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大!”老頭向屋外叫到。
一個勁裝男子閃身而入,躬身道:“主公。”老頭瞪著他,說道:“辦事不力,致使同伴慘死,該當何罪?”豺大慌忙跪下,顫聲道:“屬下自知罪該萬死,但請主公讓屬下死個明白。”老頭歎息道:“罷了罷了,是我自不量力。來,將犬五的屍首搬出去。”豺大面色一驚,道:“犬五?莫非····莫非·····”老頭點了點頭。豺大已衝到了床前,一把將屍體包住。
老頭歎了口氣,從榻邊取出一封信。
死人是不會寫信的。
這信自然是無塵留下的。老頭緩緩抽出信箋,展開一看。
“無塵頓首:
在下一心向道,本不該為俗物所擾。
奈何諸位苦苦相逼····也罷!
吾自號無塵,自將掃盡塵埃。日後相見,刀兵相向自是難免。
望閣下珍重,謹記‘一掌必除’。
無塵頓首頓首”
很簡潔的話語,卻讓老頭驚出一身冷汗,他頹然坐下,歎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突然,一個聲音自屋頂傳來:“閣下深謀遠慮,只可惜棋差一招。”
老頭一驚,片刻便平靜下來,仰頭道:“道長乃大智之人,小老兒本不該班門弄斧的。”
屋頂人哈哈一笑,道:“前輩過謙了,當年叱吒風雲的‘八臂靈猿’宋洪先生,晚輩可是仰慕得緊啊。”
老頭瞳孔一縮,驚道:“你怎知····”
房頂人道:“除了宋洪宋老前輩,江湖中又有誰有如此俊俏的暗器功夫,又有誰擁有五位箭法如神的手下。可惜,名字太差了,‘豺大’‘狼二’‘虎三’‘豹四’‘犬五’,以畜生為名,這主人嘛····”房頂人故意拉長了聲音,宋紅臉上已顯怒容。
“這主人嘛,自然是畜生無疑了。”房頂人笑著道。
宋洪雙眼一瞪,拍案而起,大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要以為老夫真的怕了你。”說完,縱身一躍,已破開瓦片上了屋頂。屋頂上漆黑一片,借著月光,他發現不遠處有一個人影。宋洪歇斯底裡道:“狗屁的一掌必除!”說完便發出十枚繡花針,然後雙手一抖,又有數十枚金錢鏢激射而出。那人影“嘿嘿”一笑,雙手一抖,然後竟似幻化出了千隻手在隨風搖擺。宋洪驚道:“般若千葉手!”那人影並不答話,雙手平擺,只聽“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那人竟將剛才的暗器一一接住了。然後,那人便躍入了房中。宋洪趕緊跟上,可當他落入屋內時,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宋洪定睛一看,眼中只有一片血紅以及五個手下的屍體。宋洪冷汗直流,同時,將數枚暗器扣在手中,朗聲道:“無塵,枉你一心向道,你簡直是殘暴的魔鬼。”聲音雖高,但卻有很明顯的顫音,宋洪的雙手因憤怒而抖動,但空氣中沒有任何動靜,無塵似乎根本不在這裡。宋洪終於放松下來,但手中的鐵蒺藜依然沒有收回。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黑影,宋洪猛地一機靈,雙手一抬,怎料那黑影道:“宋施主,不要激動。”宋洪一聽此聲,徹底放松了下來。他將鐵蒺藜收回袖中,抱拳道:“見過石佛。”那黑影走入屋內,赫然是一個白袍白襪白履的胖和尚。這和尚自然便是不動石佛了。石佛緩緩走到屋內的屍首旁,片刻後,輕聲道:“一掌斃命。”宋洪頹然坐下,歎道:“這生意,我本不該接的。”石佛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既已架下梁子,便不可擺脫。”宋洪道:“罷了·····石佛,這無塵是什麽來路?你可知曉?”石佛搖搖頭,道:“三年之前橫空出世,掌法超群,輕功過人,不知師承,不知身世,就像從天而降一般。”石佛頓了頓,又說:“咱們雖不知他的身份,但他的身份似乎是雇主要殺他的原因····但是,貧僧有一個猜測。”宋洪道:“石佛請講。”石佛緩緩坐下,道:“宋老施主可知道無花?”宋洪眉毛一挑,道:“莫非是十年前,死於楚留香手中的‘妙僧’無花?”石佛歎道:“沒錯。你不覺得‘無花’‘無塵’這兩個名字有相同之處嗎?”宋洪驚道:“莫非·····”石佛笑道:“宋老施主明白即可。切不可輕易告於旁人。”宋洪點頭道:“難怪·····” 處在討論中的二人不會發現,窗外有兩團淡淡的黑影緩緩的移動。石佛整整衣襟,雙手合十對宋洪說:“宋老施主,貧僧前來隻為告知你此事,怎料····”他看了一眼死去的無人,接著說:“貧僧就在此幫老施主的手下超度。”宋洪抱拳道:“多謝石佛。”石佛擺擺手,就地而坐,手中握著佛珠。
“世人隻知不動石佛是江湖中一等一的殺手,又怎知他也是一位得道高僧。”此時,窗外突然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宋洪一驚,正欲出聲。窗外又傳來另一個聲音。
“嘿嘿,什麽得道高僧,他雙手沾染的鮮血已夠他洗十次澡了。我看是得道妖僧吧。”
“此言差矣。不動石佛所殺之人都是大奸大惡之徒。死有余辜。”
“哼!放屁。世上本就沒有死有余辜的人,即使有,也應由官府王法懲處。”
“話雖如此,然而···”說話的人似乎有些尷尬,頓了頓,又說道:“然而當今王法名存實亡。晚一點懲處奸惡,就會多一些冤魂。
石佛聽到這裡,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而宋洪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手中已抓滿了暗器。
“哼,這更是放屁。請問,鎮遠鏢局總鏢頭唐傲,人品如何?”
“唐總鏢頭是僅存的五虎斷門刀傳人,刀法如神為人光明磊落,自是一代大俠。”
“只可惜這一代大俠,竟死在了一百兩銀子上。”
“這·····”
不等另一個人辯解,此人又說:“杭州西湖旁,人稱‘金針除惡’的秦夫人,你可認得?”
另一人歎了口氣,答道:“雖未謀面,但素聞秦夫人武藝驚人,醫術超群,且治病從不收診金。”
“只可惜,這位奇女子竟隻值一百五十兩銀子。”
“唉·····”
“還有,一個叫無塵的牛鼻子,你可認識?”
“呵,豈止認識,簡直太熟悉了。此人無門無派,無父無母,只有現在,沒有過去。”
“你自然認識,因為你便是無塵。這賊禿,趁你有傷在身發動偷襲,慈悲自然算不上,無恥更是無法形容。”
燈光一閃,門窗已成破爛。石佛握著佛珠的手依然穩定,無一絲顫抖。宋洪的雙手已抓滿了暗器,冷汗已成江河,滴落在地上。
無塵與羅信並肩而入,兩人都著黑衣黑襪黑靴,乍一看,仿佛黑暗中凸顯出了兩顆人頭。無塵尚還站在那裡微笑,羅信已搶了凳子坐下,大喊道:“給灑家倒酒!”無塵莞爾,道:“如此場面,你倒放得開。”羅信將右腳踩在凳子上,大笑道:“攻敵為下,攻心為上,哈哈·····是嗎?石佛。”石佛微微一笑,道:“施主所言甚是。”宋洪早已忍耐不住,滿手的暗器已激射而出。石佛眉頭一皺,但很快便舒展了,繼續超度豺大等人的亡魂。忽然,暗器中央出現了一道身影,騰挪飄忽,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蝴蝶穿行於花叢一般,片刻,“蝴蝶”落地,暗器已沒有了蹤影,宋洪退了一步,顫聲道:“蝴····蝴蝶穿花七十二式,你·····胡鐵花是你什麽人?”“蝴蝶”自是羅信。羅信抖抖衣衫,笑道:“難道只有胡鐵花才會蝴蝶穿花七十二式嗎?”宋洪黯然坐下,歎道:“枉我自稱‘暗器第一’,今日遇見暗器的克星····也罷,老夫從此退出江湖。”他將袖子一抖,只聽“叮叮當當”不絕於耳,已有上百個暗器抖落在地上。宋洪瞅了一眼地上的五具屍首,一滴淚珠已掉落在地上。
石佛此時已站起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宋老施主。貧僧已超度完畢,令手下的屍首,貧僧建議就地火化。”宋洪頹然道:“一切聽石佛的。只是,”他瞅了瞅無塵和羅信,繼續說:“只是讓石佛以一人之力對付兩大高手,老朽實在慚愧。”
“宋前輩放心,在下二人絕不會以多欺少!”不等石佛回答,無塵已搶先答道,“以多欺少”四字咬言分外清楚。
宋洪點點頭,一步一步挨了出去。無塵等宋洪走遠,微笑道:“石佛有何打算?”石佛依然站在那裡,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羅信是個急性子,大喊道:“石佛,此時你已成甕中之鱉,是戰是降,是生是死,你總該有句話說。”話音剛落,石佛已經動了。他將手抬了起來,可他不是發掌,不是求饒,只是將手中的佛珠納入袖中。但羅信已經動了,碩大的拳頭已砸向了石佛,石佛雙腿一旋,躲過了拳風,羅信又使出連環腿,石佛也一一躲過。片刻,兩人已交手了十幾招,石佛一直在躲,而羅信的招式也越來越快,越來越繁雜。無塵見狀,朗聲道:“石佛,你一味防守,難道看不起我兄弟?”石佛依舊不言語,無塵道:“既然如此,我也顧不得什麽道義了。”話音剛落,他的巨掌已印向了石佛的胸膛。石佛古井無波的面孔終於有了一絲皺紋。他急退數步,袖中猛地射出兩隻短箭,無塵與羅信相視一笑,伸手將短箭接住,腳下不停,又衝向了石佛。石佛仿佛沒有看見,雙手握拳擊向二人。
雖只是很普通的兩拳,但無塵與羅信竟感覺無法躲過,隻得硬扛,但二人實在低估了這兩拳的威力,他們剛一觸碰,便感覺雄宏的內力磅礴而來。羅信倒還好,但無塵苦於沒有內力,臉上已大汗淋漓。羅信見狀,左手化拳為指,直指石佛的咽喉。石佛動容,低聲道:“靈犀一指。”急忙收拳,無塵松了口氣,向後撤去,但羅信並未後撤,雙手不斷變幻,向石佛攻去。無塵深吸幾口氣,苦笑道:“看來這內力真是把雙刃劍。”突然,無塵眼前閃過一道黑影,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根小拇指掉在了地上。
這根手指圓潤光滑,絕不會屬於羅信。
無塵終於露出了微笑,他朗聲道:“石佛,現在勝負已分,請住手吧。”羅信聞言,雙手互疊向石佛拍去,石佛面上已有了汗珠,缺了小指的左手不便使用,隻得用右拳抵擋,羅信大喝一聲,突然向後退去。他喘著粗氣,對無塵說:“這老禿驢真難纏!竟逼得我使出八種武功才讓他露出破綻。”無塵笑道:“你已值得驕傲了。”
石佛從袍邊撕下一片布帛將左手裹住。道:“施主竟然會失傳三十年的‘大開碑手’與‘分筋錯骨手’,並將二者合二為一,佩服佩服。”羅信擺擺手,突然面色一白,一口汙血吐了出來,無塵大驚,一把扶住了他,問道:“你受傷了?”羅信雖受重傷,但依然笑著說:“能讓石佛斷指,當然要付出一些代價。若非我的內力不到家,石佛斷的就不是小指,而是整個手掌。”說完又嘔出一口汙血,無塵輕笑道:“你這個家夥還是喜歡逞能。”說完扶羅信就地坐下,讓他慢慢調息。
“阿彌陀佛。無塵道長,羅信居士,貧僧本不該動嗔念,但受人所托,不得不為。”石佛道。
無塵微微一笑,對石佛說:“石佛可閱讀過‘道德經’?”石佛同樣笑著說:“道家經典,自然讀過。”無塵道:“‘道德經’有言,‘上善若水’,我本追求那種境界,並且幾乎達到了。可惜,俗世渾濁,容不得清水流淌。佛家有雲,‘眾生平等’。想必大師知道我的出身。”石佛面色一動,緩緩道:“略有猜測。但不敢確定。”無塵走近一步,道:“我的身份本不是我的情願,就像河水本不願流入大海,白雲本不願隨風而飄,樹葉本不願離開樹枝。可惜,這個不情願的身份卻無法擺脫。石佛,你說,佛錯了嗎?”石佛也走近一步,道:“道長只知道‘眾生平等’,卻不知道‘六道輪回’,或許,你在前世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無塵笑道:“大師,什麽叫不該做的事?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殺人放火就一定是壞事?打抱不平就一定是好事?只不過是多數人佔理罷了。惡徒多了,惡徒就是好人;君子多了,君子就是好人。少數服從多數,似乎是世上最不公平的話語,但大多數人卻把它視作真理。”石佛默然了,片刻後,緩緩道:“道長說的或許有理,但你我始終不是一種人,道不同不相與謀。道長可同意?”無塵輕輕點了點頭。石佛道:“好!”
話音剛落,石佛已衝向了無塵,無塵早已出掌迎向了石佛。二人一個使掌,一個出拳,雖然石佛內力深厚,但無塵總是巧妙的避過與石佛正面對抗,一心攻向石佛胸膛,三十招過後,二人額頭已有汗珠。羅信在一旁大叫:“牛鼻子。以己之長,攻其之短。”無塵聞言,右腿疾出,直取石佛下三路,石佛一驚,急忙收拳,護住雙腿。
“指東打西,戳其痛處!”
石佛暗罵“卑鄙”急忙收回左掌,怎料無塵依然進攻他的下三路,石佛措手不及,左腿已受了無塵一腳。石佛隻覺有千斤之力覆於腿上。但此時此刻怎敢露一絲破綻,依舊面無表情地直取無塵咽喉。
“護緊下盤,攻其小腹。”
石佛冷笑一聲,手中攻勢不減,然而無塵的右掌已擊出。
石佛疾退三步,右手捂著小腹。臉色及其蒼白,道:“為何·····為何你這次又聽他的指揮?”羅信大笑一聲,道:“石佛不明白也正常,這是我兄弟二人的一個小把戲。咳咳····牛鼻子,跟石佛說道說道。”說完,又開始運功療傷。無塵挺直身子,道:“江湖險惡,不得不采取特別手段,當與人交手時,另外一人在旁觀察,若發現己方處於下風,便出言相幫,比鬥中的人則采取‘此句聽,下句不聽’的方法,來迷惑敵人。”無塵輕笑一聲:“想來大師是不會知道我等這宵小的伎倆吧。”石佛捂著小腹,搖頭道:“你們以為我沒有經歷過江湖宵小的生活嗎?”無塵與羅信一愣,石佛接著說:“江湖人說我自幼出家,深居簡出,隻知佛理,即使當殺手也是名刀明槍的出手。其實,”石佛大笑一聲,道:“都是放屁。我本就不是佛門中人。”無塵與羅信大驚出聲:“什麽?!”石佛慢慢坐下, 道:“我的頭髮是因為傷心過度所致,並非佛門剃度。我本名,連城璧。”無塵失聲道:“連···連城璧,五十年前,連家堡的少堡主,聽說在沈碧君死後就無故消失,難道····”羅信疑惑道:“連家堡?為何我從未聽過?”無塵答道:“連家堡失了連城璧,就如人失了心臟,在短短三個月內徹底毀滅。”石佛苦笑道:“沒錯,祖宗的基業就這樣毀在了我手中。”無塵凝視著石佛,道:“那你當初為何要離開?難道是······”石佛看了無塵一眼,又看了羅信一眼,突然向上躍去,穿過屋頂而去。無塵愕然,急忙衝過去查看,可哪還有石佛的影子。羅信這時已大致複原,走過來問道:“牛鼻子,他為何突然走了?是不是有什麽陰謀?”無塵搖了搖頭,說:“當我知道他是連城璧後,我就不再恨他了,甚至有些可惜,因為,”他抬頭看了看月亮,繼續說:“他也是一個為情所傷的可憐人。”羅信撓撓頭,不解道:“為何你對連城璧這麽了解?”無塵緩緩向外走去,羅信趕緊跟上,等到走出院門,無塵抬頭看向遠方,說:“因為,我尊敬他。”羅信歎了口氣,道:“男人為何總是為女人而苦?我光棍一條,看來倒是好事了。”無塵笑笑,對羅信說:“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遇到你的女人。”然後他又轉過頭,輕聲道:“天,亮了。”羅信拍了拍無塵的肩膀,說:“沒事,莆田之行自有我相隨。”無塵笑笑,大步向前走去,
突然,路旁響起了馬蹄聲,無塵抬眼看去,突然瞳孔一縮,呆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