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故意讓他走?”曲八千在窗前回過頭,愕然看向也已經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劉翠花。
“我能攔得住他嗎?剛才我是背對著床。”劉翠花很平靜微笑著回答,仿佛剛才那人不是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從自己的窗戶跳出去一般的淡然。
“但是你剛才說的話……!”曲八千沉默下來,方才劉翠花的話,分明是在提醒陸離趕緊離開。
但事已經至此,人都已經跳出去了,即使再去尋個究竟,陸離也不可能再跳回來。
閑話莫問,廢話少說。沒有意義的事情,曲八千從來都不會去幹。
“你並不是攔不住他,只因你知道你要找的東西並不在他身上。而他這樣的人,只要自己不想說,誰都沒辦法。”曲八千眼睛轉了轉,又嘻嘻地笑了起來。
“所以呢?”劉翠花又用霧一般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曲八千的眼睛。
“所以不如放他出去,讓他自己將那件東西拿出來?”曲八千笑道。
“什麽東西?”劉翠花眼波流轉,眉梢挑了一眼嘻嘻笑著的曲八千。
“自然是殺豬王初九說了一個下午的那本書!”曲八千歎了口氣,沈七娘有酒喝有凳子坐,他卻是在沈七娘身後默默地站了一個下午的。
“哦?難道你以為,憑他的本事,我能跟得上他。”對於書的事,劉翠花並沒有否認,畢竟是一個酒館裡的人都聽到了的事實。她只是笑了笑,反問道。
劉翠花一雙妙目審視著自稱是為了兩錠銀子而來的曲八千,覺得他變得越來越聰明,自己也像是對這個小偷越來越感興趣。
“你跟得上。”聰明的小偷說道。
“哦?”劉翠花問。
“因為有很多人會幫你的忙,會幫你跟著他。”
“比如?”劉翠花又問。
“比如,李大仁,席和尚,李十七,蕭東樓,沈七娘。自然,還有我。”小偷笑了笑。
“而且,今天在酒館裡的話自然也會由往來的客商傳出去。過兩天,這個小縣城會很熱鬧。”
“而且,陸少爺不但已經受了很重的傷,還中了毒。”曲八千又接著說道,他凝視著劉翠花似笑非笑的眼睛。
“是嗎?他還中了毒?”
“別人不知道,你難道還不知道嗎?”
“我怎麽會知道?”劉翠花道。
“因為那兩片碎片是你取出來的,而且你專門放在了銀盤裡。”曲八千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銀盤,銀盤沒有任何變化。
“李十七的的排名升得很快,但他的武功並沒有那麽厲害。他的厲害在劍上,他這些年能夠一直贏,只是因為他的劍上有一種藥。這種藥並不是毒藥,但中了的人,會因為使用內力的速度而遺失內力。”曲八千停了停,看著窗戶外的黑暗。
夜色無邊。
他沒能看出多遠,從燈光看向黑暗裡,向來都是看不了太遠。
“所以,如果內氣用得快,就失去得快。”曲八千又再補充道。
“所以,陸離自然也早就知道李十七劍上的毒,他才會中了劍的碎片後立即就逃開了出去,片刻也不敢停留。”劉翠花接著說道。
“他自然是知道,如果當時再過片刻,只怕陸公子現在不是在江裡,而是被關在縣衙的大牢裡。”
“但即便是他逃了出來,在藥力作用下,內力也會慢慢消失,最終變成一個連普通農夫的力氣都不如的廢人。”
曲八千仍在遠運看向黑暗。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劉翠花奇道。
“因為我是小偷,小偷在工作的時候,常常會用到很多工具。而藥物,也是工具的一部分。毒藥,麻藥,迷藥,刀傷藥……。”
“有些藥是殺人的,有些藥是用來救命的。”曲八千解釋道。
“能解嗎?”劉翠花問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門道。劉翠花能夠理解。
“我解不了。”
“萬物相生相克,有人製了毒,自然就能解,不然的話,李十七兩三年就入蜀一次幹什麽?”曲八千答道。
“你是說?”
“青城山,伍道人。”
曲八千回過頭來看向劉翠花。
“而且,陸公子大概也許會先去拿那本書。”曲八千又再淡淡說道。
“為什麽?”劉翠花疑問。
“受了這麽重的傷的人,心情自然會不太好。一個心情不太好又無處可去的人,大多會想去找個依靠。”
曲八千看了一眼也在看著自己,眼睛裡的光漸漸變得朦朧的劉翠花兒。
“你指的依靠是個人?”劉翠花的聲音又變得軟軟的,軟得像是端午節煮熟了的糯米粽子。(過幾天端午,應應景)
“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銀子,也可以是一件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
“因為人大都不太可靠,在很多時候,不僅不是個東西,甚至還不如一件東西。”
曲八千突然變得很認真,眼神也變得很深,看著窗外深深的黑夜。
一一一一
陸離確實心情不太好,他也感覺得到自己的內力正在消失。
他已經從暖洋洋的窗口跳入了無盡的黑夜裡。但他還沒有跳進那滾滾的黑色江水裡。他剛才只是順手扔下去一塊大石頭,然後用自己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勾在窗下懸崖上的木屋角底。
他本來就沒打算往江裡跳,這麽重的傷,即使沒有中毒,跳下去也大概不能再爬回岸上。
在窗下的他自然聽到了二人的對話,正當他眼睛轉了轉,還沒想好是上去還是下去的時候。
卻看見一個人,一個同樣勾著屋外崖邊窗下的人。
只見在排著劉翠花小樓那棟房子下的木屋角底,也同樣掛著一個人。這個人跟陸離一樣,用一隻手勾住屋底的掛角,也跟他一樣,正在盯著這棟樓下勾住掛角的陸離。
唯一不同的是,這個人大概是沒有受傷。
因為他很自在,腳下是十丈深淵,他卻隨著江風在一蕩蕩晃動,仿佛正在哪家大小姐的後花園裡趁著春光蕩秋千。
陸離愣了愣。
這樣的人,通常都是姓王,通常都是因為頭上屋裡女人遠行的丈夫突然提前回來,才不得不以身犯險。
但這個人卻不姓王,而且好像掛的地方也不太對,他是掛在米老板的庫房下面,大半夜的庫房裡自然不應該會有女人。
但張老實卻晃來晃去的很開心。
“我有解藥,你跟我走。”蕩秋千的張老實輕笑道。
陸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將掛在樓角的手一松,掉進了滾滾的江漆黑江水裡。
一一一一
窗裡的兩人對視了一眼。
“你故意告訴他青城山,你認為他會去?”劉翠花問道。
她知道陸離在偷聽。
“他會去,因為只有他去了, 才能找到藥。解藥這種東西,自己找到的跟別人給的不一樣。”
曲八千歎了口氣,他也知道陸離剛才沒有跳下去。
人的感覺有時會很奇妙,有些事,沒有任何理由,自己就是知道。而且這種直覺還大都是正確的。
所以,當你覺的你被綠了的時候,別懷疑自己,你的感覺一定是對的。
“解藥誰拿來的,有什麽不一樣?”劉翠花對顏色沒有什麽興趣,她現在隻對陸離感興趣。她又問道。
“他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找的解藥才可靠。”
“沒有人?張老實也不能?”劉翠花又問。
“張老實也不能。”曲八千眼裡閃過一縷淡淡的悲傷。
“而且,兔子要是不出門,那些地上跑的,天上飛的,又怎麽會出門狩獵。”曲八千突然笑了起來。
“鷹犬不出,獵人們又跟在誰的身後?”劉翠花朦朧的眼睛盯著這個眼神變得深邃的秀才小偷的臉,突然覺得曲八千清俊的臉雖是蒼白了一點,身材雖是瘦了一點。但仍舊可以算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
“你今晚上將我的兔子趕走,打算怎能陪償?”劉翠花兒的眼神越來越朦朧,聲音也越來越軟,軟得像是一隻端午節煮熟透了的甜糯米粽子。
“可是我,我是一隻手很痛的兔子。”曲八千一愣。
“我自然知道你的手今晚用不了力,但很多事情,可以不用手……。”
燈光很溫暖,粽子也很溫暖。甜糯米粽子咬咬嘴角,吃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