎了口氣,過節休年假,天黑下大雨,刮風出太陽,沒有辦法控制的事,他也沒有辦法。
“老許?”陸離轉頭四下望了望,休年假的那二位他自然找不到,他在找老許。
“老許是仵作兼牢頭,現在應該正在縣衙的牢裡。”李大仁縣太爺見陸離四下打望,又再說道。
“老許在縣衙大牢裡?”楊四海聽到,不由將眼睛從桌上的那塊被他盯得發燙的棗糕上移開,咽了一下口水,瞬間忘了肚子裡快要伸出來的那隻手,抬起頭看著李大仁問道。
“他在縣衙大牢裡幹什麽?大牢又空著沒有人。”還沒等到李大仁回答,楊捕頭不由又問道。
“昨晚你收工之前的確是沒有人,但你收工之後就有了。”李大仁看著他疑惑的眼神,笑了笑說道。
“捕頭在‘樓上’上樓,誰去拿的人?”楊總捕頭心裡尋思著,很迷惘。
“這人是自己來的。 ”李大仁又道。
昨晚三更有一個人跑來縣衙投案自首。”李大仁看著楊四海疑問的眼神和陸離茫然的樣子,又解釋說道。
“三更半夜的跑來自首,這人怎麽在這種時候過來?豈不是很怪異?”陸離愣道。
“豈止是怪異,簡直還可以說是很詭異!”連楊四海都又瞪大了他那雙無時無刻都在隨時準備著的大眼睛。
“我十七歲進的衙門,辦了十多年案子,都沒見過幾個半夜跑到衙門投案自首的…的…的人…。”楊四海正說話,卻似忽然想起些什麽,突然停下話來,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四下看了幾眼。
太陽已經升起,晨霧也已經漸漸消散,正月十六的陽光很好也很亮,曬在身上很暖和。
但楊四海卻突然覺得身上有點發涼,在他的眼睛裡,也像是突然浮起了一片陰影。
在陽光下,在那座山背後的陰影。
李大仁也看見了楊四海眼睛裡的陰影,因為他的眼睛裡同樣也有著一道陰影。
只有自己眼睛裡有陰影的人,才能看得見別人眼中的陰影。
“你能打嗎?”李大仁問的卻是陸離。
聽到李大仁的聲音,陸離一愣,他沒有看見二人眼裡的陰影,因為他頭一次來到這裡,今天也應該算是第一天上班。
但他似乎也能感覺到縣太爺和楊捕頭身上隱隱傳出來的緊迫和不自然。
在一個風和日麗且陽光明媚的早晨,點了一大桌子豐盛的早餐卻又半天不動筷子的人,多少都會讓人感覺到不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