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是在哪裡?”陸離從達娃美麗的臉龐上轉開雙眼,抬起頭看問帳蓬的小窗。
有風,窗外夜色漸濃。新月初上,將樹梢上淺淺的綠,也染成了銀色。
最美的風景總是在不經意間出現,也常常會出現在不合時宜的時候。
“這裡是我們的營地,因為你的傷,還有一些同伴在中午時所受的傷,我們暫時在這裡扎了營。”
“簡陽古井溝,前面過了龍泉驛,再走個八十裡地,就是成都了。”達娃看著那滿滿的銀色月光,回答道。
“你有要去的地方?”她想了想又問陸離。
“有。”陸離的聲音很輕,卻很確定。
“哦,是哪裡?”
“城都,青城山。”
“青城山?”達娃重複了一次,她看著陸離,不再說什麽。只是她的眼睛裡很複雜,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忍住了。
陸離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向窗外的夜幕。
靜寂中偶爾傳來行走的腳步和陣陣蛙聲蟲鳴。
寧靜的夏夜。
陸離靜靜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聆聽夜色的溫柔。
“我要走了。”他突然回過頭說道。
“你說什麽?”達娃不由一怔,從夜色的寂靜裡回過神來,問道。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個人身上受了三處極重的傷,已經很難從床上爬起來。但眼前的男子不僅慢慢地撐起了身子,還說要離開。
達娃想了想,想不出原因,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的臉很蒼白,身體也很虛,仿佛被夏夜的晚風輕輕一吹,就會又重新倒在地上。
但當她看向這人的眼睛,卻像看到另外一個人一樣。眼前這雙眼睛與這個男人的身體好像是全無關系,達娃從陸離漆黑的瞳孔裡並沒有看見如同身體的半點虛弱。相反的,在這雙眼睛裡,只有堅決,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很多人,在接觸過後,都會讓人感覺到跟之前初見不一樣,似乎已經不是同一個人。
這並不奇怪,因為真正要了解一個人,與他的外表和性格沒有太大關系。甚至與他所行善惡也無關。
真正能夠讓人了解的自己,是藏在身體內的氣息。想要真正認清一個人,也需要接觸到對方散發出來的氣息。
達娃又愣了愣,她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硬。
男人的硬,有很多種,頭髮很硬,眼神很硬,肌肉很硬,腳指頭很硬,或者什麽別的地方很硬。
她眼前這個男人,現在也許身體不夠硬朗,但卻是讓她感到很硬氣。
“這人是條漢子!”達娃在心裡默默地告訴自己。
這樣的男人通常都很有魅力,特別是在刀頭舔血的江湖,硬朗,硬氣,常常是會跟“義氣”兩個字掛在一起。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江湖很大,什麽人都有,但講義氣的人,總還是會讓人覺得可靠,樂於接受。
更何況眼前的男人身體雖受了傷,看起來很脆弱。但若是仔細看看,的確有點好看,也許這樣的好看,還不止一點點,也許精神好一些會更加好看。
達娃已經看了他快一個下午。
“為什麽要走?你能走得了?”達娃問道,她似乎已經開始對陸離有了好感,也已經開始為他擔心。
“你也看到了我身上原來所受的兩處傷口,不走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陸離沒有多說,他中午已經看到過達娃出手。
能夠擁有達娃這種敏捷身手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普通的女巫。 他知道自己的話達娃可以聽懂。
雖然他並不知道中午那人的目標為什麽不是自己而是楊長小道。
達娃聽到他說,扭過頭來,油燈下眼睛也似乎變得更亮。
陸離身上的那兩處傷口她是見過的,那是兩個很“厲害”的傷。大巫在很多時候的的事,和醫生差不多。她見到過很多鮮血,很多很可怕的傷口。但即使自己對鮮血差不多麻木,也沒見過幾次這麽重的傷,這麽“快”的傷口。
傷口無言,但在聽得懂的人耳朵裡,傷口也會說話。
據說經驗豐富的仵作可以從屍體的傷口推出殺人的凶器和殺手的強弱。
達娃雖不是仵作,雖然見過的屍體不是很多。但卻也算得是高手,她看得出來,能夠讓陸離身上留下這種傷的人,並不簡單。至少若是換了自己,不是那麽容易做到。
傷口很深,幾乎已經將整個身體擊穿,傷口的創面很寬,說明傷了陸離的兵刃並不是很銳利,甚至可以說是鈍器所傷。但是傷口周邊卻很平整,絲毫沒有鈍器傷人時的停頓與遲緩。
鈍器所傷,快而有力。
她看了看陸離身上纏著還在隱隱滲出紅色的白紗布,明白陸離的話中之意。
陸離話裡的意思就是,傷了自己的人武功很高。
這麽高的武功的人並不多,他惹上的麻煩不小,他沒有把握去對付,所以他並不想連累救過自己的人。
“我知道你是誰。”達娃盯著陸離看了半天,突然歎了口氣,幽聲道。
“知道我是誰?”陸離重複了一遍,他並不覺得奇怪,他記得中午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曾在馬車旁自報家門。
“我們知道的並不是單單只有你的名字。”達娃看著陸離茫然的樣子,又再說道。
“哦?”陸離一驚,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忽然想起中午初見時達娃在馬上問過自己的一句話。
她問過炎九羽。
這句話說意思,達娃不僅早已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誰,還知道了自己過往的一些經歷。
甚至或者已經知道自己在這裡的原由。
“你認識炎九羽?”陸離驚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