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尋和啞叔搬到薑宅的第二天,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一大早,江小尋沿江跑步回來,遠遠就見300級石階之下,停著一黑一紅兩輛轎車。
黑色的是一輛輝騰,和副市長的低調豪車有得一拚。
而紅色的,卻讓江小尋再次回憶起夢境中那種刻骨的疼痛。
這輛車的主人,名叫尹茜。
而尹茜的兒子,正是江小尋幼時好友。
在夢中,與江小尋相愛多年、談婚論嫁,最後卻害死了江小尋的黎旭然。
江小尋6歲時,母親為救每當入夜便會視物不清的黎旭然,在一個黃昏,死在了正待澆築施工的大橋橋墩下。
而在夢中,黎旭然的母親尹茜也為保護江小尋,死於一場車禍。
在承受撞擊後旋轉翻滾的車廂中,尹茜牢牢護住了江小尋。
彌留之際,她對江小尋說:
“記住,孩子,一定要呆在旭然身邊,27歲前嫁給他。不然,你們兩個都會死。”
然而最終,黎旭然卻是以商量婚禮為由,把江小尋引去了敵人所設的陷阱。
那一年,江小尋26歲,黎旭然29歲。
離他們約定結婚的最後期限,不足3個月。
……
渝都城郊一處空曠的廢棄廠區二樓大會議廳,黎旭然垂頭坐在一張乾淨的實木辦公桌後方。
他劍眉星目,鼻梁高挺,面龐堅毅。原本是極硬朗的長相,氣質卻絲毫不顯攻擊性。宛如偏偏謫仙,纖塵不染。
“你就約我到這種地方來談我們的婚禮?”從小到大,江小尋第一次問出如此自欺欺人的問題。
“小尋,你現在不需要嫁給我。但我希望,你能去一趟研究所,配合實驗。”黎旭然回答。
記得小時候,江小尋有一次摔傷了腿,明明可以自己走路,他卻堅持背她上下樓整整兩個月。
每當江小尋貼著他的後背沉沉睡去,都感覺他堅實的脊梁和暖暖的體溫,會是她永遠的依靠。
然而這一刻,他讓她去參加殘忍血腥的活體實驗。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仿佛江小尋的這一條命,在他眼裡已經無足輕重。
“實驗?什麽樣的實驗?”
江小尋甩甩頭,讓鋪滿後背的黑色長發,在空中畫下一道漂亮的弧線,全部落於左肩前方。
她順勢偏起頭,半眯杏眼,恍若無知地看向黎旭然的眼睛,試圖分辨他那藏在克制面容下的真實情緒。
“菱姨,會陪著你。你,不用太擔心。”黎旭然眼神似有閃躲,但依然冷冷回答。
果然又是白菱。江小尋笑了。
不知為何,黎旭然從小到大從未違逆過白菱這個表姨兼繼母的任何決定。
見江小尋面對黎旭然依然保持沉默,白菱終於帶著她的幾個手下,從暗處走了過來。
“小尋呀,不是菱姨說你。當年,你爺爺可是拋下所有大江後裔護你一人性命。
如今,我們所有鎮上出來的人都受到生命威脅,你作為白象後人怎麽能不身先士卒?
怎麽能試都不試一下就直接拒絕呢?
我的研究確實被對手抨擊血腥。但你小時候不是還在大江大海裡茹毛飲血嗎?你怕什麽?
我都說了,你就是忍忍痛,做幾個小手術,為了我們所有人。
你怎麽就這麽狠心呢?”
白菱,還是一如既往正義凜然。
然而這位在醫學界名聲早已毀譽參半的世界級基因研究新銳“入情入理”的“勸慰”,
隻讓江小尋想到一個詞——白蓮花。 看著依然垂頭不語的黎旭然,江小尋自嘲地笑了。
此時此刻,毫無意義的質問只能讓自己顯得更加廉價。
你不愛我了嗎?
你為什麽要騙我?
當一個人已經擺明不在乎你的時候,你再蒼白地問出這些問題?多蠢!
沉默地看向前方桌面。那裡,有兩本已經攤開到末尾簽字頁的“手術風險告知暨器官捐贈同意書”。
想著自己進入這個大廳後便緊閉的門窗,看看身後一左一右站立的配槍男子,江小尋沒有試圖去拿擱在離自己半臂之距的手機。
這地方有信號屏蔽。從決定應約前來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輸了。
“黎旭然,你記住,從今以後,我江小尋,和你一拍兩散。”
黎旭然閉上眼。雙眉顰蹙,雙拳握緊,然而始終沒有抬頭回看江小尋。
……
該怎麽面對尹茜呢?
夢裡的事如今並沒有發生。她的身份,還是自己母親生前的朋友。
江小尋一步一步往薑宅方向返回。腳步從未有過的沉重。
薑宅大門外,站著一男三女。
一位中年女士,穿著樸素,神態抑鬱。身後跟著一高一矮兩人,他們是一男一女,其中女的高,男的矮。
男的可能是司機,女的穿著米黃色套裙,大波浪長發,面相看起來很年輕,但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風塵味。
尹茜站在最前,正在叩響門環,並細聽裡面的動靜。
江小尋走過去:“薑婆婆已經不在了。”
尹茜回頭,看到是江小尋,立刻幾步迎上前。
“小尋,好久不見。又長高了。還有這眼睛,長得真像你媽媽。”
說著,又像想到了什麽難過的事,眼圈紅紅的。
“先進去吧。”
江小尋推開大門,率先往裡走。
雖然與尹茜見面的感覺,十分壓抑。但江小尋卻不懂得,應該如何把她拒之門外。
江小尋在薑宅待客廳的實木大條桌一側坐下,向客人們點點頭。
四個客人便陸續坐在條桌另一側。
上首是中年女子,接著是大波浪女,然後是尹茜。
矮個子男坐在末尾,存在感很低。
“小尋,這位是我表妹白菱醫學院的學生,朱秀琪。”尹茜指了指身邊的大波浪女,然後開始介紹今天的主角:
“這位是秀琪的姑姑,朱燕女士。朱女士其實也是我表妹的病人。
我表妹幫她治療了很久失眠症,效果都不好。
並且最近,還出現了一些特殊的情況。
所以今天,她托我帶她過來觀觀水。看看是不是還有別的病因。”
“有水嗎?我想,喝口水。”這時,朱燕說話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氣息明顯不足。短短8個字,竟然中途換了兩口氣。
江小尋正欲拒絕,矮個男卻直接拿了茶台上新換的茶具,從飲水機裡接出一杯水來。
江小尋注意到,矮個男起身前,朱秀琪給了他一個眼色。
因為不想看到,尹茜這個無論夢裡夢外,都給過自己無數溫暖的人,是不是也在騙自己。江小尋沒有開啟深淵之眼。
但朱燕的情況,憑經驗判斷,也知道沒什麽大問題。
“不用觀水了。我可以斷定,她身上沒有妖邪、陰鬼作祟。”江小尋說。
朱燕這才把眼皮撩起來,露出滿眼疑惑。
而朱秀琪則輕蔑地掃了江小尋一眼,繼續拿著她的手機左拍右拍。
“聽說,梅老也能觀水。要不,我去請梅老過來一趟。”尹茜有點遲疑。
“生病,還是去醫院看比較好。”江小尋斷然拒絕。
梅老,正在追查那個小三薛薇的哥哥薛碩,忙得不可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