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聲音在心中響起,女人的裙擺從我的鞋上掠過,她儀態端莊,眼神中卻又藏著一股尖銳。手裡緊緊握著人人都有的范本,短短幾秒內我的思緒仿佛來到了那條高速路上,與她分享著那些“瘋狂”。
是她,劉曼寒。那些“瘋狂”只不過是小說的一句開頭,記得很清楚,“我還在走著,盡管銀白色的湖面裡充斥著瘋狂。”
等她完全坐下來時,我才從沉浸中緩過來。柿子跟非與應該是都注意到了異樣,小聲地問了問什麽情況。可我也只是搖搖頭,苦笑地繼續看著台上的她。
“先聽聽她會說什麽吧,你們不震驚嗎?”
“震驚什麽?震驚是個女的?”非與疑問道,可很明顯,我更想問的是柿子。可她卻跟我一樣,只是盯著劉曼寒,仿佛也想聽聽她該如何去解釋一些事情。
會場隨著劉曼寒的到來繼續進行著。柿子是個相當敏感的女人,也許僅僅是那次住院治療,她便已經完全清楚那位護士的樣子。只是在劉曼寒發表那些演講時,她反而表現的很平靜。
的確。也許她才是最需要答案的人吧,我只是一直在陪伴她。
接近一個小時的談論與探討,劉曼寒並沒有把我當作完全的陌生人。過程中,我接管了旁邊二位的沉默,仿佛如那些真正喜歡這部作品的讀者似的,盡力與她進行交流故事內容。也是因為如此,我才真的明白這是什麽樣的內容。
與當初柿子收到的那本書有所不同,這本的內容更加完整,流利。如若讓我準確定位其題材,《哭泣的香格裡拉》應該是一部現實題材的小說。故事一開始主要圍繞著一位父親展開,為了尋找丟失的孩子走遍了香格裡拉的大街小巷,幾十年光陰一過,結局卻仍未找到。
場內的讀者非常專注,當談論起書名時,許多雙眼睛一瞬間都聚攏在我身上。這是因為在問答環節上,我鼓起勇氣舉手示意,“您好,請問一下書名為什麽叫做哭泣的香格裡拉?”
她低頭笑了笑,從容地正面回應我的眼神,開口道:“因為不幸福的人都是會哭的。”
“所以香格裡拉終究不單單是一個地方,指的是人?”我的語氣逐漸凌厲。準確說,我突然很討厭她那鎮定自若的樣子,尤其是跟我之間。
“每個讀者在認真看完後,應該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理解吧。”
“認真?您希望談論什麽是認真嗎?”
劉曼寒猶豫了一下,即使我有些亢奮,但也觀察到她始終沒有將眼神落在柿子身上。隨後她繼續道:“可以談談。”
“是嗎。”這樣的結果我早有預感,只是不同往日那般,她的平靜讓我的毛孔不適。閉上眼,我只希望自己完全可以把警惕感從身體中激發出來。
顯然,我成功將引子打開。在來之前,我們無法預料此人到底是誰,經過短暫的討論後,柿子是希望通過提前收到的范本作為談話的引子,試圖揣測對方的目的與動機。不過這一點非與不是特別認可,他更希望會議結束後直接把人拉過來當面談,何必麻煩。
兩人後來因此爭執了很久,作為中立,我認為雙方都有些道理,因此決定到時候隨機應變。只是沒想到的是,竟然是她。
“我只是為這樣的一位父親而感到惋惜。”劉大福輕輕歎了口氣,“這是這部作品中最打動我的地方。”
突然,幾處掌聲仿佛鼓動著更多的聲音在各個角落裡匯聚過來。
有的人一時間竟然情緒高漲、有的人看上去面容亢奮,甚至已經有人隱隱垂泣。這樣的場面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看了看柿子跟非與,那些聲浪就像只有把我們仨禁錮起來,只剩無奈。 你殺人了嗎?你為什麽要殺人?你為什麽要殺柿子?
帶著這些沒有問的問題,我們最終在那片情緒中結束了這樣的一場交流會。事情過後,我變得十分沉默,並且第一時間阻止了非與和柿子,我知道他們此刻很想去探尋那些答案,但我也希望這件事情上可以真正聽聽我的想法,畢竟向他們二人解釋後,他們也明白我內心其實並不好受。
我殺人了。
在以後的一星期裡,我常常會做那樣的夢:仿佛第一次帶柿子去爛尾樓時,那個男人是我推下去的,凸出的眼球,以及因落下後強烈的衝擊;也有柿子的屍體在馬路上被拖拽了十幾米,長長的暗紅色血痕與前方不遠的白色斑馬線組成一道“十”字。
我總會在夢後一邊嘔吐一邊咳嗽。因為湧上心頭的永遠是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後的悔恨。反反覆複問自己:假如我認識的不是劉曼寒,是另一個人,又會怎麽樣呢?她是故意接近我的?只是為了尋找機會對柿子下手嗎?
到了第八天,我察覺到身體應該是出了些異樣,已經無法正常上班工作。給郭自勤打了招呼後,就是請了病假,我隻好一個人去醫院看看。
給我打吊針的仍然是一位女護士,看到她胸前掛著一個小牌子,就下意識的問了問她認不認識劉曼寒。姑娘很年輕,應該是實習護士,她臉上浮現起靦腆的笑容,搖了搖頭回答說,不認識。
臨近夜晚,三個多小時的吊針才讓我感知到身體的極限,況且那位護士臨走前也是這麽告知我的。不過一想到那些場面,包括上方的時鍾,身旁的病床病椅等,我就覺得也許身體機能或許會到極限,對劉曼寒的等待還遠遠不到極限。
回到家,非與的電話就在我兜裡響起。本來是想接的,但那張舊桌台上的草紙又一下子吸引到了我,所以就任憑鈴聲響著。
很久都沒有坐在這張椅子了。等我把台燈挪在床上後,便將那些發霉的草紙一把抓在手裡。我下意識的看了看周圍是否有人,脫了鞋,卷縮在床邊。
《焰火四十四年》的墨跡仍然十分清晰,我突然把草紙堵在鼻口,大口大口地吮吸著紙上的味道,第一次失聲痛哭起來。
於是在悲痛中我想到了邊然。我總以為那些淚水只顧能將草紙打濕,直到現在才明白,亦然能將火焰消滅。
“我大概能明白為什麽邊然可以這麽坦然的去赴死了。”
“為什麽?”
“我想是有一天,她開始可憐自己。”
“你有什麽心事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生活”實在太不要臉了,他迅速趴下身子,然後看看道路前後,依舊沒有人…”
窗外的微風是一場不錯的安排,臨近午夜,從縫隙中扶手拍了拍我的臉頰,就這樣,在自言自語中困意來襲。
在完全入睡前,一方面還是希望劉曼寒能主動聯系我,而另一方面,我回憶兒時,特別喜歡一覺醒來後發現外面的天還是黑的,有雨聲,不用上學,然後繼續呆在溫暖的被窩裡。
2001年四月二十日。
平貿商店。一位穿著樸素的小女孩正弓著腰走在店裡,我一路跟著她來到零食貨架區域,為了確保不被她發現,我假裝拿起架子上的泡麵,撓了撓頭。眼前的小女孩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卻穿了一條相當冗長的褲子。不止如此,即使是從側面觀察,那雙眼睛如同警察般銳利。也許是我的動作令她放下了一絲警惕性,她抬起左手,準備將一盒散裝的泡麵裝到褲子上的大兜裡時,突然不遠處的一位店員走過來,站在我左邊開始整理上方的貨品。
我走上前,換了個位置,希望幫忙擋住那位店員的視線。小女孩此時已經成功得手,但由於兩人距離實在是太近,她也並不敢立即離去。
過了兩分鍾,等店員離開,我直接衝上去,抓住小女孩的左手。她應該是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等回過頭時,我的眼神令她皮膚冰涼。我緩緩蹲下來,從她兜裡掏出泡麵,輕輕抹去其臉上的灰塵,把她帶到收銀台。
這孩子十分不情願,死死的抓住我的衣角。她不知道的是,我只是想幫她把帳結了, 並未想戳穿她。
出了門,我才發覺這孩子眼眶內十分清澈。也幸好,我可能阻止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成功偷東西。
“你爸爸媽媽呢?”我蹲下身問道,並把袋子裡的泡麵重新裝到她兜裡。小女孩向我使勁地在空中點點頭,隨後立即朝著某個方向跑遠。
由此視線隨著她的方向停留了幾分鍾,我真的在心想她是在向我鞠躬表達感謝嗎?我笑了笑了,走到路對面的麵包車裡。
王攀見我正走過來,緩緩關上主駕駛位的車窗。
距離上次交流會的一月後,我終於等到了劉曼寒的消息。只不過她點名要先見我和王攀,這令我十分詫異。
難道不應該是先見我和柿子嗎?為什麽急著要見警察呢?
在生病的期間,我如實向王攀做了簡單的回報,把當下如何結識劉曼寒以及她對柿子的一系列行為都跟他講了一遍。他的初始判斷就是不要著急下結論。就在前兩天,劉曼寒終於告訴我了一些簡單的脈絡,希望能與我和警方先溝通一下,只是這個過程中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柿子,但不會再對我有任何隱瞞。
我們相約的地點是劉曼寒找的地方———嶺山隧道邊的一個觀望台。具體地點我沒有去過,但王攀說距離相當遠,如果說當初的爛尾樓還在潞江市邊兒上,那這個隧道完全就脫離了潞江市。
“買個東西怎麽這麽久?”
“沒事,遇到了一個朋友,閑聊了兩句。”
汽車的推力在我們簡短的對話間迸發,很快就行駛在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