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不黑,你現在不是已經看見了?!”
一直低著頭的張老實聽到陸離的話,本來低下的頭霍然抬起,本來迷離的雙眼也變得如恆星一般閃耀,他冷冷地說道。
刹那風動,陽光刺眼!
“嗆”的一聲,刀出,人已動。
很多人都動了動。
接著又是“啪”的一聲,仿佛只是有人彈了彈手指的聲音,而在這有人彈了彈手指的這一刹那裡,很多人突地又都停了下來。
如刀斷琴弦,戛然聲止!
李大仁卻一直沒有動,他只是眨了眨眼睛。
陽光依然明媚,李大仁依舊站在那裡,方才的陽光太亮,面向太陽的他隻好眨了眨眼。
但只是在方才陽光刺眼,他眨眼睛的刹那之間,卻已有幾個人倒在了地上,血灑紅塵,永遠不能再動。
動如脫兔,不動如山。
陸離沒有倒下,他依然站立著,但站的方位卻變了,已經由方才站在抄手攤的前面變成了站在了抄手攤的後面。
原來站在這個位置的張老實也沒有動,只是他已經倒在陸離腳下,倒在了他的抄手爐旁。而他的那條用來挑爐火擔子的長扁擔卻已經拿在了陸離的手裡。
駿馬嘶鳴,馬背空空。
騎在馬背上的人也不會再動,至少中間的三人已經不會再動。五名幽冥騎士中間三人已倒在黑馬旁的地上,只剩下最左右兩人仍騎在馬上,這兩人手中的長刀卻已被鮮血染紅。
而楊四海則站立在正中間的那匹黑馬前,馬背已空,馬上的騎士已也已經倒在了地上。
無論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還是仍騎在馬上的,他們身上的紅袍似乎變得更豔,也更紅。
爐火散亂,火爐已倒。
買棗糕的七姑也已經倒在了她的棗糕攤後面。
風起,貼在地上的長裙被風吹得裙角飛起,露出修長結實,卻又細膩光滑得跟她臉上中年婦女的年齡很不相稱的一雙長腿。
幾粒閃著藍色光芒的烏鋼棗核卻掉在了手邊的塵埃裡。
只見在她的屍體後,慢慢的從遠處走過來一個人,這人慢慢蹲下,從她的脖子後撥出一柄小刀,一柄長三寸,寬一分的柳葉刀,仵作平常使用用的柳葉刀。
晨風吹過縷縷光線,沒有人說話,每個人似乎都只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動的聲音。
“結束了?”
片刻過後,一個聲音終於將寧靜打破,也將壓力打破。賣豆腐腦的八嬸還依舊站在原地,站在她的豆腐腦攤後,她問道。
人依舊是八嬸,但她的聲音卻突然變了,變得很年輕,像早起的夜鶯般婉轉動聽。
“結束了!”
接過這句話的,卻是面對著她的李大仁。
戰鬥剛開始,就已經結束!
“那麽恭喜你!李大人,又一次守護住了你的縣城。”夜鶯又再笑道。
“也要恭喜你!炎教主,除掉了叛教的‘五殿閻羅’。”
李大仁看了一眼陸離腳下張老實的屍體,微笑答道。
“炎教主?!”
陸離驚愕地聽到這個名,忙回過頭看著賣豆腐腦的八嬸。
“難道名震天下的炎北陰,竟是眼前這個在小縣城衙門口賣豆腐腦的中年大嬸?”
他看了看仍騎在馬上的兩名紅袍騎士,又看了看七姑身後的那個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忽然發現,這一下變故,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搞不清楚狀況。
陸離只知道方才他欺身上前,搶過扁擔,一拳打在了張老實的喉嚨上的時候。一字排開的幽冥五騎左右最兩邊上的兩位騎士長刀出鞘,雪亮的長刀也同時劃過了在他們身邊那兩個騎士的喉嚨。而在鮮血尚未濺到紅袍上的時候,楊四海砂鍋大的拳頭也打在中間那個騎士的臉上。
遠處賣棗糕的七姑倒像是動了動腳,但也只是邁出了一步,在手裡的烏鋼棗核還未揚起時,便已倒在了地上。
陸離不由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大仁。
“老秦,老張,許仵作。”
李大仁也看了看陸離,看到了他疑惑的眼神,沒有說話,卻直接給出答案。
他轉過頭對著最左右兩邊的兩位剛剛將紅色頭罩掀開,和已經將手裡的柳葉刀收起,正蹲在七姑屍體旁的三人喊道。
原來左右兩邊的騎士,竟然是傳說中尚在成都休假的老秦和老張,而七姑卻是死在許仵作的刀下。
陸離向三人看過去,老秦和老張並不老,也只是三十出頭的健壯漢子。
而四十多歲許仵作,身材削瘦,留著的三捋長須,一付看似無所謂的朦朦朧眼睛,倒像是一個老學究。這樣沒有半點殺氣的一個人,誰又想像得到方才他的無影無形的後頸一刀?
三個人對著陸離點了點頭微微笑了笑,楊四海也走過來對著他笑了笑,連不知是應該叫炎教主還是炎八嬸的“夜鶯”也對他笑了笑。
這是善意的微笑,也已是朋友間的問候。
“你怎麽會知道先去找張老實?”李大仁看著陸離,問了他一句話。
“因為他的紅油給得太多了。”陸離卻似答非所問。
“哦?”李大仁看著他。
“張老實是一個老實人,但老實人做買賣卻不一定都大方,這個張老實太大方了,大方得像是在賣自己家的抄手,加的卻是鄰居家的紅油。”
“這一碗抄手裡加的紅油,起碼可以多放四碗半的抄手。”
“難怪剛才你一直盯著桌上的那碗抄手。李大仁道。
“也因為他的扁擔太重了。”
陸離左手拿起這條精鋼扁擔,拇指在背面輕輕一點,只聽嗆的一聲,內力到處,扁擔一頭已彈出,他右手順手接過彈出的長柄,轉腕一掄。
精光匹練!
精鋼扁擔裡竟然是一口長五尺寬兩寸的精鋼大劍。
“哦!”李大仁見狀,笑了起來,以陸離敏銳的觀察力,絕對不是一個只在衙門跑過腿的人。而他那剛才一拳就乾扒五殿閻王的身手,也絕對不會是被山賊打下山落魄而來。
五殿閻羅的劍,至少已可排在武林二十名以內,已不在當世七大劍客之下。但在陸離面前,非但沒有機會撥出來,甚至連一招都走不過。
這樣的身手,別說山賊,就是山賊的小頭目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但無論如何,這個人很有用。”
“我還有一個問題,是替別人問的。”想到這裡,於是李大仁又笑道。
“什麽問題?”陸離問。
他突然發現大家都在看著他,笑嘻嘻地看著他,很親切的笑。
只因大家都已經把他當成了朋友,因為剛才他選擇了留下來,即使會丟掉性命也選擇了留下來。
即使李大仁與楊四海在之前都算計好了,布好了這個局,但陸離卻是事先不知情的,他是在計劃之外的。
他的堅持是真的堅持,勇氣是真的勇氣!
“你人長得不錯,為人也不錯,功夫也不錯,為什麽會被人退婚?”李大仁問。他幸好還沒有女兒,若是有,大概也會找這樣的人嫁。
“因為我頭天晩上喝醉了!”對於這個問題,陸離愣了愣,他又笑了笑說道。
“頭天晚上去喝酒,迷迷糊糊地跟人結拜了兄弟,第二天早上去提親的時候,發現“兄弟”竟是未提親的老丈人,而且酒錢還是那位講義氣的‘兄弟’付的。”陸離歎了口氣。
“去哪裡喝的酒?”卻是一旁的楊四海狎捉笑著突然插話道。
陸離看著他,只是笑,卻不回答。因為太陽已經升得越來越高,大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多。更因為他已經看見一個極美的婦人從遠長街盡頭跑過來。
“楊四海你這死鬼,昨晚一夜沒回家睡覺,又睡到哪個狐狸窩裡去了?”
虎未至,聲已遠。
李大仁又笑了,他也要趕緊先離開。堂堂縣太爺,總不大方便看著手下堂堂總捕頭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老虎咬。
陸離也不再問,雖然對這整件事還是不太明白,他也不想再問下去。
但他卻知道他已經得到了這份工作,所以他最後還是問了一句話。
他看著已經走遠的李大仁問道。
“大人,今晚我睡哪裡?”
“衙門後面還空著八個院子,除了老許那個,隨便挑,因為老許的院子今天晚上會很擠!”
地上有這麽多具屍體,當然會很擠很熱鬧。
“我的問題問完了,你要的答案,也許很快就會有人告訴你!”
聲音遠遠傳來,這是李大人給出的答案。
“小心喝湯!我知道你們有很多話要說。”
這卻是楊四海在母老虎撲過來之前很講義氣的握了握他的手,懷著羨慕妒忌恨的心情,撒開腿之前留下來的話。
然後摸不著頭腦,突然覺得楊四海似乎有點不正常的陸離就看到了腿也很長,正笑眯眯地向著自己走過來的八嬸。
不光會做豆腐腦,還會煮湯的炎八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