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在城東。
而酒館,在城西。
城西的夕陽也早已落下,原本穿窗入戶的那一道道溫暖的陽光,也早已消失。
但當灑進酒館的夕陽從窗外消失的時候,溫暖的燈光卻又由窗戶裡面透了出去。
有窗的地方,總是會有光。
無論是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還是窗裡的燈光投映出去。
燈已上。
大堂上燃起的燈火,已將小館裡照亮。金黃色的燈光,也透過那排沿街窗戶,穿過窗欞,向窗外的夜闌中投映出去柔和而溫婉的淺淺昏黃。
能夠讓人感到溫暖的東西並不太多,而光明帶來的暖意,總是能讓人感受得到。
除了光,還有一種東西也很溫暖。
酒!
酒也同樣會讓人覺得溫暖。
對於很多人,在寂寞的夜晚,能夠找到有酒的地方,也就等於找到了家。
因為有酒,就會有朋友,有了朋友,也就有了溫情。
更或者酒帶來的溫情,常常是因為酒館那扇明亮而朦朧的窗戶裡,常年透出的淡淡昏黃的燈光。
所以一直都很多人喜歡酒,也喜歡酒館。即使到第二天黎明時分酒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是醉倒在酒館後廚門外桃樹下那條長長的窄巷裡。
劉翠花的小酒館位置很好,兩層小樓建在江邊桃樹巷的最南端,隻北面緊挨著米大戶米老板用來囤貨的庫房。前庭門前是青石板鋪就的桃樹巷長街,小樓的側門和後院兩面卻都臨江,臨著寬寬敞敞的大江。
米老板的生意據說做得很大,所以延江上下貨物的庫房也很大。幾進很大的庫房雖說不知道是堆的什麽貨物,但卻將劉翠花的酒館與巷裡最近的柳十七熟食店隔開了七丈遠。
這七丈遠的距離,恰好將夜裡酒館的喧囂繁華,都?在了小樓那兩面江上的流水裡。
青石長街上,那棵初夏裡綠芽已抽,卻花猶半樹的桃樹旁的小酒館。在夏夜的閃爍星空下看上去,顯得很寧靜,也很溫暖。
總是讓路過的人們覺得很舒服。
但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那樣簡單。就像有些人,也不像看起來那麽傻。熱鬧還是寧靜,你得先推開門走進去才知道。
“你說陸捕快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劉翠花問道,她的聲音很大。酒館裡的聲音通常和喝空了的酒壇數量成正比,喝多了的人就會越來越大聲的說活。
劉翠花並沒有喝多,她的聲音,卻是跟酒館裡的人數成正比。
燈火通明的小酒館裡很熱鬧,比下午和黃昏時分更加人多,更加熱鬧。
人們辛勞了一整天,夜色降臨,本來就是到了喝酒吃肉的時候。
各種各樣的男人,各種各樣的女人,各種各樣的酒與菜,貓和狗。
男人身上的汗臭煙草味,女人周身的胭脂香粉香味,火鍋蒸騰起來的牛油麻辣味,各種酒杯裡飄出來的酒香味,透後廚布簾裡傳過來的牛羊魚肉腥味……。
酒館裡味道很雜。
但喝酒的人卻不太在乎,因為三四杯酒下去,鼻子裡就只剩下酒的味道,有時候甚至連酒都不再有味道。
鼻子裡再能夠聞到的,只是快樂的味道。
而有了各種各樣的人,自然也就有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男人的吆五喝六聲,女人的吆五喝六聲,孩子哭鬧的吆五喝六聲,還有火鍋沸騰時的吆五喝六聲,酒杯相碰的吆五喝六聲,
狗吠貓叫,和後廚切菜砍肉剁砧板上的吆五喝六聲。 酒館裡聲音很吵也很鬧。
喝酒的人卻像是更不在乎,只因這些吵鬧聲音大都是他們自己發出來的。也因為那些吵鬧,都是在一杯杯酒後,忘掉了白天的煩惱而發出來歡快的笑聲!
在很多時候,快樂是跟熱鬧連在一起的。
但酒館裡人越多,越熱鬧,講故事的老王,王初九卻似越覺得失落。
他已經喝了一個下午的酒,講了一個時辰的故事。
到現在人多了,反而變成各桌喝自己桌上的酒,吹各自桌面上的大牛。聽他講故事的人反而少了。
喝多了酒的人,又有幾個不愛翻身做主人?坐在酒桌旁,又有幾個會是甘心少說話多聽講的?
好在旁邊還有那麽兩三桌在聽自己講故事。
“陸捕快管那個人叫李少卿,是……那個李少卿說的,他叫陸捕快叫做……什麽‘風大開’。”
他大著舌頭,眼珠直直的盯著劉翠花兒。
“那個叫李少卿的,他還說了什麽?”
沈七娘又給老王添滿一杯酒。
“他還說……,說什麽呢?”
王初九半眯著眼,他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重。很多話,在自己心裡明明很清楚,但到了嘴邊,卻又想不起到底要用哪個字去說出來。
他看了一眼張老實,發現張老實今天好像不太老實,但到底哪裡不老實,自己又總是說不上來。
他只是覺得張老實的一雙眼睛不太正常。同樣是喝了半天的酒,張老實的眼睛卻好像越喝越亮。
“那個李少卿,他說……,他還說了很多釣魚的話。”
“釣魚的話?”蕭東樓盯著老王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更多的意思。但他卻很快發現,自己什麽也看不出來。
一個喝醉了的人,無論別人用怎樣的眼神去看他,在他的眼睛裡,都只會給出一個答案。
一個相同的答案。
那就是:“你也同樣是喝醉了!”
老王沒有理會“喝醉了的”蕭東樓,他看了一眼“喝醉了的”劉翠花兒,他發現劉翠花兒的眼睛也很亮。
還有“又喝醉了的”蕭東樓和“也喝醉了的”沈七娘的眼睛,也都很亮。
“這幾個人的酒量怎麽都跟我差不多的好?”老王很納悶,他的頭也越來越低。
“他問了陸捕頭許多……釣魚,釣魚城的話。還有……,還有問陸大開……,風捕頭,要一本釣魚圖的書!”
“無論這幾個人的眼睛有多亮,酒量多高,自己終究是知道很多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那天我去縣衙送……豬肉,衙門裡的大廚劉大嘴是我二嫂的老鄉,我見衙門裡面沒人……一個人都沒看見,就……就打算正……正堂走了出去……。”
老王又在重複那重複了快二十遍的故事,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他努力抬起頭來笑了笑,然後心滿意足地一頭扒在了桌子上。
一一一一
沈七浪走出了小酒館,故事已經講完,夜已深,晚霞自然是要離開。
但蕭東樓還沒有走,他的眼睛卻依舊很亮。劉翠花甚至覺得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窗外夜空一閃一閃的星星。
“陸離自然己是不知去向,但那個張老實卻又會是誰呢?”
他沒有看劉翠花兒,只是看了一眼頭越來越低的張老實,又久久盯著沈七娘剛剛走出大門時掀起的布簾,仿佛那抹淡淡的的雲彩隨時都會再回來一般沉吟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