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平原將卷起複蘇之風,將生命的種子播散到荒野的各個角落;
雨月,天空將落下繁榮之水,雨水滲入地下七層,滋潤著萬物生長;
火月,萬物將結下累累的果實,迎接生命豐收的喜悅;
雪月,上天將降下療愈之雪,將大地裹上銀白,撫平燎原之火帶來的創痛。”
這是記載在《銀月之書》上的一段話,淺顯地記述了母神對荒原上的季節安排。
以阿裡巴巴粗淺的知識來看,他覺得荒原上的月份差不多可以類比與地球上的四季:風月是春天、雨月大致是梅雨季節,不過後半段天氣沒那麽熱;漫長的火月是乾燥涼爽的秋天,雪月不必說就是冬天。
那麽,霧月呢?
古代的經文上沒有記載,學者們也都對此諱莫如深,人們只知道風月的末尾,溫度越來越高的時候,會有一道白色的霧牆從大陸的北邊洶湧而來,像是一道海嘯一般將荒原上的城邦吞沒進去。這片霧氣將會持續十來天,一直到天空降下的雨水將霧氣覆壓、衝刷,然後又是綿長的雨水落在人頭上,一直要到火月的時候才能看見一片晴朗的藍天。
因為霧氣是從北向南來的,所以大多數人自然而然地覺得這是風月的風將大陸北端的霧氣吹來的。這想法不能說全錯,只是有些解釋不了的地方,譬如這道霧牆為什麽推進的這麽快?為什麽海上也有霧氣?——老海員都知道,遠海的天氣變幻莫測,只有霧氣會準時來臨——但這些無趣的爭論、這些無益的思考都被淹沒在了日複一日的生活中,只剩下豁了牙的老頭兒在門口懶洋洋地揮舞著蒲扇。
是了,霧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那段日子。
也就是在起霧的這天,遠方的出納帶來了阿裡巴巴向另一位商人的借款。他在借條上簽字畫押,又著那位精明強乾的會計把借條帶回去。當然,在那之前他先把人家偷偷帶去礦場走了一遭,向他展示了此地冷銀的儲藏。等對方回去後,他又快馬加鞭趕到了大堡礁家族的府邸。與德甲尼拉的商量倒沒有什麽太多好說的,該談的細則前幾天伯都西奧已經幫他談妥了,因此,一聽到他已經籌齊了款項,兩人便急急忙忙地駕車趕向元老院——當然還是坐他的馬車。
照樣是不那麽平坦的路,照樣是搖搖晃晃的車廂,只是現在掀開簾子,只能望見沉沉海岸的一片灰白,遠處的塔樓也單剩下一個灰乎乎,沒有那麽清晰的影子。這不是那種漂亮的、飽含水汽與光線的霧靄,而是一片茫茫然的灰暗,宛如從大地中蒸騰而上的死氣,讓天地都失了色。
“霧真大啊。”同坐一車廂的德甲尼拉扇著領子,發出了無意義的感歎。
“開頭幾天總是大的,”阿裡巴巴往著窗外閃過的人影,“這樣的天氣,正適合那些邪教徒活動。”
“的確如此,”德甲尼拉臉色泰然,“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忙活一陣。”
“還好只有十來天。”
“靠北一些的城邦時間會長一點。我們這邊一般是八、九天左右。”
“這樣啊……說起來,元老院是不是還空著一席?”
德甲尼拉的臉色稍稍有些不自然:“是……現在由拉法爾聖徒代持。大選估計要到火月的時候。”
“我們的方案不是需要所有元老一致同意才行嗎?”阿裡巴巴問,“這會不會造成程序上的困難?”
德甲尼拉一愣,顯然之前沒有深入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他思考了片刻,否定了這一憂慮:“不會,元老院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讓刁難您。” 阿裡巴巴了然。
高聳的元老院逐漸在霧氣中顯出它那雄厚的形體。馬車停在了廣場上,四人——阿裡巴巴、蘇丹、伯都西奧與德甲尼拉鑽出車廂,循著元老院前寬闊高大的台階緩步走上高台,穿過空蕩蕩的會議大廳,轉進右手邊的小會議室。
會議室內,元老們早早落座,前頭還多出三把空椅子,那是為三座神廟的大祭司準備的。但母神廟與海神廟的大祭司都未出席,而父神廟,因為大聖徒在上,大祭司的位置已經空懸很多年了。
阿裡巴巴匆匆一瞥,與在座的幾位元老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接著毫不客氣地在圓桌邊坐下來:“怎麽說?需要自我介紹嗎?還是直接開始?”
*
一片昏沉中,白納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屁股底下亂竄。接著,他感到一股沉沉的疲乏與悶熱、還有一股熏鼻的臭氣,就像是生病的人很想睡覺,但因為病痛的折磨而不得不睜開眼睛。
於是他就這樣睜開了眼睛。
入目所見是一團黑暗。
他倒沒有太慌張,只是左右晃動腦袋,不停眨眼,想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但身邊除了黑暗便是黑暗,只有些黯淡的物體的輪廓。即便是晚上,開了窗的房間也不該這麽暗,他感覺有些疑惑,低聲叫嚷:“門農!門農!人呢?”
“噯,這兒呢老大,”門農在他身後應道,“你終於醒了。”
白納還感覺自己昏昏沉沉的,也沒注意到他說了什麽,捂著頭問道:“這裡是哪個旮旯?”
“底艙,”門農說,“來的人少,我把您搬下來了。”
“有人來查貨了?”
“不是,是您睡了三天。”
三天!白納嚇了一跳,罵道:“說什麽胡話!誰能一覺睡三天!那不成死豬啦!”
“可您就是睡了三天,現在已經是霧月了。”
“你——”
“是那瓶藥水,”在他罵出來之前,門農先解釋道,“管家老爺叫我們一口一口喝,您一下喝了一瓶,然後就跟斷片了一樣,怎麽叫都叫不醒,我沒辦法……”
“那你怎麽不早說!”
“你喝得太快了……”
白納回過身想給他一巴掌,但因為身體疲乏加上四周漆黑一片,他的手只是在空中有氣無力地揮舞了兩下,毛都沒撈著。這時,他又感覺自己身下有什麽東西在動,不耐煩地一掏,往遠處扔去。
一身悶響之後,船艙內響起一片“吱吱”聲。
他身上濕噠噠、臭烘烘,衣服黏在皮膚上,又很熱,還很癢,這對一向習慣於清爽涼快的白納來說簡直是種煎熬,一會功夫他感覺自己已經撓了一層皮下來了。他摳出指甲縫裡的泥巴,彈到旁邊,煩躁地問:“你還認得上去的路嗎?”
“你要上去?現在可是白天。”
“再不上去我他媽要憋死。”白納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這兩天你有沒有打聽到什麽有用的消息?比如這艘船去哪兒之類的。”
“好像是去珊瑚城。”
這名字白納聽過,可惜他地理知識實在匱乏,一旦出了城南就兩眼一抹黑了。
“那三個人呢?你瞧見沒有?”
“瞧見了,上躥下跳的,淨和那老頭對著乾呢,”門農嗤笑了一聲,“嘿,那家夥都能當上水手長,那我高低也能撈個大副。”
白納沒理會他的自吹自擂,他扶著額頭,感覺脖子有些撐不住腦袋,但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上去瞧瞧。”
“怎麽,真要上去?”
“怕什麽。”難受到極點的他反而不畏手畏腳了,“大不了遊回去,叫老爺來撈我們一把,也比待在這破地方好。”
黑暗中,門農好像聳了聳肩,站起身走到他前頭。兩人在黑暗的船艙中走了一段路,爬了一段梯子,上到四層甲板。這兒還在水線以下,因此也是黑漆漆的,但空氣陡然清新了許多,大約是底艙太高的緣故。
白納扶著手邊厚重的橡木酒桶,聽著前方門農的腳步聲。船開得平穩,海面上似乎也沒有風浪,不知道那些水手天天過這樣的日子怎麽受得了——他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了一聲大喊:“他娘的!”
兩人連忙停住腳步。
不遠處,白納望見一段樓梯上有人拎著油燈下來,照得他眼睛隱隱發痛。門農連忙拉住他胳膊,往旁邊一鑽。他嚇得差點喊出聲來,好在多年偷竊的經驗恢復了一些,他馬上反應過來油燈根本照不到他們兩個人。
果然,他就聽見那邊的人開口說:“他媽的,那個老壁燈,成天攔著我們乾這乾那的,他在船長室住得舒服,不知道咱們住的是什麽豬圈嗎?海上連女人都沒有,再不讓喝酒,那不就什麽都沒了嘛!”
白納心裡一動,他已經聽出來這是那三兄弟了,只是三胞胎的聲音很像,他一時間分辨不出是誰再說話。
“好了,吵什麽吵,所以咱們現在才下來弄點酒喝。”
“這偷偷摸摸地喝不痛快。”
“放什麽屁!”
白納稍稍探出頭,從架子邊望過去,看見兄弟三人提著油燈在酒桶邊停下,“啵”一聲把木塞拔下來,玫紅色的液體流進木杯子裡。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嗓子也有點渴了。
道格吹了聲口哨:“走運,開到葡萄酒了。”
三兄弟圍著油燈坐下來,大口啜飲這難得的瓊漿。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咒罵船長,年齡最大的道格還收得住,另外兩個小兄弟就口無遮攔多了,剛開始聲音還小一點,等有了幾分醉意之後就開始嚷嚷起來。這時候,他們攻擊的對象就不止老船長了,罵天罵地,罵海上的霧、罵船上難吃的麵包、兔肉、罵潮兮兮熱乎乎的臥室、罵吊床、罵老鼠、罵同行的水手、罵遠在海風城的妓女,總而言之、什麽都罵,不過罵的最多的還是船長和船長的孫子。
那位名叫波爾波的年輕人是三副兼船長的私人秘書。這麽年輕能擔任這個職位,光有關系是不行的,甚至以船長的性格,他們的關系反而成為提拔的阻礙,可見這位年輕人的確有才能,而且深受海員們的愛戴——雖然三副的職責是管理後勤,但一群粗蠻的水手可不會讓光有本領的孩子壓在他們頭上。
這三兄弟就是明確的例證。
他們當然不是對那年輕人的能力有什麽質疑,也輪不到這三文盲來質疑,就是對一個小孩騎在他們頭上不忿罷了。加上波爾波管後勤管得緊,怨氣當然也大一些。不過,罵了一陣子之後,也不知道是詞窮還是逐漸覺得意興索然,三兄弟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抱怨。這一下是如此之巧,以至於船艙內忽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只有不甚清晰的海浪聲在耳邊隱約翻騰。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道格忽然開口:“你們覺得怎麽樣?”
躲在一旁的白納豎起耳朵,他本能地覺得要緊的事來了。
“大哥……”地格硬著頭皮說,“這不好吧。”
“那怎麽辦呢?兩邊都催得緊。”
“呸!那邊一點錢不給。”
“但人家要我們的命。”
“還不能跑嗎?”
“跑去哪兒?哪兒沒有邪教徒?珊瑚城嗎?那邊還沒這邊安生。”
聽見“邪教徒”這三個字,白納更加打起精神。他記得老爺也是邪教徒,不過,根據這麽多年在黑街混飯的經驗,他大致能明白兩撥邪教徒應該不是“一夥兒”的,可能要黑吃黑,就像以前的幫派火並一樣。只是,老爺除了盯住這三個人也沒更多的吩咐,他不禁琢磨起老爺的意圖來。
“那不如向那些光頭自首算了。”
“扯他媽的蛋,你沒去看殺頭?元老沾上這東西都要死,你幾條小命啊?”
他那兩個弟弟開始唉聲歎氣,抱怨著之前怎麽就鬼迷心竅著了邪神的道, 順道還含含糊糊罵了兩句。這不免讓白納又胡思亂想起來:老爺沒說過他侍奉的邪神——不對,神明,到底是哪一位呢?
就在這時,三兄弟中的兄長道格嚴厲地罵道:“別嚷了!怕別人聽不見嗎?我已經有點子了。”
“什麽?”兩個弟弟異口同聲地問。
“躲到海上去。”
地格和達格面面相覷。
“去遠海?”
“對。”
“開什麽玩笑!”“大哥你瘋了?”兩兄弟像是被嚇到了,七嘴八舌質問起道格。“沒船、沒水、沒吃的。”“沒海圖,我們這三腳貓功夫怎麽走?”“觸礁了怎麽辦?擱淺怎麽辦?總不能一直在海上晃悠吧?”“現在還起著大霧呢!”“就是就是,你要送死別拉著我們呀!”
“讓我把話說完!”
道格吼了一嗓子,震住了兩個弟弟。
“首先,船我們是有的,”他放低語調,緩慢而沉穩地說道,“遠望號上不是有小船嗎?物資不是也在這裡嗎?你們看我們弄酒水多簡單?至於海圖和大霧,這倒是問題,所以我們得找位老練的水手,而且得是膽大心細、因為我們要跑去遠海……”
“那得是位探險家!”地格還是仍不住插了一嘴,“上哪兒去找這麽一位探險家?”
“不是就在船上嗎?”道格輕飄飄地說。
船艙內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白納用手肘輕輕支了支門農,問道:“他們說的是誰?”
“佩尼龍·紅珊瑚,”門農低聲說,“這艘船的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