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頭見這更夫不再暴躁,便收起了手中準備著的符籙,問道,“陳兄所受何冤屈,不妨與我師徒二人說說。”
“二位貴姓?”
“免貴姓李,鄙徒姓顧。”
“李道長,顧道長,先感謝二位今日將我從渾噩中喚醒,不然,如我日後有傷人之事,我實在······”
“不必多謝,這是我們應該的。”
更夫歎口氣,“也罷,承蒙二位不棄,就讓我說說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與二位聽聽吧。”
“我小時家中貧寒,無力供我讀書,又無良田可耕,家父做著些小生意,勉強能混個溫飽。
成人後,我送過鏢、販過羊、甚至還開過餐館,可是沒有一樣是真正掙到了錢的。後來,混著混著,父母也都被我熬走了,而我膝下兒女全無,眼看著自己也快到不惑之年了,也該做點什麽存下棺材本。正思索著,有個兒時的玩伴聽說我日景不佳,幫我寫了封薦書保我去他官職所在之地,做了這蒲城的更夫。
更夫好啊!走街串巷,見得到世間百態,人間煙火;活也不累,不過是敲著梆子吆喝兩聲罷了。本來是以此謀生的我也漸漸喜歡上了這份工作,蒲城的這一畝三分地,我一天要走12遍,整整走了5年。
一切看起來都剛剛好。蒲城人好啊!對我這個外地的更夫不但沒有排斥之情,反而常常有居民對我噓寒問暖,時不時的請我吃點小吃,喝點自家釀的米酒。我本就習慣了孤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本地人的熱情更讓我沒有一點客居他鄉的憂愁。本來我自己都以為能在這裡孤老終身了,可那一天變故陡生。
蒲城的老縣令年事已高,告老還鄉去了;新來的縣令也是姓陳,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實際上是個道貌岸然的宦官,與他同一個姓實在是讓人羞愧!剛上任之際,他大肆娛樂,預算不夠就大肆收稅、收保護費、收各種各樣的莫須有之錢財。當地的老百姓們都是苦不堪言,奈何沒路子告到州裡,隻好忍氣吞聲。我嘛,雖然也看在眼裡,不過對自己的俸祿沒什麽影響,也就權當沒看見,每天也只是按時打更,日子倒是與從前無異。
有一年夏夜子時,我像往常一樣打著更,一邊敲著梆子一邊提醒著小心火燭。路過縣令的私宅,突然衝出一股官兵,不由分說的就把我抓了起來。最開始逮捕的理由是我違背了宵禁,見我拿著報更用的梆子後,又改成了夜夜發出噪音,影響了市民休息。我也是奇了,敲了這麽久的梆子,也沒聽見有什麽意見,今日卻以此為由將我押入大牢,甚至不給一點說話的權利。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二日縣令提案,我還在被壓往衙門的路上就被告知判了個市街立斬的結果。我當時就蒙了,大腦一片空白。我呆愣愣地被押到街上,往日對我倍加關心的市民們一個個都於家中緊閉門戶不出,沒有一個出來對我的遭遇表示不公或同情。
然後的事就簡單了,登台、斬首、屍體無人問津、最終被小吏亂葬崗丟棄。我的那一縷不甘的殘魂沉睡至今,直到最近才又被喚醒。可是我醒來,便聽得這鍾響個不停。
我不明白,同樣是報時,為何我敲梆便是擾民,便要被斬首;而這聲音大了數倍不止的鍾聲又為何能夠安然無恙!”
說著說著,更夫又激動起來。這一次老李頭沒有任何動作,只見那更夫似乎發出了“大口喘著氣”的聲音,胸口一起一伏,幅度越來愈大;雙拳握緊,
手臂更是青筋暴起,形象愈加駭人。顧憶晨忍不住想要提醒老李頭之際,更夫卻突然“長出了一口氣”,整個身子松弛了下來。 “原來,是我錯了。”更夫接著說道。
“死後我才得知,這縣令不僅斂財,好色更是有增無減。那一日不知又禍害了哪家的黃花閨女,將人家綁到了自己的私宅中。那女子哭哭啼啼不肯從,這縣令也是虛偽,非要把面子做足,就耐著性子問她要什麽條件。一一滿足之後,那女子似乎也認命了,正要行那翻雲覆雨之事時突然聽見了我的梆子聲,女子受驚,說什麽也不肯繼續了。縣令那個氣啊,就讓家中的兵吏隨便找個由頭把我捉住斬了。
至於市民們,飯都快吃不上了,對我的遭遇也是有心無力;加上這縣令本就心狠手辣,手段層出不窮,大家也都怕了,所以竟連個替我收斂屍身的都沒有。我不怪他們,我也不怪那個身陷囹圄的女子,我更不會怪為我找來工作的友人。我隻恨那縣官貪贓枉法、巧取豪奪、魚肉鄉裡,簡直是罪不可恕!
呼,二位見笑了,這就是我那可笑的一生。”
老李頭走向前,把梆子放回他手裡,順便拍了拍他肩膀,“陳兄,我們對你的遭遇表示同情。看開一點,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必再執念。我就喜歡更夫,他們每天不辭勞苦,風雨無阻,卡著點讓我們知曉時辰,所作所為實在是令我敬仰!”
“真的嗎?”
“那是, 雖說現在看時間有了鍾表很是方便,我還是覺得從前那種更夫走街串巷的方式更有人情味。”
“表?表怎麽能看時間呢?”
“不是書寫題裁的那種表,”老李頭指了指周圍還在運轉的齒輪組,“我們現在就在一個大型的‘表’裡,這東西每走半個時辰便會自己把鍾敲響。當然了,非整點的情況下也能透過表盤準確地讀出時間。”
恰在這時,輪盤又轉了一圈,聯動裝置帶起鍾杵撞向大鍾,“咚噔”響了兩聲,“看,現在就剛好過去了半個時辰。”
相比於剛才,更夫再次聽見鍾鳴,明顯不再那麽激動了。他欣慰的說道,“原來,現在的機擴這麽精巧嗎?唉!看來我是掙不到棺材本嘍!”
顧憶晨發現,更夫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起來,有消失的趨勢,便驚異地看了老李頭一眼。老李頭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連忙問道,“不知陳兄可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李兄但問無妨。“
“不知你為何突然被喚醒?”
“有一股突來的陰氣依附於我的骸骨,讓我那怨念成長成了靈。不過,這陰氣似乎是人為的。”
“何出此言?”
“醒來後,我似乎看見一幫人拿著面雪白的布帛,好像喚來諸路鬼魂···”
“什麽?陳兄你可看清他們模樣?”
“他們,他們似乎統一穿著····”
“啪嗒”一聲,梆子落在了地上。更夫伴著空氣中鍾聲的余音,徹底消逝了。
(PS,還有一章晚些時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