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姐姐沒有回來的那一個禮拜,袁連強都是從外面定菜吃。有一天,他發現一個新上線的餐館菜品比較多,於是就想試一下人家的菜。他點了三個菜,其中一個是糖醋魚塊。
菜打回家以後,可以看到糖醋魚塊的色澤比較喜人。可是袁連強嘗了一下卻發現,魚塊外面裹的面糊太多了,沒有怎麽吃出魚的味道。於是他想,以後每兩個禮拜從這家定一次菜就可以。而當時,袁爸爸和袁媽媽也沒有說任何的話。
晚飯的時候,袁連強把中午買的菜熱了一遍。其中糖醋魚塊他是放到微波爐裡熱的。吃飯的時候,袁爸爸終於按捺不住,開始誇讚起這個糖醋魚塊來了。他說,這魚是怎麽做的?怎麽一點刺也沒有?袁連強因為經常看美食節目,所以這個問題對他很簡單。他回答說,是選了刺比較少的魚,然後片出魚條的,然後再裹上面糊炸。袁爸爸很滿足地說,這個菜應該賣五十塊。袁連強連忙接話說,不到三十塊,具體多少錢我忘記了,但是肯定不到三十塊。袁爸爸繼續說,你看人家這飯館,多實惠!這可得記住餐館的名字,以後得經常買。袁連強趕忙說,經常買,經常買,你都發話了還能不經常買?
這個菜,袁爸爸誇獎了好幾天,直到周末袁姐姐回家做飯的時候,袁爸爸仍然在誇獎這這道菜。袁連強都快被他誇得有點膨脹了,袁連強心裡想,經常看美食節目就是有好處,連點菜都比別人水平高。
微博群裡,有越來越多的患者加入進來,因為這裡給人谘詢不要錢。總體上氛圍很好,可是也會有負面情狀。有些恢復得不太好的患者,往往處於狂妄期,沒有正當工作又不願意出力掙錢,整天窩在家裡上網,慢慢地,把群的話語權給壟斷了,每天都在訴說他們的絕望與痛苦,每天都在進行著虛妄的表達。
這些人,知道袁連強的存在,也知道他在心理谘詢方面有一手,可是疾病決定了他們不能及時調整自己的心態,不能友善地與人相處。
其中有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患者,他是XJ某個油田的石油工人。他是有大學學歷的,可是就因為疾病,他不得不從事工人的工作。而他的單位,因為是國有企業,所以也就不能因為他有病就開除他,不但沒有開除,還負擔他的高額的醫藥費。他對醫生的依從性不錯,所以服藥方面比較自覺,所以總體上狀態算穩定。可是他還是太年輕,所以病人都有的自視過高的毛病他照樣也有,不但有,甚至更過,因為和其他的病人比起來,他算過得不錯的。
袁連強看到他們患者組織起來宣傳心理健康知識,本來是支持的,可是慢慢地,袁連強發現他們僅僅是在同病相憐。他們會選出一些患者來講康復經驗,可是這些患者本身就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根本沒有一個能稱得上是標杆的人物。所以表面上看起來,他們的活動很密集,很活躍,其實同質化很嚴重,根本就是千篇一律,沒有什麽新意,也不能真正幫到患者。
這個當石油工人的大學生,也找另外一個病友,給他寫了一篇宣傳稿。可是看起來,除了妄自誇大,什麽實際內容也沒有。袁連強也想幫助這些患者,他想到的方法是,抓住他們中間的一個重點,重點培養,然後由這個重點再去帶動其他人。這樣比找每個人談更有效率。
於是他先嘗試著聯絡這個石油工人。他打開他的私聊,對石油工人說,你好,我是心理谘詢師,有什麽能幫助你嗎?免費的。
他本以為石油工人會對他感恩戴德,沒想到,對方卻說,弟弟你好,有什麽你就說吧、 袁連強的個人資料上標注得很明白,他今年五十多歲,即便對方沒有看個人資料,也肯定從群裡的群友的聊天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和事跡。他那樣問,其實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抗拒別人給他谘詢,抗拒別人的幫助。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完美了,不需要別人的支援了。
袁連強還是耐著性子說,我的個人資料都是真實的,以我的年齡,可以給你做叔叔了,所以你可以對我放心。沒想到,石油工人這次的回答是,哥哥你好,有事就說吧。
袁連強有點生氣,卻又不好發作,只是給他發了一個“二”字。他想,就用這個字來考驗他吧,如果他是孺子可教,是不會生氣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石油工人在群裡發言,袁連強點開他的私聊找話說,問他,最近怎麽樣啊?結果對方的恢復這次變成了,弟弟你好啊。
袁連強徹底沒脾氣了,不再找他說話。而且他突然有了一種心理,他想杯葛他。他覺得群裡有這麽一個狂妄自大的人存在,對所有的患者都是一個不良的引導。所以再看到他說話,他就會點開和他聊天的人的私聊,告訴人家,不要和石油工人說話,他處於狂妄期,沒有恢復好。
他樂此不疲,有一天,他點開一個正在和石油工人聊天的患者的私聊,對人家說,不要搭理石油工人,他處於狂妄期,沒有恢復好。
他等著人家的回復的時候,發現回復竟然是,弟弟你說誰呢?他定睛一看,原來他在急忙之中,點錯了私聊,他點開的正是石油工人本人,他杯葛人家的話,被人家本人看見了。
不過袁連強並沒有驚慌,他對自己有把握,他在第一時間把石油工人給屏蔽了,所以沒有再看到他的任何回復。而他以後的事,他也不想再管了。
還有一個患者,是自己沒有自立能力,卻一心想著出名的人。袁連強一直注意著他的動向。知道他的未來不會很好,卻不想他引發什麽亂子,他覺得,每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路過的患者,自己都要盡量為他們負責,沒有未來只是小事,可是真的按捺不住,去社會上肇事肇禍,那他和群主都脫不了乾系。
特殊事件在劉曉曄那邊發展得比袁連強這邊嚴重,所以袁連強又對劉曉曄的健康有了一點擔心,他按照自己的經驗和知識給劉曉曄一些提示,劉曉曄給他回復說,好。
有一天,袁連強給家裡定菜的時候,看到一家他經常光顧的餐館有筍乾炒肉,於是他立即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出差到南方,回來給家裡帶了一些筍乾,家裡用來燉肉,全家人都被筍乾的味道征服了,於是他果斷地下單,同時定的菜還有手掰肝和香椿拌豆腐。
他下單後五分鍾,商家的電話打過來了,告訴他,手掰肝沒有了,問他能不能換一個菜?他一心想吃筍乾,所以不想要退款,於是他說,你給我把手掰肝換一個別的涼菜。於是經過商量,決定把手掰肝換成醬口條。由於醬口條比手掰肝貴六元錢,所以掛斷電話前,袁連強沒有忘記說,你可以給我少裝一點醬口條。
一會兒等他把菜取回家,就趕快招呼父母來吃飯,他一邊張羅,一邊對父親說,這筍乾,過去只有你從南方出差回來的時候家裡吃過,今天可以好好回味一下味道了。
於是袁爸爸嘗了一口,卻皺著眉頭說,嚼不動。袁連強試了一下,發現口感和味道都不錯,就知道袁爸爸是因為那一片假牙而嚼不動。這時袁爸爸指著醬口條和香椿拌豆腐說,我只能吃這兩個菜,袁連強說,嗯,於是就給袁媽媽夾筍乾,他知道袁媽媽的假牙是整口的,不存在嚼不動的問題。
那天晚上,是袁姐姐沒有回家的時候,袁連強幾乎自己一個人把一盒筍乾炒肉都吃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轉眼又一個禮拜過去了,袁姐姐出差在外了。而袁連強又開始想那家餐館的筍乾炒肉了。可是他一想到袁爸爸吃不動筍乾炒肉,就有點猶豫。於是那天,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幸福等於效用除以欲望,把自己的欲望克服一下,就可以達到讓父親高興從而全家高興的幸福,他對父親說,我今天買你喜歡的紅燒肉,再點兩個別的菜,袁爸爸高興地答應了。
那天,袁家吃的是紅燒肉、果仁菠菜、東北亂燉三個菜。袁爸爸吃得很滿足。
不過又過了一天的時候,袁連強又饞起筍乾炒肉了,於是他打開那家飯館的主頁,細心挑選,最後選定了筍乾炒肉、蒜瓣茄子、手掰肝三個菜。他覺得,即便父親一口也不吃筍乾,另外兩個菜也夠他滿意了。於是就這樣下了單。
下單後五分鍾,商家的電話又打過來了,袁連強就明白又有什麽不對了。算上很久之前有一次定這家餐館的菜他們沒有貨的情況,這次已經是第三次要他換菜了。於是袁連強有點沒好氣地說,怎麽了?又有什麽菜沒有貨啊?商家被他把氣勢壓下去了,弱弱地說,沒有手掰肝。袁連強說,想吃你家的菜,怎麽老是缺這少那?商家懇求他換菜,他繼續沒好氣地說,換成功醬肘花吧。他繼續說,你可以給我少裝一點,不過上次換菜讓你少裝,你也裝得太少了。商家說,那我這次按照正常給你裝吧,對不起啊。
菜取回來之後,袁連強又把昨天剩的紅燒肉給熱了。袁爸爸一看到紅燒肉就高興,吃了一片肘花說,這個就沒有紅燒肉好嚼。袁連強一邊給父母夾菜,一邊說,咱家吃得太好,怎麽有一種罪惡感?然後沒等父母有回話,他又繼續說,其實也沒什麽,咱們又沒有吃山珍海味,吃的都是家常菜。袁爸爸沒有說什麽。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是很微妙的,袁連強上班期間,就因為不會處人際關系而吃過很多虧。現在他退休了,反而有了新的事業,所以他想更進一步,想擴大戰果。這就要求他要在各個方面都不會被別人挑出毛病。
在他的思維和處世實踐中,也僅僅是近幾年才納入了圓滑這個詞。他並不是很喜歡這個詞,可是他明白,現實中,他需要這個詞。
有一天,他正在沮喪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做到圓滑,就有一件事給了他一個嘗試的機會。當時袁爸爸袁媽媽和他正在吃中午飯,電視裡正播著關於特殊事件的新聞發布會。有一個專家在回答記者問題的時候,說某種源頭對特殊事件的貢獻率並不是很大,隻佔百分之五。
專家的這個回答,袁連強之前就看到過,他以自己的感覺,覺得專家說的源頭貢獻率應該是一個他們特殊那個領域的專有名詞。
而那天,袁爸爸在聽到這一回答的第一時間,就說,這個人語文水平真不怎麽樣,特殊事件是對人健康有損害的事件,他竟然用貢獻這個詞。袁連強在第一時間想對袁爸爸說,那個詞應該是他們專業的術語。可是仔細一想,自己不是正在為不會圓滑而煩惱嗎?這回就圓滑一次吧,不要指出父親的“錯誤”。
這件事情過去四天以後,袁連強還在記著這件事,原因就在於他一直在思考關於圓滑的對錯。於是他去網絡上搜索貢獻率,發現那只是一個經濟學名詞,他再搜索源頭貢獻率,卻隻搜到了那個專家的原話,而並沒有任何的關於它是一個專業名詞的可能性的結果。
於是袁連強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父親是對的,父親作為一個一輩子和文科打交道的老人,此時仍然是敏感的,而那個專家的用詞的確有失當的地方。
袁連強出了一身小小的冷汗,幸虧自己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要圓滑,是不要得罪家中最具有權威的父親,否則自己不但會犯一個知識性的錯誤,還會讓父子關系受到損害。圓滑不僅僅是對外人有好處,也是自我防衛的一種手段。
他到客廳,對父親說了自己剛查到的結果,把自己原來的想法也對父親說了,誇獎了父親的敏感。父親也得意地笑了。
袁連強前半輩子一直沒有和父親搞好關系,現在退休了,反而和父親越來越近乎了,他覺得這可能就是命運的安排。過去他在電視上,曾經看到過父子關系好的家庭中,兒子對父親說出我愛你三個字的畫面,可是那時,他的心中感受不到感動,反而是覺得有點做作。可是他現在再一想,就覺得那的確是人家的真情實感的表達。因為他現在,也在某些時候,有想對父親說出我愛你三個字的衝動。袁連強現在很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生活,他不敢想,將來沒有父母在的日子,他想,要盡自己的一切努力,讓分別的日子越晚到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