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辜楊的意料之中。

　　這時候，冰天雪地的馬路上早已經沒有了三輪車的蹤影。

　　街道上寒風刺骨，從醫院大樓到醫院門口的這段距離，辜楊已經冷得不屑於思考任何紅塵俗事，他的鼻頭已經沒有了知覺，臉頰仿佛在千刀萬剮。

　　好在等了一小會，有輛出租車緩緩駛來。

　　辜楊立刻招手喊住。

　　車費雖然比三輪車貴了將近二三十倍。

　　不過，出租車給他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司機師傅是個女的，從上車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辜楊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番。

　　眼神之中無不充滿怪異。

　　很顯然，周末的晚上，乘車去永河路招待所一條街，不是去會所叫基，難道他會去書城嗎?

　　辜楊意識到此點卻並未去理會她。

　　宋輝給辜楊的好感度，在離別的那一刻陡然達到了頂點。

　　回招待所的路上，辜楊腦海中仍然回放著跟宋輝訣別的那一幕。

　　不知因何，辜楊突然有股想折回去陪宋輝的衝動。

　　這股衝動，在辜楊的意識中莫名的形成一道觸發開關，只要車子再經過一個紅綠燈，他會立刻要求司機師傅原地掉頭，帶他重返醫院。

　　“我為什麽要回去?就為了歇一晚嗎?”

　　“漫漫長夜，他應該很孤獨吧！”

　　“那些書......”

　　辜楊不停在心中自責。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

　　然而，辜楊卻木了。

　　他大腦如同白紙一張，竟不知如何開口。

　　一開口就好像那女司機要吃了他似的。

　　車子緩緩啟動，在漆黑的夜路上加速行駛。

　　車載音響中流淌出未知歌手的音樂。

　　“我措手不及，隻得愣在那裡。”

　　“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

　　又一個紅綠燈路口。

　　辜楊仍然沒有開口。

　　他的嘴裡重複著一句話。

　　“他有個心願未了......他有個心願未了！”

　　他莫名的心慌。

　　這種心慌，很難用文字來形容。

　　“他有個心願未了......他有個心願未了！”

　　又一個路口。

　　他沒開口。

　　他沒開口......

　　轟！！！

　　終於，車子在一排燈光閃耀的小巷子口急刹停下。

　　司機師傅冷冷的聲音響起。

　　“到了！”

　　辜楊聞聲機械地下車，司機師傅急忙喊道:“喂喂，小夥子你沒付錢！”

　　“多少?”

　　“4塊5。”

　　辜楊掏出錢遞了過去。

　　大腦中仍然緊張地思想著宋輝的事。

　　直到出租車一腳油門轟走，他才恍然大悟:

　　“我要返回去嗎?”

　　“西西弗神話，八百萬種死法。”

　　“自殺......有個心願未了......”

　　“他會自殺！”

　　“他不會，他有個心願未了！”

　　“我要返回去嗎?”

　　“他會自殺！他太孤獨了！”

　　“他不會......”

　　“......”

　　辜楊回魂一般走過招待所前台，走在長長的彌漫著刺鼻香水味的樓道上。

　　“帥哥，來玩啊......別害羞！”

　　“他不會是姓冷淡吧！”

　　“這人死氣沉沉，

像個鬼魂一樣。”　　“染上不乾淨的東西了吧?”

　　“不清楚。”

　　“好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姐們，離他遠點。”

　　......

　　......

　　徹夜未眠。

　　天快亮的時候，辜楊終於熬不住眯了一眼。

　　卻毫無例外又夢到了那荒誕恐怖的一幕。

　　......那不可名狀......那由無數神秘符文構築成的高大而可怖的身影。

　　那不可名狀，荒誕，混亂，無序，乃至扭曲，又一次使他神經錯亂，陷入癲狂、惡墮的深淵。

　　夢中的辜楊，仿佛又死過一回。

　　夢醒之後，腦袋仍舊渾渾噩噩。

　　“我為什麽會連續夢到這種奇怪的夢?”

　　當然並不是不能夢到，只是每次夢到這種夢，他整個人就仿佛被捆綁在石柱上被施行火刑一般難受。

　　比夢到被鬼追著跑還恐怖。

　　生不如死啊！

　　......

　　此刻天還沒亮，辜楊就從床上爬起來。

　　強烈的非常不好的預感告訴他，宋輝有可能出事了。

　　......大有可能是自殺。

　　辜楊已經來不及洗臉刷牙，急匆匆，跑出招待所。

　　大清早的，路上一個車影也沒有。

　　晨風徐徐，依然凜冽。

　　辜楊跟著自己的感覺走......往醫院方向走。

　　半小時後，終於撞上一輛三輪車。

　　來到醫院，辜楊第一時間直奔向宋輝的病房。

　　進去後，他發現房間內空無一人。

　　霎時間，辜楊整個人都傻了！

　　心不停地砰砰直跳。

　　右眼也冷不丁跟著狂跳了起來。

　　“難道這就是心裡想什麽來什麽嗎?”

　　“難道宋輝他真的......”

　　辜楊雙手抱頭，不敢再想下去，隱隱有些後悔。

　　“我應該早來的，我應該早來的。”

　　“昨晚我不應該離開他的，我為什麽要離開?”

　　“為什麽?”

　　房間內光線暗淡，安靜的可怕，每張床都空空如也，空氣中更是沒有了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充斥著濃濃的酒精味，明顯剛剛消過毒。

　　正這時，辜楊身後傳來一聲客氣的招呼聲。

　　“你好先生，請問你找誰?”

　　“我找......”

　　辜楊條件反射地開口，卻沒有說下去。

　　恍惚間，竟有種莫名其妙的尷尬。

　　心說:“我一不出錢二不簽字，宋輝跟我什麽關系?”

　　對方接著又說:“這間病房，人昨天就已經出院了。”

　　“呃......不對......四人間！”

　　辜楊思緒電轉，突然想到了什麽，急忙走出門外，看了看門牌號，忍不住苦笑。

　　“咳咳.......不好意思，剛剛走錯房間了。”

　　他要找的404號病房原來就在隔壁。

　　可是下一刻，辜楊的心又懸了起來。

　　那股不好的預感再度強烈起來。

　　對方最後溫馨提醒道:“先生，如果您有什麽事的話可以直接來前台谘詢。”

　　辜楊道了聲‘謝謝’，大步流星朝404走去。

　　看到宋輝還在病床上安然地躺著，辜楊這才松了口氣，懸著的心也平安落地。

　　“謝天謝地，他沒事！”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他居然在替一個陌生人感到高興。

　　不過，辜楊前腳剛踏進去就止步了。

　　“我不應該去打擾他。”

　　“就算去跟他打招呼，好歹也得有個正當理由，何況我跟他只是萍水相逢。”

　　辜楊原地站了三秒，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辜楊不由地苦笑一聲。

　　不過，他並未就此放松警惕。

　　不知不覺，他感到自己仿佛身兼重任——看著宋輝，只要他不出任何意外就算成功。

　　辜楊走出醫院，找了家餐館，點了份番茄土豆蓋，慢悠悠，一邊吃一邊對付著多余的時間。

　　太陽升起，溫度漸漸變暖的時候，他結帳離開。

　　徑直往醫院走去。

　　但這次，許是命運弄人，他失算了。

　　404房間內，他沒有看到宋輝。

　　宋輝的床鋪已經被收拾一空。

　　“不可能，這不可能！”辜楊不敢相信。

　　“剛剛他還躺在床上的，這麽短的時間，他去了哪裡?”

　　一時間，辜楊雙腿都在顫抖，大腦短路一般，竟想不到詢問他的病友，愣頭愣腦地跑去了前台。

　　一番詢問，小護士告訴他病人已經離開了醫院。

　　“離開了醫院?”

　　辜楊竟有些呆。

　　小護士:“請問你是宋輝的什麽人?”

　　辜楊:“我，我是他......他弟弟。”

　　小護士:“你叫辜楊嗎?”

　　辜楊:“對對。”

　　一邊應承，一邊想，她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小護士白了他一眼，從桌兜裡掏出一本《西西弗神話》，遞給了辜楊。

　　“這是什麽?”辜楊十分好奇。

　　小護士:“不知道，宋輝他讓我們轉交給你的。”

　　“哦?！”

　　辜楊接到手中，心臟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