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員外低頭看見洪氏的血浸透了床後又滴落到地上,流到自己腳邊。
不知是被洪氏剛才刀子般的眼神嚇到了,還是被腳下的血勾起了船上那一幕令他無數次被惡夢驚醒的血案,馬員外隻覺得眼前一黑,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龔宣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悲痛,可是他的心真的很痛,他用手狠狠掐著自己的肉,以此來懲罰自己的無能,以此來壓抑內心的痛苦。
所有產婆和郎中都說洪英活不成了,在他們的運作下,連壽衣都已經買好。
一直不見蹤影的花匠突然跑回來,他回家去取草藥了,人跑得是氣喘籲籲:“快,快!”
他懷裡抱著十幾個雞蛋大的小瓷瓶兒:“這是我畢生積攢的金瘡藥,全部給夫人用上!”
他拿出一個藥方遞給龔宣:“你爹正好請的有郎中,你跟著他們回去,讓他們的夥計們今晚都別睡了,照方子抓藥,趕緊把藥弄成粉末,弄出來多少都立刻送回來!”
花匠又摸出一個瓷瓶兒交給洪英的丫鬟:“別哭了,快去,用溫水和上些藥面給她灌進去。”
五瓶藥用完,血還是沒止住,花匠吼道:“繼續用,別停啊!”
丫鬟哭著出來對花匠說:“灌不進去啊!”
“你用嘴喂,不然她活不過今晚!”知道洪氏與這個丫鬟感情甚好,花匠命令道。
所有的瓷瓶兒都倒空了,血還是止不住。
現在的洪英進氣沒有出氣多。
丫鬟嘴對著嘴給洪英喂藥湯,似乎喂進去一些,但是效果不見。
跟著龔宣去的仆人端回來一碗藥面,產婆把藥面繼續往洪氏下體上撒。
第三碗藥面撒上後,血終於不流了。
丫鬟真是好樣的,她不停地嘴對嘴給洪氏喂藥,她感覺得到,現在的洪氏似乎渴得很,開始自己往下咽藥湯了。
馬員外蘇醒了,躺在床上不動,他不想站著聽到洪氏死亡的消息,就想這樣躺著,那樣就不至於再次昏倒。
天不知不覺間亮了。
產婆讓廚娘做了碗稠米湯,洪英居然喝了小半碗。
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後,洪英終於活過來了。
但是因為下體撕裂嚴重,她半年後才勉強能下地走路。
女兒她自然無法哺育,好在及時找到了奶媽。
歷劫之後的洪氏就一直住在產房裡,再不進她和馬員外的臥房,也不許馬員外進她的房間。
馬員外問過產婆,產婆說:“您夫人撕裂了那樣一個口子還能活下來,老婆子都要念彌陀,她是生孩子生怕了,您就多體恤吧。”
湊著一個機會,洪英把馬員外就是當年的馬孩兒之事告訴了龔宣,兄妹倆一直在找機會除掉這個惡魔。
三年後,馬員外納紅玉為妾。
說來也怪,對洪氏極盡溫柔的馬員外對紅玉卻動輒打罵,而且他又開始頻繁出入煙花之地了。
開始,洪氏阻攔過紅玉進入馬府,因為她不想紅玉將來守寡。
但是看著阻攔不了,她也就聽之任之了。
看到紅玉身上的傷後,她問她怎麽回事。
紅玉哭道:“就是有一次,我說親戚裡有個叫共軒的在京城做過生意,他當時的樣子像是要吃人,問我是不是姓龔,是不是龔先生的妹妹!”
洪英心頭一緊:“哪個龔先生?龔宣嗎?”
紅玉點頭:“我說和龔先生素不相識,他不信,抬手就打,
那以後,他就常打我。” 龔宣聽了洪英的轉述也吃一驚,不知自己何處露出了破綻。
其實他不知道,人可以裝出笑容,可以說違心的話,但是眼睛卻總能出賣自己。
馬員外說不清為什麽,卻總能從龔宣眼裡看到殺氣,這種感覺令他不安,令他時時感覺後背發涼。
暗地裡他去找過龔繼先,那時龔夫人已經病故,龔繼先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但是他仍滴水不漏,完全按照和龔宣和龔鵬說好的答覆他。
當年冬天,龔繼先也病故了。
這個年,過得很不太平。
馬員外變得更加陰森,常用豺狗一樣惡狠狠的目光偷窺龔宣和洪英,還把視如珍寶的女兒馬薇從洪英身邊帶到自己房間裡。
這令龔氏兄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馬員外隻給花匠放了七天假,廚娘、奶娘、洪氏和紅玉的丫鬟終日不離馬府,其余的人包括龔宣,他都讓他們過了正月後再回來。
正月十九,龔宣不放心妹妹就找了個借口去了馬府。
看見他,馬員外一點表情也沒有,嘴裡“嗯”了一聲就去書房了。
龔宣隻好去找花匠,自花匠救活洪英後,龔宣心裡就把花匠當做了生死之交,明面上兩人之間的交往仍然極少。
看見他, 花匠笑著搖頭,龔宣便知道妹妹一切都好,為了不給妹妹添麻煩,他準備走了。
“表舅舅!”馬薇蝴蝶一般飛過來,撲進龔宣懷裡:“咱們去街上玩兒吧。”
“薇兒對你可真親,別說,她長得和你怪像的。”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是馬員外。
“既然來了,到書房來吧。”馬員外頭一揚,示意龔宣跟著自己進書房。
奶媽趕緊跑來,拉著馬薇出去玩兒了。
書房裡,馬員外親熱地對龔宣噓寒問暖,問他為何一直不婚娶、打聽他母親的情況、以及他母親何時因何認識的龔繼先。
龔宣不言語,這些細節他從未與養父對過,所以他不想信口編造,以免給以後帶來隱患。
見龔宣沉默不語,馬員外倒也不急,這幾年他確實開始懷疑起龔宣的身份了,但是他一直不願意相信,山川那樣大,怎麽可能會陰差陽錯地與那跳水的逃生的兄妹相遇?
他心想,我管你是誰,攆走你就完了。
“你在我這兒也幹了二十年了吧?當初你爹說隻讓你在這呆兩年,呵呵,我年紀大了,打算帶著家人回老家去,龔管家,及早另謀高就吧,不過我不會虧待你,我會付給你三年的工錢,這樣,你可以從容地找事做。”馬員外恩賜般盯著龔宣的眼睛。
他要帶走妹妹和馬薇?
龔宣的眼中終於露出了殺機!
天剛蒙蒙亮,拾糞的老趙頭看見戲台子的柱子上掛著東西,開始他以為是件舊衣裳,走近了一看,掛著的是個死個人!死的不是別人,是富戶馬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