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外,有一處酒寮,雖是鄉野小店,但門前幌子上卻是寫著“桃花釀”三字。
無塵和胡鐵花在一個客人門可羅雀的店裡相對而坐,胡鐵花伸出鼻子使勁嗅著,半天也沒嗅出名酒桃花釀的味道。無塵無奈笑笑,招呼店家道:“店家上酒。”欄櫃後邊應了一聲。胡鐵花問道:“小子,這裡果真有桃花釀?”無塵答道:“如假包換,桃花釀確實有,不過、、、、、等下大俠嘗過便知。”
“哦,不錯不錯。”胡鐵花搓著手,仿佛饞蟲已被勾了出來。“別總是大俠大俠的,江湖無輩,英雄無歲。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喊我一聲老胡。”無塵笑笑,說道:“我還是叫你胡大哥吧。”胡鐵花擺擺手:“隨便隨便。”
“胡大哥,您也是剛剛出城,想必已經知曉城中那宗命案,不知道您怎麽看?”
“店家快點!哦,你說那件事兒啊,一眼就瞧出來了,肯定是高手所為,砍了脖子以後,足足過了一刻鍾傷口才迸裂,這刀法絕世無雙,俺老胡生平也只見過兩次而已。至於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不像老臭蟲那麽喜歡一探究竟,也沒有那個腦子,對我而言,最好的就是喝酒。”
“原來如此,看來那死者是為了去求救,但是正好死在了豆腐坊。”
“沒錯!店家,現摘桃花去了?怎麽這麽慢吞吞的、、、來了!”
店家手裡托著一個漆盤,上面放著一壇酒,兩個酒碗,顫悠悠地走過來放好。
“二位客官久等了,此處就小老兒和拙荊二人,一時怠慢了。”
“沒事兒沒事兒,為了美酒,等也值得。”胡鐵花說完已等不及倒酒,一把舉起酒壇,將泥封拍開後,大鼻子湊過去就是聞。然而臉上卻無半點享受的表情。
“這不就是村裡老酒嘛,跟桃花釀有半點關系?老頭兒,小子,當俺老胡是不懂酒的人?!”說完眉毛倒豎就要罵人。店家趕忙賠罪道:“客官息怒,這確實是桃花釀。是我家老婆子陳氏桃花親手釀的。小老兒也不會起什麽好名字,是村裡的教書先生給起了這麽個好聽的名字。客官息怒啊。”待店家說完,胡鐵花一臉哭笑不得,再看無塵,早已捂嘴偷笑了。
“好小子,原來你早就知道,故意看俺老胡的笑話呢,哈哈哈,算了算了,我就說這鄉野小店怎會有名酒。去吧,店家,沒事了,忙你的去吧。”店家拜了拜,轉身去了後廚。胡鐵花抱著壇子飲了一口,抹抹嘴說:“倒也有點滋味,能喝能喝。”說罷給他和無塵各倒了滿滿一碗。
“來來來,先幹了這碗再說。”話音剛落,胡鐵花碗中的就已經沒有了,無塵苦笑,剛剛那股酒氣還未散去,但此時也不得不喝了,一咬牙仰脖灌了進去。“再來!”胡鐵花添好酒,又是一個鯨吞,無塵強壓酒意,緊隨其後。五碗過後,無塵舌頭已經有些發直,但胡鐵花依然神采奕奕。
“痛快!自從老臭蟲不見了,俺老胡好久沒喝這麽痛快了。”胡鐵花抹抹嘴,一把將滿是破洞的外衣扯下扔到一旁,露出裡面錦緞的中衣。無塵好奇地瞅了一眼,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胡鐵花笑道:“俺老胡也算是風光過的人,幾年前江湖傳聞老臭蟲死了,老子我掙了萬貫家財為他報仇,後來知曉他好端端的風流快活,我就散盡家財,遣散仆傭,又成了窮光蛋一個。有幾件好看衣服沒有舍得送人,到今天,就剩這一件錦緞衣服沒有磨破了。”說完後喝了一碗,無塵笑了。
“胡大哥真是率性之人。但江湖中掙錢的營生也不少,胡大哥一身本領,又何必。。。。”
“哎,老胡我不愛舔有錢人的屁眼,我寧肯在街邊喝那幾文錢的快樂酒,也不屑於去飲那價值百兩的辛酸酒。不過說起來,前段時間有個家夥找到我,願意付我百兩黃金讓我殺個人,叫什麽、、、、無塵還是無垢的。”無塵眼神一緊,不自覺向左挪了半步。
“哈哈哈,放屁,俺老胡為了救隻貓都能滾到車輪底下,再說了,做別人爪牙我沒興趣,小子,你可不像是膽小之人。”
無塵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將雙手收回袖中,問道:“胡大哥果然英雄,不知道你可曾見到那個雇主?”胡鐵花舒展一下臂膀,說道:“見到了見到了。一個裝神弄鬼的家夥,白乎乎的讓人看不透。輕功倒是不錯,忽前忽後的。”
“果然是白衣羽士。”
“管他是什麽鳥人。”
“胡大哥是性情中人,不知道願不願意幫在下解決這個禍患,我確實、十分、特別想成為胡大哥的朋友。”
“哈哈,咱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是嗎?”
“雁蝶為雙翼,花香滿人間。真是好詩啊,無塵今天終於要見見世面了。請!”
話音剛落,酒桌已被掀飛,胡鐵花一把將酒壇提起,無塵以為他要投擲,結果他只是仰頭將剩余的酒水灌進口中,然後輕輕放下。口中念叨:“唯酒不能辜負啊。”隨後閃電般攻來,無塵雙手早已開始旋轉,抬手硬接了一掌。直覺掌間生疼,來不及撤掌,一拳已經逼近他胸膛,無塵雙掌交叉下壓,同時用力一躍,身形已推到三米開外。剛剛落地,胡鐵花的腿已經到了面門,無塵爆喝一聲,身子急急向左倒去,腳尖一扭到了胡鐵花身側,一掌攻向其肋部。
“來得好!”胡鐵花喊道,聲音中還帶有三分笑意。只見他一個鐵板橋躲過,順勢起腳,正中無塵小腹,無塵吃痛,手中不停,閃電般拍向胡鐵花胸口。不覺間,二人已交手上百招,無塵隻覺對方速度越來越快,似是天女散花一般,縱有千隻手,千條腿,也難以全部接下。須臾間,他已身中數拳,所幸都不是要害部位。同樣的,他也確定胡鐵花至少挨了他三掌。
“好一個蝴蝶穿花七十二式!”無塵心裡默念,手中不停,縱身一躍到了對方身後,雙掌用力拍向其後背,他自信若是擊中,胡鐵花至少要咳嗽幾聲。怎料胡鐵花比他還要快,全身內力一鼓,身體已變成皮球一般。無塵一擊如泥牛入海般無果,正欲提氣再攻,怎料胡鐵花一個翻身向前撲去,已遠離他三丈之地。
“好小子!”胡鐵花讚道,順手提起剛剛被掀飛的酒桌,就這麽提著放回酒寮棚下,掇了張凳子坐下。原來剛才不是為了躲避,只是要將酒桌複位。無塵訕訕將雙手攏回袖中,緩緩走回酒寮。
“店家上酒!”胡鐵花喊道,看了一眼桌上,“再新拿兩個酒碗。”後廚應了一聲。
二人相對無話,只有胡鐵花幾聲咳嗽打破寂靜。
“小子你不該來。”
“但我已經來了。”
“我要是你,就遠遠躲開江湖,天下之大,何處不能苟活。”
“人在哪裡,哪裡就是江湖。如何躲得開,又何必躲開。”
“但你還是不該來。”
“來已來了,來了就不怕人留。只怕他留不住。”
“有理。”
“多謝。”
此時店家將兩壇酒送過來,雙手已不再顫抖,目光也不再渾濁。
胡鐵花抄起一壇酒,眼神示意無塵也拿起,豪飲了一口說道:“嘗嘗吧,這可是正經的桃花佳釀。可惜此處不產魚,否則一定讓你見識一下我張三兄弟的烤魚妙手,我也能解解饞。”無塵抬眼看向店家,只見他眼含笑意,對無塵點點頭。無塵似是明白了什麽,恍然一笑,說道:“原來是人稱烤魚一絕的快船張三,上次來時竟沒發現,真是眼拙。”
“呵呵,稱不上一絕,也只有香帥和胡大哥覺得好吃罷了,只怕是因為我烤的魚不要錢。”說完已回到後廚。胡鐵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無塵也笑了,他很久沒有笑得那麽燦爛了,因為他知道,他已經通過胡鐵花的試探了。胡鐵花喝著壇中的佳釀,歎了口氣道:“小子,我們那個時代的人歸隱的歸隱,死去的死去。像一點紅、曲無容、姬冰雁這些朋友早已音訊全無;薛笑人、蝙蝠公子這些對頭也已屍骨無存。江湖寂寞啊!但總有人不甘寂寞,那個什麽勞什子白衣羽士讓我很不舒服,因為他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幾近完美的人。 一個我不願提起的人。至於你、、、”胡鐵花看著同樣在喝酒的無塵,繼續說道:“無花、無容、無眉、、、、無塵,唉,石觀音這老娘們兒真是作孽。”無塵一怔,手中的酒壇已掉落在桌上,眼神緊張起來,自成人以後,他從未如此緊張過,連雙手都開始動起來,不過此時不是旋轉,而是開始顫抖。
“看來我猜對了,唉,小子,你的身份或許是你落到如此處境的根源。我老胡能猜到,那麽同樣猜到的人大有人在。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以本命聞名江湖啊。你知道城中豆腐坊死者的刀傷由何而來嗎?”無塵木訥地搖搖頭。胡鐵花一字一頓道:“迎,風,一,刀,斬!”
“天楓十四、、”
“哎,天楓早已化為枯骨,不必再提,但是會此絕技的可不止他一人。”
無塵坐不住了,兩股戰戰的他扶著桌角站起,冷汗已流入口中。
胡鐵花將他按回凳子上,歎道:“江湖之事,本就該曲折而行,你就像年輕時的我,隻願直來直去,不然也不會落到此般境地。但我能幫到的也僅此而已。”無塵眉頭緊鎖,半天開口道:“我既然已陷入其中,就該直面這個局勢。多謝胡大哥指點,就此別過。”胡鐵花搖搖頭,將剛才扯下的外衣裹在身上說道:“此事與我多有瓜葛,再說俺老胡專愛管不平之事。不管我是八歲還是八十歲,這點都不會改變。”他頓了頓,提起酒壇,說道:“喝完酒,咱倆即動身前往莆田。”
“去那裡幹什麽?出海躲避?”
“我帶你去找老臭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