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農機廠的時間不多了。

　　此言，振聾發聵！

　　數十年以後，當時在場的人回憶起這話，仍是久久不能忘懷，仍被李宏圖的遠見與膽魄所懾服。

　　但是現在，眾人除了懵比，還是懵比。

　　只有馮國興眉頭微微一動，以他的背景和信息渠道，必定是更為敏感。

　　“楊廠長和華廠長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馮國興臉上沒有了一貫的和善與淡然，反而是相當的嚴肅。

　　幾個科長面面相覷，起身離去，馮國興的樣子一點不像是開玩笑的。

　　李宏圖當然沒動，現在他是主角，他的戲還沒殺青。

　　離去的幾人裡，只有劉東面露擔心，但這種場合裡，已經不是他這個龍套插得上話了。

　　等房間只剩下三個廠長和仍在扮演熱血青年的李宏圖後，馮國興沉聲問道:“這消息是哪裡來的。”

　　這話問的就很耐人尋味了，不訓斥，不反駁，不問真假，卻隻問來源。

　　華南風和楊建倫聽了，心中頓時凜然。

　　空穴不來風，這事，只怕真有其事啊！

　　果然，賭對了！

　　李宏圖暗松一口氣，他在賭，馮國興肯定聽到過一些風聲。

　　哪裡聽來的，兩年後唄！

　　李宏圖心裡吐槽，原本農機廠兩年後才GG，你馮國興早就高升總廠了，但現在我口頭把這事提前給引爆，看你往哪跑。

　　“到底怎麽回事！”

　　幾人裡，華南風表現的最緊張。

　　馮國興有背景，楊建倫有門路，農機廠真沒了，他們大可一走了之，可他華南風不行啊，他的根基就是農機廠啊。

　　這小白臉空口白牙，張口就說農機廠的時間不多了，最可怕的是馮國興還特麽這種態度，這就把華南風嚇得夠嗆。

　　“怎麽回事你心裡沒點數嗎?”

　　李宏圖知道，他現在越囂張，效果就越好。

　　所以，這波，他裝定了。

　　“你……能具體說說嗎?”

　　華南風一想到農機廠已經到了存亡之際，也就不計較對方是什麽態度了，反而是一臉惶恐加懇求。

　　“哎……你就放開說吧。”

　　馮國興有些頹然，他想的是，事已至此，也就沒必要遮遮掩掩了。

　　“改革開放，大勢所趨！”

　　李宏圖一上來就把調子拉到滿，逼格高到頂。

　　“是，這話沒錯，可跟農機廠有啥關系?”

　　楊建倫的疑問，也是華南風想問的。

　　“改革的根本是經濟體制改革，經濟體制改革的根本是企業體制的改革。”

　　李宏圖一手叉腰，一手揮舞，完全不像是剛畢業的學生，而像是正在揮斥方遒的大人物。

　　“然後呢?”

　　華南風這時，倒像是個好學的小學生，孜孜不倦，不恥下問。

　　“企業體制改革的關鍵，就是國有企業的改製。具體的方針是效率優先，淘汰落後的、虧損的、沒有前景的！”

　　終於，李宏圖緩緩揭開了謎底。

　　“……”

　　華南風重重的坐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一樣，癱軟在凳子上。

　　農機廠是不是屬於落後、虧損、沒有前景，他最清楚不過了。

　　“憑什麽啊！廠裡可是有二千多號人要養家糊口的啊！”

　　楊建倫這時的反應，無愧於他子弟兵出身，可惜，真沒什麽卵用。

　　“整個機械廠好幾萬人，

農機廠區區二千人，算根毛啊……”　　華南風喃喃自語，他終於體會到什麽是坐井觀天了。

　　他把農機廠當個寶，費盡心機，一心想當農機廠一把手，把這當成人生的終極目標來完成。

　　卻不曾想，這塊寶，在別人眼裡，已經是屬於要丟棄的破爛玩意兒。

　　這也許就是對他華南風，最大的嘲諷吧。

　　“二千人就不是人啦，他們背後可是還有二千個家庭，大幾千人呐，怎麽能這樣！”

　　楊建倫很憤慨，他是真心想為這些人做點事。

　　都到這份上了，華南風才明白，跟楊建倫相比，自己那點小心思就不值一提。

　　一個是為了私心，一個是為了大義，天差地別啊。

　　“你覺得，還有多少時間?”

　　馮國興更關心時間夠不夠他上岸。

　　“快則今年，慢則明年！”

　　李宏圖才不會跟馮國興說，放心吧，等你走了廠才倒。

　　他要把馮國興綁在這條船上，讓原本三個勾心鬥角的正副廠長一條心，才有一絲翻盤的機會。

　　“這麽快?”

　　果然，馮國興渾身一震，這個時間就不保險了啊，他原以為還有足夠的時間來操作。

　　“信不信隨你，我導師，可是省裡這方面的專家顧問！”

　　這倒不是李宏圖吹牛，真有此事。

　　只不過，堂堂一省專家，會不會關心一個市屬科級單位，這就不好說了。

　　農機廠的一二三把手，被這消息雷的外焦裡嫩，三人都往椅子裡一攤。

　　完了，全玩了！

　　李宏圖心裡冷冷一笑， 這才哪到哪啊。

　　現在，可不是擺爛的時候哦，都給我起來浪！

　　“我導師說了，這事吧，也不是沒有轉機。”

　　李宏圖一語驚醒夢中人，把三個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歲的廠領導，成功的激活了。

　　“真的?”

　　“什麽?”

　　“怎麽搞?”

　　剛才出去的幾個科長，怎麽也不會想到，三位掌握著全廠命脈的廠長，現在都眼巴巴的望著新來的副科長，苦苦等待著他指點迷津。

　　“上下一心，扭虧為盈！”

　　李宏圖微微一笑，神聖的像個天使。

　　“對！我們把廠子搞紅火了，不就行了！”

　　心思最為簡單的楊建倫，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的想法很樸素，廠子都掙錢了，你總廠就不能不管了吧。

　　馮國興則是跟華南風對視一眼，想讀取對方的態度是什麽。

　　“先把廠子搞好，我沒意見。”

　　華南風沒有掩蓋仍想當家作主的意圖，但他的態度很明確，先保住廠不倒，至於接下來怎麽說，各憑本事。

　　“一言為定！”

　　馮國興也難得豪氣了一把，他打的主意是，廠子搞好了，他也就高升了。

　　到時留下楊建倫跟華南風一決高下，跟他有毛個關系。

　　李宏圖見三個廠長在拯救農機廠一事上，很好的達成了一致，他立馬收起了慷慨激昂的扮像。

　　他很拎得清的，現在的場面，已經不需要他來打雞血了。

　　我裝完了，你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