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屋內只有薑維和魏延二人。
魏延重新地坐好,看向薑維,直白道:“伯約將軍,你有何事嗎?”
薑維沉吟片刻,才道:“文長將軍,伯約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延道:“我洗耳恭聽。”
於是,薑維想好措辭,便道:“文長將軍,伯約資歷尚淺,接下來我所說之話,若是觸怒了文長將軍你,還請你多多包涵!
文長將軍,你可以把這次談話當成聊天,你我只是隨便聊一聊,不需要當真……”
“好說好說。你我皆是武將,咱倆不興文士那一套拐彎抹角,你有甚麽緊要之事,盡管說罷!魏某絕不生氣。”魏延點了點頭,擺了擺手,一臉淡定的樣子。
話都提醒到這個份上,薑維還能如何?——清了清喉嚨,薑維首先道:
“那好,我也不矯情了……文長將軍,方才你說話略有不妥——以後,請不要再說甚麽「一把火燒絕閣道」的威脅之語!這次是我們聽了,倒能理解一、二,但若換了旁人,又該怎麽樣呢?”
薑維心平氣和地看著魏延,仔細地觀察魏延的表情,且不給魏延回答的時間,再道:“其次,文長將軍和楊長史勢如水火,實是對文長將軍你不利也!
之前就聽文長將軍你說,是楊長史帶兵安全撤退,這豈不是意味著楊長史領了大功,暫領全軍統率之職?……伯約希望文長將軍你書信一封,寄到成都皇宮,告訴陛下,你是不得已才卡在天水郡冀縣,而沒法回來,請陛下體諒。”
薑維抬高嗓音,示意魏延不許插話,耐心地解釋道:“將軍,你時常與楊長史慪氣,怎就沒想過此次你在宮外,而楊長史卻能隨時進宮覲見陛下……倘若楊長史恨你恨到想要殺你,向陛下讒言你要謀反之類,你覺得陛下會如何打算?
就算陛下想保你,也要做一做表面流程,對罷?
然而,你卻沒有陛下,乃至丞相的旨令……”
手捂胸口,他一提到丞相諸葛亮,又不自覺地扎心了。
但他必須忍住。
他艱難地把話說完,說道:“嚴格來說,你一直在私自行動!你就是違反了軍令,無非是違抗的程度不高,沒法置你於死心而已……可是,你終究有錯在先,一旦讓楊長史巧言令色蒙騙陛下,你覺得你能躲開嗎?
到時,你只能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連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還想再提點甚麽,就見魏延怒拍案幾,差點沒把案幾拍碎!把眼一瞪,魏延橫眉豎眼,氣衝衝道:“楊儀老匹夫,安敢放肆!”
如果你真的一把火燒了閣道,斷了蜀漢兵的後退之路,強迫全軍陪你攻打魏軍,那你就是所有蜀漢兵的罪人,到時斬你都是輕的,只怕夷你三族都有可能!
他心裡如是想著,越發感歎自己請薦去冀縣探母這一做法,做得真對:瞧一瞧,瞧一瞧他不但借著探母這個完美的理由,收復了天水郡,更令魏延有借口追來冀縣——倘若魏延仍在營地,一旦丞相命歸於天,魏延八成要與楊儀反目,雙方無端爭鬥,兩敗俱傷可就不好了……
思及此處,薑維肅然道:“不管楊長史會不會那麽做,文長將軍你可不能將把柄主動地遞到楊長史的手裡啊?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魏延聽罷,點頭道:“伯約言之有理,就依伯約,回頭我就書信一封,給陛下報個信兒。”
“正是,正是。
”薑維兩眼彎彎,還不忘記補充說,“至於書信多久會遞到陛下手裡,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文長將軍你的態度! 我等皆知文長將軍你忠於蜀漢,一心為了蜀漢大業,才堅決不退兵,堅持北伐……”
魏延眸光微動,定定地注視薑維,輕聲一歎,歎道:“知我者,竟是伯約也!”
甚麽啊?——敢情你以前竟不知我懂你嗎?
虧我把你當成蜀漢將領們當中數一數二的競爭對手。
嘴角抽了一抽,他無語地望著魏延。
既然魏延知曉了自身的處境,那麽……眯了眯眼,薑維心和氣和道:“文長將軍,伯約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說。”
魏延道:“伯約你說。”
薑維道:“此次天水郡之所以能歸附蜀漢,毫不客氣地說,是我、是上官雝、尹賞、梁緒和梁虔共同在其中周旋的結果!並且,上官雝等人皆奉我為主將……”
說起這話的時候,他鼓足勇氣,竭力地保持鎮定,卻越說越覺羞恥。
但是,沒法子:該說的必須說個清楚;免得魏延又僭越了,到時鬧出矛盾可該怎麽辦……“倘若文長將軍真要與我們一起守住天水郡,還請文長將軍聽我指揮!”
他把「指揮」二字咬得極重,並緊緊地盯著魏延。
就怕魏延聽不懂弦外之音。
好在魏延怔了一怔,似是意識到了甚麽,終是沉默下來。
他則耐心十足,乾脆地等待魏延想好想通、開口和回復。
魏延的臉色陰晴不定,時而糾結,時而嫌棄,末了回過神來,直白道:“伯約的想法,我魏某明白了……不過,你想讓我聽從你的命令,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魏延眼裡迸出一絲戰意,挑釁地望著薑維。
薑維揚眉,可太懂了:收小弟……咳~錯了!是收服武將,最簡單粗暴有效的法子是揍對方一頓,以武力碾壓,贏得臣服!若是揍一次不夠,那就多揍幾次!!
當即地,薑維道:“走!咱們出去過一過招兒!
先申明清楚:敗者要服從勝者,從今以後不準違抗!
誰若違反,軍法處置——文長將軍,到時可別怪我心狠!”
薑維沉下臉來,說得殺氣騰騰,好不認真。
“正合我意!”魏延不懼反喜,欣然應戰。
於是乎,薑維和魏延一前一後地踏出屋去,各自挑了一樣趁手的兵器,來到一片空曠的場地,面對面地鎖定彼此——薑維還不忘記說:
“隻單純比試武藝,受傷在所難免……若是將軍不敵於我,只需說一聲「是我輸了」,就算我贏!”
魏延幾乎被他給氣笑了,喝道:“伯約將軍,少說大話——看招!”
立即地,魏延手持大刀,衝向薑維。
薑維提起長槍,亦不退縮,應道:“怕你不成?!”
二人招式類似,皆是大開大合之勢,揮舞兵器,只聽兵器相撞,一路火花帶閃,發出刺耳的撞擊聲。雙方用力地砍擊,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對方的兵器給砍斷!
打鬥中,雙方怒目咬牙,交戰凶猛,時不時地砍折兩棵樹,踢碎四只花盆,還在牆壁劃上深深的痕跡數十道,很快就引來好幾批兵卒們的圍觀。
大家自覺地站至遠處,都不敢靠近。
偏偏兩人誰也不肯服輸,鬥了一百余合,依舊勝負不分!
百忙之中,魏延長呼一口氣,感慨道:“痛快,當真痛快!魏某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酣戰了!”
薑維粗粗地喘氣,亦道:“看來將軍與我的武藝相當,要不進行馬上作戰?”
魏延道:“善!”
然後,薑維和魏延又各自地挑了一匹坐騎,騎了上去,還想進行一場馬戰。
可惜,這兒是薛府的院子。
院子再大,也不夠二人騎馬奔跑。
見狀,薑維提議道:“你我出去再戰,如何?”
“就依你。”魏延說。
接著,二人騎馬奔出薛府,令一眾親兵們攔之不及。
“兩位將軍——”
他的耳邊,嫻熟地響起一眾親兵們的呼喊。
但他沒空回頭。
他和魏延策馬跑到了一片平地上。
“此地足夠寬敞,就這裡罷?”他大聲地喊。
魏延則是拍馬舞刀,向他衝鋒。
他迅速地調整好姿勢,亦挺槍接戰。
雙方又鬥至數百回合,仍舊不分伯仲!
這時,天都快黑了,馬也累了。
“將軍!將軍!……終於追上你們了!”
他還想和魏延再戰,奈何一眾親兵們很煞風景地趕來,打斷了他和魏延的比試。
一眾親兵們分作兩批,四個親兵們圍住魏延,對魏延噓寒問暖;而余下的十來個親兵們則通通地堵在他的四周,讓他無法衝出包圍圈,與魏延再戰一番。
更何況薑虎很會打擾他的興致,拱手道:“將軍,尹賞將軍等人皆在府外等候,似乎有甚麽急事要找你……”
他隻好擺手道:“知道了。
——魏將軍,今日對決停止否?或者我們夜戰?”
不服繼續!
“哈哈哈哈——”但見魏延放聲大笑起來,“伯約將軍,不必再戰了……你的本事我已經領教了。
我,魏延魏文長,服也!從今以後,就以薑伯約馬首是瞻!”
魏延痛快地認輸,說得十分豪放。
兩眼彎彎,他高興極了:這正是他想見到的啊?
把手一攤,他隔空對魏延做出邀請的動作,朗聲道:“那好,咱們先回去罷?剛才聽人稟報,說是尹賞將軍有事要找我,想來對方的任務完成了……”
目光微閃,魏延道:“事不宜遲,咱們出發罷!”
就這樣,薑維和魏延說說笑笑,領著一眾親兵們,返回薛府。
尹賞等人驚悚地見到:將軍薑伯約竟和魏延將軍……其樂融融了?