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拭去鼻尖上的汗珠，喉頭動了動。他注視著眼前的兩粒藥丸，一黑一白。

　　此刻他正在做一個極度艱難的選擇，非黑即白。

　　坦白說，老郭是一個失敗的人，年近四十仍是孑然一身，無車無房無資產，無兒無女無人陪，這世上所有評價成功人士的標準都與他無緣，或者說都不會有人來評價他，因為他確實沒有什麽存在感。甚至作為一個失敗者，老郭都不配擁有什麽愛好，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認為的。昨天單位領導讓他辦的事又一次辦砸了，領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就讓他離開了現在的工作崗位，光榮地成為後勤部的一員，當然了，他是沒有機會看到領導關門後用紙巾擦手的動作的。

　　“這也不能怪我嘛。”

　　這是老郭的口頭禪，自高中以後常伴他左右。

　　“當然了，也不能怪別人。”這是下半句。

　　今天是他作為後勤部郭師傅的第一天，為了給新同事一個差不多的印象，他破天荒地翻出工裝褲和皮靴，一番裝扮下，他感覺自己看起來已經十分像一名老練的後勤人員了。可是當他走進後勤部時，裡面只有一個老同志在看報紙，毛線套著的罐頭瓶裡，茉莉花茶正冒著熱氣。老同志看見他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努了努嘴，示意他坐到房間角落那個位置，然後又重新把目光投進《社會板塊》裡。老郭訕訕地放下右手，他本來想過去握手的，看來也沒有這個必要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邊，從口袋裡翻出一塊破布，輕輕地擦拭著桌上的浮土。

　　“這老家夥估計有一年沒人用了。”他這麽想著。等他擦拭滿意了，才開始正式打量自己的“辦公室”。

　　這是一間大概有三十平方的舊房子，只有他們兩人顯的有點空曠，但若是算上屋裡隨處可見的工具，卻又顯得有些擁擠。角落裡堆放著清掃工具，至少老郭覺得那些還算是清掃工具。掃把上只有可憐的幾根“毛”了，鐵鍁已經卷了邊，簸箕上滿是破洞。幾個垃圾桶倒是挺新的，除了桶壁上不恰當地貼著幾個“活動專用”標語。牆上掛著一個電子鍾，看樣式和浮塵，這個“老家夥”至少在這掛了有5年了。老款的電子鍾，日期的數字總是比時間塊頭要大，此刻正顯示著

　　2033年5月30日

　　“除了髒點、破點、亂點，其他還挺不錯的，至少辦公面積都快趕上副總級了。”老郭這麽想著。隨後從身上掏出一盒好煙，偷偷地撕開包裝，從裡面掏出五六根放回口袋，讓它看起來不像是新買的。然後輕輕磕了磕倒出一根，走向了老同志。“老哥，點一根。”他笑呵呵地遞著煙，同時掏出了打火機，老同志習慣地接住，不經意地看了眼香煙的牌子，看起來很滿意，隨手扔到了嘴裡，老郭很有眼力見的點上，然後給自己點了一根。二人也不說話，開始面對面吞雲吐霧起來。半根過後，老同志終於打破了沉默。“小同志怎麽稱呼?”“我姓郭，您叫我小郭就行。”

　　“哦，小郭啊，來單位多久了?”

　　“差不多十年了吧。老哥您呢?”

　　“我?”老同志鼻孔裡突出兩道煙柱，翹起了二郎腿:“我可是滿三十歲的老兵了，我剛進單位的時候，領導還不是現在這個呢。”說完捋了捋花白的頭髮，仿佛那稀疏的發量是他工齡的“軍功章”。老郭還是保持著笑容，彎著腰給他替他點著第二根煙。然後拿起地上的暖壺給續了一杯熱水。

老同志點點頭，說道:“小郭眼裡有活，不錯。”老郭馬上謙虛道:“哪裡哪裡，還得跟著前輩您多多學習。”　　老同志看起來很受用，將手裡的煙頭掐滅，拿起水杯喝了口濃茶，隨口吐掉茶葉末，跟老郭說:“有前途。你也別總是前輩前輩的，這不是把我叫老了嘛，我姓張，咱們部門目前就咱倆，部門經理的位置一直空著，平時有人的時候叫我老張就行，要是就咱倆、、、、”

　　“張經理放心，我都明白的。”

　　“小夥子不錯。”

　　“是您教導的好。”

　　老張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報紙，老郭也很知趣地離開，轉身走向角落裡的打掃工具開始整理起來，充分發揮著“眼裡有活”的優點，以前可從沒有人這麽說過他，他突然感覺很滿足。

　　“還是得多讀些工具書啊，老看小說沒有用的。昨天突擊看的《職場小白攻略》這不是用上了嘛。”老郭這樣想著。

　　沒錯，若是非要給老郭履歷上加一欄“興趣愛好”的話，看小說也勉強算是一項了。老郭看小說不分種類，來者不拒，遠到瓊瑤古龍，近到修真玄幻，他都會認認真真地逐字看完，並幻想自己是書中的主角，因為他的生活是在太過平淡，即時是悲情人物的故事，他也覺得比自己活得精彩。但小說就是小說，若是把主角的言行放到現實中，老郭的生活恐怕比現在更加慘淡，幸運的是，老郭明白這一點。心裡這麽想著，手上也沒有閑著，他把工具按種類放好，即時賣相已慘不忍睹，但還是仔細地清點了一下數量。做好表格後，他畢恭畢敬地交給老張，希望能得到幾句誇獎，然而老張看也沒看就扔到了一邊，眼睛甚至沒從報紙上挪開，或者在老張看來，無人駕駛汽車昨天撞了幾棵樹更能夠吸引他。

　　“你統計這些勞什子幹啥，現在誰還用這些東西，有著那些高科技不用，誰會親自彎著腰掃馬路。呶，那幾個垃圾桶隔個十天半個月擦一遍就行，趕上個什麽節日和活動的時候領導們要用。”老張頭也不抬的說著。老郭悻悻然回到座位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做點什麽。他的老款手機已經不能享受現在的娛樂項目了，甚至信號也是時有時無的，所幸也沒什麽人聯系他，能做的最多就是看看小說，但是上班時間看小說總歸是不太好吧，雖然老張在看報紙，但興許是關心國家大事呢。他百無聊賴地坐著，然後終於發現了一件能消磨時間的事情。他盯著地上胡亂擺放的工具，然後一一數著，扳手有幾個，鉗子有幾個，紅色把手的螺絲刀有幾把，藍色把手的螺絲刀有幾把，沒有把手的螺絲刀有幾把，等他數的差不多了，吃飯時間也到了，老張終於放下了報紙，站起身招呼他一起去吃飯，老郭答應一聲，正要站起來，電話突然響了，剛開始他居然沒有聽出這是自己的電話鈴聲，因為實在是太久沒有想過了，還是老張提醒他才意識到，他歉意一笑讓老張先去食堂，然後激動地按下了接聽鍵。

　　“先生您好，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嗎?”

　　“我、、、那個我不會游泳，一把年紀了也禁不起折騰了。”

　　“沒關系的先生，我們有專門的私人教練，特別是針對您這種事業有成的中年人士，區別於年輕人的訓練方式。”

　　雖然是推銷電話，但對於老郭而言，這是半個月來第一個電話，特別是電話那頭甜甜的聲音和恭維的話語，即使知道是AI智能發出的聲音，但他還是舍不得掛斷。

　　“聽起來挺、、、、挺好的，可是我從來沒健過身，也沒什麽運動經驗，這樣也可以嗎?”

　　“當然了先生，我們公司旗下的健身房自從五年前改革後，已經可以滿足所有年齡段的人群了，不瞞您說，我們的會員裡還有不少古稀耄耋之年的老爺爺呢。只要您體驗過我們的服務，您一定會很滿意的。”

　　老郭聽出了一絲異樣，“服務”“滿意”，好像不太對，但很快就拋到了腦後，畢竟他也沒有什麽閑錢去享受任何服務，他只是想保持這個通話。

　　“那我要是、、、、就是有沒有免費體驗之類的項目。”老郭很難為情地問出了這句，剛說完就後悔了。然而電話那頭甜甜的聲音馬上回應了他。

　　“當然可以了，這樣吧，為了防止您的身體承受不住，我們公司將免費為您發放兩種特效藥丸，您選擇一種服下後就可以到店體驗了。溫馨提示您，兩種藥丸的功效是不同的，但都會是您滿意的，您懂的哦。”說完便掛斷了。老郭還意猶未盡，戀戀不舍地放下手機，愣了幾分鍾，像是鼓足了勇氣一般重新拿起電話想撥回去，哪怕是沒話找話也要在聊幾句，他實在是太渴望和別人交流了，而且對方的態度還那麽好。然而當他翻開通話記錄時，卻發現顯示號碼和歸屬地未知，他呆了呆，自嘲的笑了笑。

　　“是啊，要不是詐騙電話的話，誰又能和自己聊這麽久，態度還那麽好。”老郭這麽想著，況且對方都不知道自己的地址，又怎麽會給自己郵寄所謂的藥丸呢?他搖搖頭，起身走向了食堂，午餐時間快結束了，估計也沒什麽可吃的了，算了，能充饑就行。

　　下午在座位上發呆，幾次忍不住想看小說又作罷，最後終於在擦拭完所有垃圾桶後，下班時間到了。老張已經提前走了，老同志總是有一些特權的，不是嗎?老郭鎖好門，摸出自行車的鑰匙，緩緩向外走去。

　　城市越來越發達，面積越來越大，經過一個小時的騎行，他終於回到了家裡。這是一個老小區，電梯也總是壞，自從三年前國家在一片呼聲中取消物業後，像修電梯這種事就歸住戶集體管了，但是住戶們大都是老年人，沒有什麽組織力，指望老郭就更沒戲，所以電梯也就越來越指望不上了，所幸住的不高，也就無所謂了。

　　老郭脫掉不合腳的皮靴，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出神。上午那個電話讓他念念不忘，他倒真希望有這麽一家健身房能讓他免費體驗一下，至少是沒有什麽成本的湊熱鬧，而且大家互相都不認識，他或許還能吹點小牛，雖然他不怎麽擅長，但是又有什麽關系，誰又會當眾拆穿他呢。想著想著， 嘴角出現了笑容，然後慢慢睡著了。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吵醒，他掙扎著坐起來，無意識地去開門。然而門口空無一人，他左右看了看，發現右邊地上放著一個盒子，他嘟囔了幾句，把盒子拿回了家。在沙發上坐下後，他隨手拿起茶幾上的廉價香煙抽著，借此來讓自己清醒清醒。一隻煙抽完，猛打了幾個噴嚏，他將盒子拿到身前，一個普通的紙盒子，上邊沒有任何字樣，像是一個快遞，但誰會想起給他寄快遞呢，這可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會是什麽呢?他正要打開，突然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今天真是奇怪。”老郭這樣想著。

　　他點開一看，頓時完全醒了，只見短信上赫然寫著“尊敬的郭先生您好，藥丸已經送到，請您在閱讀功效說明後，及時服下。然後我們的工作人員會聯系您的，您懂的呦。”又是號碼與歸屬地未知。

　　老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但雙手仍是控制不住的顫抖，他去廁所洗了把臉，告訴自己這是個夢。然後回到客廳使勁眨了下眼睛，然而盒子仍然好端端在躺在茶幾上。他相信了。

　　帶著一絲激動和緊張，他緩緩拆開盒子，盒子不大，大約只有他手掌那麽大，裡面只有兩個紙包和一個信封，他將東西全都掏出來，確認過盒子裡沒有其他東西後，顫抖地拆開了紙袋，裡面各有一顆藥丸，一黑一白，除了顏色不同外，其余幾乎是一模一樣。他看向了信封，緩緩打開，頓時瞪大了雙眼。

　　看來今天要做一個非黑即白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