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已經恭候多時,陣陣狂風向四面八方呼嘯而過,風裡正夾雜著許多現場人沒有說出口的話。當然,也許只有我聽不到,“邊然死了”這句話吧。
邊然她就這麽死了,就在幾個小時前。很突然,尤其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多麽令人無法接受的事情。當我坐在審訊室裡,坦然講這裡不暖也不涼,可毛孔接觸空氣後並沒有回饋我那種舒服的感覺,相反卻夾雜著一些鏽鐵的味道。回過神來,我才意識到鐵銬仍緊緊套在雙手中。
“姓名。”
坐在對面的警官率先開口,可我此時真的想明確告訴他,不是我不想回答,是因為我滿腦子裡都是她停留在某個地方的最後畫面。
大概過了一晚上,我就被放出來了。不得不回避的緣故導致王攀並沒有參與到這起案件中,可經過一晚上現場勘驗,他們最終確定邊然是自殺,而第一時間帶走我也是因為我可能是見過她最後一面的人。
記得剛才走出門的一刻,我多麽希望眼前並沒有刺眼的日光,也沒有車水馬龍般的喧嘩,我又多麽希望是空無一人的街道能讓我行走,抬頭可以是一片漆黑,腳旁有兩隻老狗。時間之差未能讓人如願,離別理應如此。
後來這段時間,我做了許多事。我見到了邊然的至親,也見證了火化過程,也偷偷地小聲啜泣過。在時間的要挾下,我甚至都沒辦法再想起邊然那張精致的臉龐,直到某個晚上,柿子悄悄地推開我房間的破門。
“我來看看你。”
柿子今天穿的很漂亮,淡綠色的百褶裙藏不住她那白皙的腳踝,略顯中式的黃色襯衫上也散發出一股清香的洗發水味道,她容貌清麗,長發梳成一條魚骨辮,我很清楚,這是她最有安全感的打扮。
盡管她跟我已經將近大半年未見了,但在即將提及她之前,我還是忍不住上去握住柿子的手,再一次大笑起來。
這樣的笑聲難免讓她詫異,意料之中內,再後來的談話她很直接的表示是因為邊然的事情才勉強來看看我。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跟你也沒有血緣關系。”
“直到死,你也不準再說這種話。”
“好,下一次來看你的時候,我想你也該死了。”
柿子推門那一刻我便知道是她,她每次都會在門前躊躇一分鍾才會進來。所以短短的一分鍾內,我當然有想過我們頭幾句的對話,可她的話還是讓我感到微微一震,看來我隻猜對一半。
起身後我使勁地拍了拍臉,趕緊簡單的將房間收拾一下,至少能讓人家有個能坐下來的位置。
“她挺漂亮的。我印象裡上初中還是高中,你把她帶到家裡來吃過飯。”
“對,那會兒我總說她是我女朋友。”
“難道不是麽。沈萬一!?”
柿子輕蔑地將包扔在我在床上,我不敢直視,還在收拾著周圍遍地都是的紙團。這種感覺真的很和諧,或者講有太長時間,我沒有家的感覺了,哪怕她就在我背後這麽坐著,哪怕空間在小一些,我都願意聽她的牢騷。我知道柿子的性格絕不是喜歡嘲弄人的那種,相反她很招人喜歡。10年前,我就在她大學附近打工,那時我就發現,她舉手頭足之間自然流露出來的魅力,定是能會吸引異性灼熱的目光。每次假期我都要接她,幫她拿一些換洗的被子或者生活物品,以及一些其他的包裹行李之類的,可只要我一站在大門口,
便經常性地會有男子跑過來朝著我說:“哥您好,我是沈婧姼的同學…”。而我每次都統一回復:你們這幫小屁孩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總向我妹妹求愛?”。 當然,我只是舉例子證明她招人喜歡,柿子從來都不是一名輕浮的女孩子,對於吸引異性的種種事情,我都不用猜,她肯定一無所知。可以說,我情願這種影響力更多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而不是她刻意追求的效果。
簡單處理完後,我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上,自己也坐下來,抽起煙來。接下來的幾分鍾之內,柿子還是那一如即往的冷漠眼神,而窗外風聲卻出奇的大,我假裝側過臉,聽著乾碎的葉子沙沙作響,其實倒是給自己的眼睛留了一道縫,可直到那已然成為空杯,我還是從這條縫裡看到冷漠與嚴肅。
“你來找我,應該不是來安慰吧。”我只能再點著一根,笑著說。
“想想爸媽走的時候你沒哭,我以為你是堅強。現在邊然也走了,我相信你也不會哭。但我就很好奇,你既然從來都不難過,又何必假傷感呢。”
柿子越說仿佛越憤怒,胸口起伏,緊緊捏著杯子。
“你怎麽就知道我不難過呢?你覺得眼淚才必須代表痛苦嗎。”
柿子的話突然讓我很不舒適,我終於扭過來,選擇直視她的目光,並且打斷了她還沒有發泄完的余怒。
“我會弄清楚邊然怎麽死的。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我也沒有辦法。你了解你哥的。”
也許柿子是真聽不下去了,她拎起包就站起來,兩眼冷冷地望著窗外後正要走,被我拉住。她原地躊躇了幾秒,我便猜到她心裡還有事兒。重新站在她面前後,仿佛自己都冒了冷汗。因為她的眼神裡多了些慌張。
”到底怎麽了!”我扯著嗓子喊道。
“我…我最近感覺有人想殺了我。”
半個月後的今天,是我第一次在下午6點左右沒有站在潞江大學門口。騎著自行車,準備趕往邊然的母親家裡。其實上周阿姨就通知我了,說在她的一本書裡找到了類似遺書的信件,上面寫道要把這封信件讓我看看。而我之所以一直沒去,還是因為柿子的那句話實在是對我影響巨大,現在的我也不敢分心去想別的事情。
在路上,我仔細地回憶了這段時間的種種事情,卻仍然找不到任何頭緒。柿子告訴我,那段時間她像往常般在大學裡教書,除了正常的上課就是回到教室宿舍休息,對她這種人而言,大學就相當於她內心裡的小城市,她並不需要更多的環境來填充自己的生活,直到一件郵遞的到來,不得不迫使她一人出了趟遠門。起初柿子是想乘車,因為目的地是在郊外,大概20多公裡。可就在剛出校門不久,一輛麵包車仿佛把她當成了活靶子,如若不是有人及時把她推倒…
我根本就不敢設想那到底是什麽樣的後果,甚至在聽到柿子說這些之後,我心裡竟然升起巨大的僥幸和一絲的邪惡:還好死的是邊然,不是柿子。她太重要了,因此這段時間更多的是恐慌和失去理智的保護,我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就一直在學校附近轉悠,我只是想確定那就是一次意外,可每每想到柿子的眼神,那又肯定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封信你拿走!別讓我再看見你了。”
我滿頭大汗地站在人家門口,卻換來這麽一句話。
開門的是邊然的母親,之前在太平間認屍的時候見了一面。她當時誤以為我真的是凶手,提溜著什麽東西差點兒沒把我給砸死,雖然之後王攀等人告知家屬其為自殺,可老人家怎麽會相信。我記得上次,還是一個人偷摸摸地去了邊然的葬禮。我以為我帶著口罩和帽子,幾乎沒人能認出我,可最終還是躲不過阿姨的眼睛,一堆人衝上去就要打我,還好自己跑的快,沒再出什麽事情。
走出單元樓,太陽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鑽進雲層,灰蒙蒙的天空開始下起細雨。
“邊然,你是想告訴我什麽嗎。”我頓時發起神,自言自語道。
踩著沿邊微微潮濕的雜草,默默走過了四條街道。周圍的喊叫與車笛聲恰好與我的專注隔開,好像是眾目睽睽之下,任由雨水打濕粘合已久的膠水,我鼓起勇氣,還是打開了那封信件。
在去的路上我便想到這封信八成是寫給我的,所以我一直猜測邊然開頭會如何跟我去講,但沒想到是這麽一句。簡直是頭頂遭受了一道閃電,轟的我頭皮發麻。
信件:你好,我親愛的“凶手”。
是我心裡有愧嗎?她明明加上了引號。我一時間沒再往下看,腦子裡屬於邊然的畫面再次襲來。
信件:你好,我親愛的“凶手”。
你現在肯定很慌張對吧,覺得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麽事情才導致我結束生命,可我知道你又在想你做什麽了,怎麽會讓我選擇自殺。
“你別鬧了行不行。”我心裡暗暗說道,繼續往下看下去。
信件:對不起啊萬一,這不怪你,我知道我死的那段時間你的處境會十分尷尬,無論是親朋好友之間還是我的父母。所以我臨走前寫了兩封信,並且向家人解釋過了。當然,在做出決定之前,我確實很舍不得你。從大學至今,我們相識二十年。二十年裡,你仿佛就像是一道暗火,而我就是那個為你添柴的,可你卻怎麽也燒不起來。再一次次與你探究靈感和進行催眠時,我也逐漸確定自己對於生活的欲望變的越來越模糊。有時候你也能看到我不開心,就經常性地開玩笑說,一個學心理學的怎麽自己心裡會鬱悶。我並不否認,也許是這麽多年見的病人太多了,也許我就是一個病人。萬一,你會寫出那樣的故事的。我始終相信你會變成一簇明火,為別人燃燒。
1990年冬。
享受著一圈圈阻尼帶來的順滑,從車窗外望出去,厚重的雲層越來越密集,視線所及的天空已成一片灰色。我臉色凝重地轉移到另一旁。
“早上看天氣說沒有雨啊。”
“郊區離市區有段距離,你帶傘了嗎。”柿子盯著窗外說。
“要真下大雨了,看看附近有沒有地方買一把。”
“我帶了。”
沈柿子從黑色挎包裡緩緩亮出一把折疊傘,卻讓我感覺到了些涼意。不同於往日她那般習以為常的冷淡,而是今天的行為實在太過突然,加上突變的天氣,實在是讓人心煩。
我看了看手表,大概出租車又走了十多分鍾,有注意到前方的雨刷器裹著刺耳聲開始響動,我連忙將車窗搖起,透過雨滴,竟然還在這兒鳥不拉屎的地方看見一家精神病院。
我又開始焦躁起來,總覺得沒什麽好事情發生,況且那並非是什麽所謂的直覺。我抓住柿子的肩膀問她。
“咱們到底要去哪啊,從昨天到現在你一句也不提。”
柿子的臉上沒什麽多余的表情,她就一直盯著前方。我不好再說什麽,只能把手移下來,然後緊緊抓住她的手。可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反而讓我的心更涼了。
下了車後,我撐著傘抱著柿子站在路邊。我能感覺的她的身子正在微微顫抖,以前邊然跟我提過,這種情況是由於恐懼或者緊張產生的,我記得還笑罵過她,這誰能看不出來呢。
“是不是車裡太久了,要冷的話我把外套給你。”我輕輕在她耳邊說,生怕她斷了什麽思緒。我知道她一定在想著什麽,但既然到了,再問下去也沒什麽意義。只見她抬頭,搖頭,伸出手向前面指了指。
“到了,就是這兒。”
遠遠望去好像是一片廢棄的爛尾樓工地。不過從目視的角度上,大概還是需要走上一段距離。
“讓車子再往前開開啊,還下著雨。”我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不行,那個入口在一個小道裡。”
柿子這才意識到我一直摟著她,開口之際也在掙脫,可我還哪還顧得上這些小動作啊,這種地方我實在想不通柿子竟然還來過,尤其這些月裡,我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看著她。
我摟的更緊了,語氣也逐漸嚴肅。
“你還來過?柿子。我是你哥。”
“不是我不想說,可能是我沒準備好,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說完便從我手裡把傘奪走,自己就這麽往前走著。我知道每次提到“哥”這種字,總會勾起她的不滿。可就這樣把我一個人扔在雨中,我難免心頭一緊。跟上去走了兩步我才發現,雨近乎停了。
沿著她所說的小道,我小心翼翼地躲開一個接著一個的水窪,牆邊雜草叢生,碎石子和落葉幾乎鋪滿了整條道路上,看來車子進來容易,要真出去還真難講,當然,我再次確認柿子一定來過這裡,盡管這裡破舊不堪,她的腳步始終都沒有停下,反倒是我在四處碰壁。
“禁止進入”
我從柿子手裡再次接過傘,把它折疊好後緊緊攥在手裡。眼前的入口是一張藍色的大鐵門,斑駁的鐵鏽跡上印著那四個大字。我環視一圈,並沒有發現有任何人在這裡守衛。
“現在可以說了吧,況且我看門也鎖著,要進去嗎。”我笑了起來。
柿子走到大門前,撥開上面的鐵鎖,應該是故意設置的,並沒有真的鎖住。
“不會是危樓吧,真他娘的要進去啊?”
我心裡暗罵一聲,正要跟上,柿子卻突然扭過來看著我。
“你先別進去,她還不知道你也來了。”
“她?”
“對。”
“對什麽啊對。男的女的?為什麽要見你?”
“我也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來?”
柿子的眼神突然間裡多了些怨恨,我知道她不想再多說一句了,也不敢再問下去,只能點點頭。隨後她的身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徹底走進那片工地。閑著也是閑著,我心想,就抽了支煙。
自從柿子在邊然自殺的那段時間裡告訴我有人想殺了她之後,她就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雖然在一開始我是想跟在她屁股後面,但我也不能不寫小說啊。可她愈加的沉默根本就沒辦法讓我凝聚思緒,我總覺得是有事瞞著我。
兩根煙已經下去,我踩了踩煙頭,看了看表,已經十多分鍾了。
“不行,又不是沒讓她氣過。”
嘟囔完,我還是決定提前進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通過這幾個月跟柿子重新接觸,我發覺她除了每天教課之外,都在大學裡,除了幾個女同事走的親近,也沒有多余的朋友,況且那幾張臉都快跟我混熟了,我實在想不出誰能約她來這種地方。
忐忑不安地走著,這裡的情況比我想象還要糟糕,不僅僅是雜亂肮髒,工地裡還很複雜,我繞了幾圈都沒看到柿子。
“只能再往裡面走走了。”
走之前又想再點一根,不知道哪來的水滴飛速下墜,我能清楚地看到卷紙變成黑褐色。
“媽的。”
我抬頭看了看,果然又開始下雨了。然後,不對!在一處高高的樓頂之上,隱隱約約看到了一處身影,他好像站在樓頂的最邊緣。
“轟隆隆。”
巨大的驚雷聲驟然間響起,一道閃電仿若韁繩,徹底讓我警覺起來。
“柿子!”我努力在雨中大喊一聲,可根本沒有人呼應我。我只能一邊朝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跑去,一邊乞求他別往下跳。地面的水不斷飛濺在我臉上,保持最快的速度大概2分鍾。
朦朧的視線裡終於是有柿子的身影了,她就剛好站在那棟樓下,我把步子刹下來,癱軟地雙臂扶膝。可還沒有輕籲一口氣,上方的人已經在空中傾斜45度,對準了柿子。一刹那,我飛身撲向柿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滾了幾圈。
“咚!”
一聲巨響令我全身一震,柿子在我懷中瞪大眼珠,我強忍著恐懼,連忙捂住她的嘴。是的,盡管下著雨,可我還是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濺在我臉上,柿子顫抖地伸出手摸了摸,鮮血淋漓。
柿子隨後就暈了過去,我並不意外,從小她就暈血。可短短的幾分鍾發生了這些事情是我無法把握控制的,第一時間給王攀通了電話後,我就這麽抱著柿子在懷中,看著那具屍體。
紅色與黃白的液體從他的腦殼與腹部頻頻滲出,那人看上去是個接近60歲的中老年人,穿著類似於病號服一樣。我倒沒覺得這種畫面有多麽慘不忍睹,但胃裡的翻湧還是很難讓我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