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是一個較為普遍的概念,它可以存在於世上任何一個角落。上至地理意義上的各方,下至人內心最深處。
一名形容憔悴的女人撲在地上。她費力地睜開自己那沾滿了眼屎的眼睛,用手在下腹處摸了摸,再看時已滿手血汙。她顫顫巍巍地從一旁拾起一把沾滿鐵鏽的剪刀,下定決心剪下了她與她之間的臍帶。
這裡是小鎮中的貧民窟,存在於小鎮最為肮髒的地方。來自四面八方的灰色產業在此地增生、聚集,肆意地生長著。而這位女人,則是在這陰影中陷得最深的一位。
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她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孩子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世上。她不明白,孩子更不明白。她虛弱地抱起孩子,盯著她那還未睜開的雙眼。
她歎了口氣,將孩子擲在小屋中最為肮髒的一角後,又拖著虛弱的身軀出門,尋找能夠充饑的食物了。雖然虛弱,但不會死。蟑螂活得很肮髒,但它們的生命力十分頑強。這裡的人也一樣。
回來時,孩子已經睡熟了。她本以為孩子死掉了——這很正常。但就在她接觸孩子的那一刻,孩子緊咬住了她的手指。她應該是做夢了。
要為她取一個名字嗎?不,在這個地方,名字並不重要。如果一個好的名字能為人們帶來美好未來的話,美好未免太過廉價。
但女人知道,這孩子,活不了多久了。
一個月後,雪下了起來——雪季到了,整個世界也變得寒冷起來。女人蜷縮在小屋中。她看著一旁瑟瑟發抖的孩子,長歎一口氣。何必讓她受到這樣的苦難呢?
女人狠下心,把孩子丟在了屋外的雪地中。這樣至少能夠縮短孩子的痛苦,這也是女人能夠給予自己孩子的力所能及的幫助了。
雪漸漸大了起來,厚厚的雪幾乎要把孩子生吞下去。漸漸的,孩子的哭聲消失了。
寒冰無情,眼看孩子就要被凍死了。忽然,孩子心頭一顫,一朵紅色的怪異小花開在了孩子身下,孩子頓時感覺身體一暖,緩了回來。可好景不長,這種狀態並未持續很長時間。不久,孩子又感知到天國的召喚了。
忽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名頭髮稀疏,牙齒掉光,渾身髒兮兮的老頭坐到了孩子身旁。老頭用手搓搓凍爛了的臉,捏捏紅腫的鼻頭,安定住後便從身後掏出一個小酒壺,用力搖晃著。聲音清脆,應該是沒剩多少了。
老頭欣慰地笑了笑,正要仰頭將酒壺中的酒喝乾時,忽然注意到一旁雪窩中的孩子。
頓時老頭來了興致。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孩子,邦硬!他把又手指放在孩子鼻下,還有微弱的呼吸。
老頭看看孩子,又看看手中的酒壺,不多時便下定決心。
“反正我已經不行了……”老頭這樣想著,將手中的酒壺壺口按在孩子嘴唇上,慢慢一滴一滴地將酒滴入孩子口中。
見孩子的身體顫動了一下後,老頭連忙停手,畢竟孩子還小。她太小了,老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麽。等到孩子身體慢慢又冷下來時,老頭再一次將酒慢慢滴入孩子口中。就這樣循環往複,持續了整整一晚……
早晨,女子爬出了房子。她本以為會看到孩子的屍體,沒想到等待著她的,竟是孩子紅潤的臉龐,與一名醃臢老頭的屍體。
三年後的一晚,孩子突然張口說話:
“我叫羅洛絲。”
她這樣告訴女人,那個應該是自己母親的女人。
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呢?因為三年前的那個夜晚,與她共渡雪夜,卻未能在寒冷侵襲下活下來的老頭,名字就叫作羅洛絲。他被活生生凍死前親口說的。 母親名叫布拉德,這便成為了她名字的另一部分。
羅洛絲永遠也忘不了,十歲那年,一名高個子,戴著方框眼睛,面容和藹的男子出現在了貧民窟。與他一同到來的,還有一桶熱粥。
“不要搶不要搶,大家都有份兒。”男子和藹地笑道。
聽旁人說,這男子是一名神賜者,名為:瓦建勾欄。
羅洛絲與她的母親自然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她與母親一同端起了髒兮兮的破碗,來到了瓦建勾欄的面前。
瓦建勾欄倒也客氣,直接取出兩隻新碗交給了母子二人。但當他為羅洛絲盛粥時,他笑了。
“女士,請問你覺得這孩子值得多少錢呢?”瓦建勾欄微笑著對羅洛絲的母親說。
羅洛絲的母親呆住了。她在思考。
瓦建勾欄並未給她過多的思考時間。他緊接著問道:“我可以用十枚金幣買下這個孩子嗎?”
看似隨意的一問,卻令羅洛絲心驚膽寒。
她與母親的關系如何?她在母親眼中又價值幾何?她只知道,母親似乎從未關心過她,她受的傷母親不管不問,她餓著肚子時母親也從未將自己的食物讓給她。
羅洛絲的母親似乎動搖了。
瓦建勾欄見她還在猶豫著,眼睛便眯成了一條縫:“十萬的話,太少了麽……嘛,畢竟她是您的女兒嘛,那麽五十枚金幣又怎樣?”
羅洛絲的母親身體一顫。很明顯,她動心了。她抬起頭來,正要答應與眼前這一男子的交易。
她與瓦建勾欄對上了眼神。
她瞪大了眼睛。
“不,不換。”她端起手中的粥,帶著羅洛絲離開了這裡。
“真是可惜……”瓦建勾欄看著他們漸漸淡去的身影,便也離開了這裡。
第二天早晨,羅洛絲醒來時,母親已變成了一具屍體。死因不明,像是靈魂突然消散了一般。羅洛絲拖著母親的屍體,將其粗略地埋在了家住的破房子門口。
當晚,幾名邋遢大漢便闖入了羅洛絲家中。此時家中只有羅洛絲一人。邋遢大漢們聽說這裡的女主人已死,隻留下一個小姑娘後便魚貫湧入這裡。
第二天,人們可以看到,像往常一樣,羅洛絲十分平靜地走出家門,到大街上覓食。而那幾名邋遢大漢,則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沒有消息。
後來,凡是在晚上心懷不軌進入羅洛絲家中的人,都不見了蹤跡。人們開始對這名少女產生了敬畏與恐懼。
再十年後,便有了人們熟知的街頭潑婦,嗜酒大王:羅洛絲。
……………………
金慢慢睜開眼。
周身一片虛空。金四處張望著,深不見底的寂靜,唯有繁星圍繞在他身旁。
羅洛絲!他霎時想起了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羅洛絲,你在哪?”金大聲喊道。
沒有回應,甚至連回聲也沒有。
“誰!”金忽然感受到幾絲神賜力的存在。他回首,卻只看到一名女孩站在他面前。
一瞬間金的心軟了下來。他來到女孩的面前,柔和地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麽呢?”
“我在找我的媽媽。”女孩回答道。
她的……媽媽?金四處張望,可是這裡甚至連實體的地面都沒有。
“沒事的,我會幫你的。”金安慰著女孩。這時,一個豪邁的聲音響起:
“什麽,她的媽媽啊?當然是被我殺掉啦!”
羅洛絲!金大驚,抬起頭來,正看見羅洛絲雙手叉腰站在二人之前。
“羅洛絲,她還是個孩子,禮貌一點!”金埋怨著羅洛絲。
長久的沉默。
“喂,我說,你想出去嗎?”羅洛絲突然說道。
“想啊,很想啊。”金十分誠實地回答道。
“那你就好好努力吧!”羅洛絲擺擺手,欲要離開。
金叫住羅洛絲:“那你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當然是認命嘍!”羅洛絲釋然地說著:“或許我的出生才是一種錯誤……當然,你要是想活下去的話,我可管不了你。”
“為什麽……明明掉下來之前還要我好好拉著你的……”
“你聽錯了!”羅洛絲臉頰微紅,扭過身去:“才沒有說!”
就在此時,金感受到一股神賜力量自指尖劃過。他順著神賜力的遊走在空氣之中撫摸著,手指慢慢劃到了女孩身上。
刹那間,萬束金光將整個空間包圍了。金被這刺眼的光芒照得睜不開眼。再次睜開眼時,一名瘦得只剩骨架,衣不遮體的女子出現在他眼前。
女孩離開了金的手掌,她走入這金色流光之中,緊緊抱住了女人的小腿。
在那一瞬間,像是老式留影機的膠片緩緩掠過,羅洛絲的一生被金一覽無余。金沉默了。
女人淒慘地笑了,口中念叨著什麽,金聽不清。女人將女孩抱起,把她放在一旁鋪滿棉花的地面上後轉過身來,拾起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上的一把生滿鐵鏽的剪刀,顫抖著走出了金色光芒,直直向金走來。
金也擺好架勢,隨時準備著抵擋下女人的攻擊,誰知女人竟與他擦肩而過。金驚訝地轉過身子,才看到女人的真正目的是自己身後的羅洛絲。
“羅洛絲,小……”話未說完,女人便將剪刀深深刺入了羅洛絲的身體之中。
“羅洛絲!”金連忙撲上來,想要把兩人分開,可兩人像是焊接在了一起,絲毫未動。
“是我殺了母親。”羅洛絲無神地說著,有如漂浮在空氣之中的幽靈一般有氣無力,更像是死去已久的屍體突然開口說話,可聲帶早已腐爛。這種情況下發出的聲音,也不過如此。
“現在,該輪到我了。”多少帶著幾分釋然,羅洛絲念著。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金大喊,用盡全身氣力想要把羅洛絲搖醒:“你覺得是你殺了她,那又如何?”
“我們,自出生以來,便是無意義的。”女人突然開口說話了。她抬起頭,空洞而又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對著金,把金嚇了一跳。
“蟑螂又有何意義呢?我們也一樣。”女子說著,將剪刀拔出,緊接著又刺下一刀:“我是她的母親,羅洛絲的意義就是我的意義!我們自來到這個世界起便是為了苦難,可這本不該成為我們的意義。”
說著說著女人崩潰了:“既然這樣,那……那我們就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說完女人便開始無聲啜泣起來。
“活著的意義什麽的,不應該由別人去定義!”金平靜下來,說道。聲音雖小,但卻振聾發聵。
一時間,羅洛絲和那個女人都呆住了。
“尤其是你!”金暴起,一把抓起那個女人,霎時金的雙手金光閃耀。金用豁出了性命的氣力將女人拉開,用散發著刺眼金光的手指指著她的額頭罵道:“你他媽的算老幾?羅洛絲活著的意義憑什麽由你來界定?”
羅洛絲笑了。
“欸?”金注意到了羅洛絲微小的表情變化:“羅洛絲你……剛剛好像笑了誒!”
金剛一放松,女人便又掙脫開來,再次衝向羅洛絲,高舉剪刀無情地扎了下去,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金還未反應過來便又扎下十幾刀,直扎得羅洛絲渾身上下血淋淋的。
“羅洛絲!”金驚呼,上前來想要再次把二人分開。
“不用麻煩你了。”羅洛絲的眼神突然清澈了起來。她揮揮手,阻止了走上前來的金。她深情地注視著伏在自己胸口的女人。
羅洛絲笑了,一手扶起母親,一手捏著母親的手,將剪刀從自己的身體中拔了出來。
“我還有著屬於自己的未來。”羅洛絲這樣說道。
“哇……”羅洛絲的母親突然像是小女孩一樣哭了出來,手上緊握著的剪刀也掉落在地上。不久,羅洛絲的母親便化作萬千金光,飄散於虛空之中。
“金。”羅洛絲沉默許久後,突然問道:“你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意義?”金回想起那一日所看到的自己的過去:“去拯救世界上的半數人類。這是一位朋友賦予我的意義,但同時也是我自己所選擇的。至少我現在不會為這個意義而感到迷惑與悔恨。”
“哈哈哈哈哈哈,說得好!不愧是我的粉絲!”
“啊, 你還記得粉絲那件事兒啊?”
“好吧!”羅洛絲挺起身來:“既然這樣的話,那就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說得好!可是我們該怎麽離開這個地方呢?”金問道。
“當然是用最適合我的方式啦!”羅洛絲又豪邁地笑了,隨之拿起原先那把生鏽的剪刀,把它深深刺入自己的手臂。
“羅洛絲……”金再次被羅洛絲釋放力量的方式所震驚。
霎時,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神賜力從羅洛絲身上爆發出來,甚至不輸丸丸丸巔峰時期的神賜力!只見羅洛絲高舉自己的拳頭,大喊:
“什麽他媽的活著的意義,老娘活著就是意義!”
說完,羅洛絲蓄全力向前出拳。一時間,天地撼動,二人所處的混沌空間瞬間變得不穩定起來。
“啊?”金大驚。羅洛絲大走上前來,一把拉住金:“這下,該輪到我拉住你了。”羅洛絲對著金調皮似的眨眨眼睛,之後以一種堅毅的目光盯著眼前的一望無際的混沌。
羅洛絲再次擺好架勢,向前出拳,每出一拳,混沌便會顫動幾分。
羅洛絲倒也安靜,不說話,只是默默緊咬著牙,默默擊打著……
時間不斷流逝……或許在混沌之中,時間並無意義,但追尋意義的人,終於在不知第幾次擊打後,在混沌中開辟出一條道路。
“終於打完了。”羅洛絲擦擦滿頭的汗,順手輕輕彈了金一個腦瓜崩兒。“走啦!”羅洛絲抓緊金,向混沌中那道不可窺見其底的裂縫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