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和衙役這種位薄望輕的公差,是無車馬配給的,他們外出公辦,隻得徒步前往,每次遇到這種在城南外的公案,他們在往返的路途中就要耗費大量精力。
縣衙往返正西坊有將近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加之忙活大半天,返程路上衙役們已精疲力盡,像劉仵作這種還得背著家夥上路的,更是身心俱疲。
“老周,你等等。”
“啊?”
回去路上,左士文上前抓住周班頭的胳膊肘,輕喚了一聲。
忽聞有人叫住自己,他本能的“啊”了一聲,這一“啊”,引得同行的衙役都將目光聚集在他倆身上。
“哦......臨行前家默讓我回去時給他捎點銀絲糖,你隨我去趟集市。”
衙役們沒再留意,繼續垂頭舉步向前,一天的辛勞本已把他們累得夠嗆,收獲的零星果實還被人搶走,士氣備受打擊。
隊伍漸行漸遠,左士文匆忙將周班頭偷偷拉到了角落,左顧右盼了一通,見沒再引起注意,才輕聲問道:“都清理乾淨了吧?”
“啊?”周班頭被問得一臉懵圈。
“皂靴底紋啊!”
周班頭雖行事穩健,卻不怎麽聰明,這才恍然大悟:“文頭兒放心,那必須的!當時我也知事出敏感,不過對於清理靴印一事,我有些不是太明白,謹慎過頭了吧?咱這可是毀證啊文頭兒。”
“不明白更好,有時糊塗點才活得長久。”左士文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讓周班頭是越來越糊塗。
左士文見他依然用懵懂又渴求的眼神望著自己,乾咳了一聲說道:“和你探討下也無妨,我問你,皂靴是誰穿的靴子?”
“官紳啊。”
左士文微微點頭:“對,只有有品級的官紳才能穿皂靴,我再問你,咱這是什麽地方?”
“咱這是......桃花盛開的地方?”
“咱這是京畿之地!五六品的官員在這都只是芝麻官,尚不知在那下九流之地為何會有皂靴的底紋,但肯定和這案子是脫不了乾系的,萬一當真就是凶手留下的,如今他在暗,我們在明。”
左士文語調平緩,內心卻惴惴不安,就城南外城而言,別說官紳,連稍有地位的陶猗,都不願去這種髒亂破落的地方,現在倒好,一具女屍,一雙官靴,一名巡按,還有傳聞中虛無縹緲的惡鬼,看似毫無交集的種種,猶如盲人摸象,徹底打破了他的認知。
他倒不是想包庇凶手隱瞞真相,他明白這證物哪怕呈於紙面,對斷明案情未必會所幫助,保不齊對方還是位身居要職的大官,一旦撕破臉皮,魚死網破,誰辦誰,還真說不清,在沒摸清這頭巨象的真面目之前,按兵不動,方為上策。
磨礪以須,及鋒而試。
非常之事,勿須按圖索驥。
“這有啥?咱們如實稟報不就得了,那靴印愛是誰是誰的,人又不是咱們殺的,啊……不會是文頭兒你……”
周班頭說到一半沒敢再說下去,他腦海裡頓時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想哪兒去了,我現在哪還有資格穿皂靴,昨晚我不還在廨院裡睡了一宿嗎?這身衣裳都還沒換呢。”
周班頭上下打量著左士文的全身,他身上這身貯絲襴衫,已被洗得都炸起毛邊,足下那雙磨得褪了本色的菱紋綺履沾滿是汙泥,唯有腰間掛著的一串蝶形玉佩,晶瑩剔透,估摸著能值當一些錢。
“文縐縐的,看著倒是不太像殺人犯……”
“我要真是,
第一個先想法子解決了你。” 他們兩人是唯一知曉這條線索的人,這條線索對嫌犯身份識別,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對,是嫌犯,還不是凶手。
“哈哈,就你這身板,不是我吹,隻用一隻手,便能輕松拿捏你!”周班頭輕藐地撚了下左士文的衣襟,揶揄道。
左士文嘴角微揚:“我善智取,一隻手都不用。”
推衍籌策,是他的強項,三年前他還在大名府任推官時,運用算學中的少廣反求術,仗算出一朝中權臣的宗族在鄉關的隱田。
畿輔之地,是勳戚和太監侵佔田地的重災區,他們仰仗聖恩,通過請乞和豪奪等手段攫取大片土地。
不過他們手中的莊田,和皇親國戚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除了江浙財賦之區以外,疆域之內大部分的土地,已落入了朱氏宗藩的手裡。
僅潞王府一家,就佔據著上萬頃田地。
泱泱大明,
淒淒眾生。
周班頭,憨憨一笑:
“嘿嘿,你這腦瓜子我還是挺佩服的,只是靴印這事,至於這麽嚴重嗎?”
“至於,這事一但是從我們這傳揚出去的,而這靴紋的主人又是權貴要員的話,可能還沒扳倒他,眾弟兄就已小命不保!眼下最好是先當沒這回事,懂了嗎?”
以不變,應萬變!
左士文的心思並不像他的外表看起來那般老實,得罪權臣造成的的後果,更讓他警醒:想要成為照亮黑暗的光芒,就先要走入黑暗。
這位權臣,人稱外魏公。
外魏公略施伎倆,左士文一落千丈。
以他的才智,怎會分不清其中利害,不過是權謀遊戲罷了,他只是座主手中的一枚棋子,最後成了遊戲中的犧牲品。
微風,吹不散遮天的雲霾。
不如靜觀其變。
周班頭似懂非懂地咂了下嘴,又問道:“那這案子現在該怎整啊?我瞅著倪巡按那廝可不是什麽好鳥啊,瞧他那副得瑟的嘴臉我就想抽他大嘴巴子,也不知他為啥要來管這檔子事,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左士文見自己被當成了耗子,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現在還不知道,抹掉靴印的這一舉動,以後不僅保全了他和他的同僚們,也讓大明江山的命數因此又多延續了幾十年。
他抬頭仰望天空,前方黑雲壓頂,而後他又撫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我們現在該吃飯去了。”
“咱不是要去買銀絲糖嗎?”
......
待眾人回到縣署,天色已暗沉下來,一抹夕陽的余暉穿透厚重陰晦的雲層,照在衙宇那滄桑陳舊的門頭之上,使得門頭綽楔上的“宛平縣署”四個金字顯得格外的刺眼。
而這般唯美的景象,被一乍然闖入畫面的胖子打破,惟見那胖子從縣署門口走出,揉了揉眼睛,又慵懶地伸了個腰,在看到不遠處左士文等人後,欣喜地大呼道:“嘿,士文,怎麽才回來啊!這天兒都擦黑了!”
左士文朝那胖子撇了一眼,哦,原來是林家默。
一旁的劉仵作見到林家默,犯起了職業病:“林司吏,額,這個,你這衣袖上看起來怎麽濕漉漉的?”
“嗨,你們這不都去辦事了嘛,我無聊的很,就趴在書案上睡了個午覺,你瞧我這哈喇子,啊,哈哈哈哈。”林家默說罷開懷大笑。
其他人更是捧腹不已,這難得夷愉的一幕,儼如荒漠中的甘露,大家這一天的憋屈,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左士文在歡快之余,心頭卻總感覺被蒙上了一層陰霾,於是對林家默說道:“家默,今日之事頗為古怪......”
“誒,這都什麽時辰了,這樣,我們邊吃邊說,可別耽誤正事,走,兄弟們,今夜我們痛飲它三百杯!”
對林家默來說,吃喝玩樂可是頭等的正事。
大明朝的後生少爺們,很是趨時,他們有自己評斷的開門七件事:談諧、聽曲、旅遊、博弈、狎妓、收藏、花蟲魚鳥。
趕時髦的林家默更是無所不通,加之為人仗義疏財,深得同僚們的愛重。
就這樣,一幫人卸下當日的疲憊,直奔鶴鳴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